人间 第一部

　　第三章

　　我们下棋吧

　　回到东京，虽比函馆暖和很多，却也还是一片冰雪。
　　塔矢静静地坐在家中，听着雪花落地的细碎声响，一页页的翻看最新出版的棋谱。
　　“呵……”
　　有些困乏的放下书卷，他轻轻起身，走出和室，站在檐廊下看着母亲时常亲手打理，而父亲最爱的庭院。细致的景致，并不华丽，有一丝流水，几抹苍翠，星点顽石。
　　塔矢细细的看着，庭院之中已是一片白茫，却掩不住院角那一株细小的翠柏，那是他出生时，父亲亲手植下的见证。十六年，在它的漫漫年月中不过是流光一瞬，而自己还会有几个十六年呢？父亲呢？能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究竟还剩下所少呢？
　　伸出手，接住一片小小的晶莹，看它在掌心倏的消失不见，徒留一点冰凉，宛若年华。
　　静坐于棋盘前，十年如一日，任年华似水；沉醉在十九路的黑白网格中，天地失色；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啊……
　　久到没有时间去悉数母亲发丝间新增的泫霜，和父亲床头整齐的瓶瓶药罐……

　　曾几何时，那段被父亲架在肩头，遥望苍穹的日子，就这样远去了呢？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将手放在父亲布满细茧的大手中了呢？……

　　“小亮……”身后传来母亲温柔若水的嗓音，塔矢回眸，对上母亲略带不安，却隐隐有一丝期盼的眼神。
　　“妈妈……？”
　　“小亮……”清清嗓子，塔矢明子柔柔的开口，“这周六，我会带你去相亲。”
　　“对方的女孩，小亮也很熟悉，小夜子，从前你们不是常常在一起玩吗？”

　　“咦……哇哈哈，今天我先到耶……”兴奋地放下书包，进藤直奔向那个固定的座位。
　　“进藤……”一杯香茗稳稳地放在眼前，，市河小姐好听却有些无奈的声音兀地响起，“小亮没有告诉你吗？今天他要去相亲啊，不会来了……”
　　“噗……”
　　毫无防备地喷出刚入口的香茶，进藤止不住地猛烈咳嗽起来，“哈……哈……哈哈……相亲？塔矢？哈哈哈……”
　　“进藤……”无可奈何的擦去桌边点点水迹，市河小姐忍不住暗暗摇头，明明是同龄，为什么进藤就没有亮万分之一的礼貌与稳重呢……
　　“小亮真的没有告诉你吗？”
　　“哈哈……哈……这种事……他干嘛要告诉我？”
　　确信自己不会再伏在桌面上很没形象的抽痉以后，进藤终于挣扎着直坐起来，顺手翻出桌边最新的棋谱，摆出棋子，开始打谱。
　　“可是，你和小亮常常在一起，我以为他会告诉你……”
　　“拜托，市河小姐，我怎么可能总和那家伙在一起，一百条命都不够用！再说，今天本就没有机会碰面，他要是特地跑到我面前说这件事不是很麻烦吗？反正，很快就会知道了。”
　　想着塔矢对他说这件事时可能会有的表情，进藤终于很没形象的再次笑倒。
　　“进藤君！”
　　假装生气地收起被进藤浪费的差不多的茶水，市河小姐转身离去，“你啊，再这样下去，是不会有女孩子要你的！”
　　暗暗的作了个鬼脸，进藤不再反驳，开始专心研究棋谱上的每着每式，晶亮的眼眸直直的看着棋盘，神情素敛。

　　柜台边，市河小姐细细的看着他，又想起正在相亲的塔矢……
　　是真的吗？他们，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四年前，进藤甫进门的那一刹那，她便看出，那是一个不曾提子下棋孩子，脸上的神情，与小亮截然不同，那该是慢慢成长，肆意挥洒青春的一张笑脸，也该是无忧无虑，不曾与人拼死厮杀的一颗真心。
　　他，合该是那样张扬的孩子，现在，却静静地坐在塔矢的对面，认认真真地摆下每一粒子，眼中，再没有天地万物。
　　十六岁的青春，他真的不再留恋世间浮华了吗？真的甘心留在这最为寂寞的一方天地里吗？
　　…………
　　络绎不绝的来人令市河无法再沉思，摆上职业微笑，她开始细心的接待每一位客人。

　　这样的事，除了他们自己，是谁也无法预料的吧，只是，偶尔会发现，下着棋的进藤，有着比任何时候都光彩照人的动人神情。
　　那张青春洋溢的脸庞上，刻满了无悔的坚毅，棋士的表情……
　　虽然，更多的时候，都还只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小孩子。

　　“小亮，这位便是真神小夜子小姐，你们原本就认识的不是？”欣赏的看着对面低头俯首的美丽女孩，塔矢明子轻轻提点身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儿子。
　　“你好。”微微淡笑，塔矢礼貌性的问候对方。
　　“你好，塔矢君，好久不见了。”抬起头来，小夜子第一次正视塔矢多少有些陌生的容颜，“好像自回本家以后便不曾见面了……”

　　儿时的记忆，因为那女孩直视的眼眸慢慢呈现。
　　对面的女孩早已不是八年前挽着童髻，在树下拍球吟歌的那个小小孩童；也不会再是那嬉笑着从他手中夺过棋子，轻轻唤他“小亮哥哥”的童稚容颜。八年不见，眼前的，是一位有着精致容颜，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微微颔首，柔声唤他“塔矢君”。剪水双眸中微波荡漾，流淌出丝丝柔情。

　　“我记得，真神家世代以花道闻名，小夜子心灵手巧，也一定精于此道吧。”略带一丝思量，塔矢明子柔和的望着眼前沉静的女孩。
　　“伯母过奖了……可是，我也很喜欢围棋，塔矢君的棋谱我都仔细看过。”
　　“唉？”惊异的抬起头，塔矢不期然的对上她浅笑盈盈的水眸，古典的面容，提到围棋的一瞬间，绽放出异样的光彩。
　　“是吗……”
　　你也会下棋吗？
　　思路终结，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头，塔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话题渐渐转移，塔矢明子饶有兴趣的和真神母女聊起关西的生活，打理庭院的方法，小夜子偶尔也会提起他们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塔矢也慢慢跟着聊上几句。
　　然，内心处，却莫名烦躁起来。

　　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手表，九点，会所快关门了……
　　“啊！”忽地想起什么，塔矢不禁轻轻喊出声来，瞬间，几道惊讶的视线直直射向他有些泛红的脸庞。
　　“小亮……？”
　　“妈妈，我……我想起还有一件事要做……”惨了，好像忘了告诉进藤……
　　飞快地拉开椅子起身，塔矢向面前三人有些慌乱的鞠了一躬，转身向门边跑去。
　　“小亮……”震惊的看着门外苍茫夜色，塔矢明子一时无法收回目光。她的孩子，她持重大体的孩子，就这样莽撞的离开了……
　　“伯母……”小夜子如水的嗓音唤回她有些涣失的意识，回转视线，她带着深深歉意面对着真神母女。
　　微笑着摇摇头，小夜子若有所思的看向对面已然空空如也的座位。
　　“我想，塔矢君一定是想起了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吧。”
　　重要到，不自觉的舍弃了十六年来的冷静温顺，虽然只有那一瞬间。

　　屋外，竟又飘起飞雪。
　　塔矢坐在出租车中，有些出神地望着车窗外飘零的雪花，已至暮冬，这大概是东京最后一场雪。
　　酒店里，想起没有告诉进藤晚上的事，才会有些冲动的跑出来，可是坐在车里，静下心来，才发现根本没有理由这样做。
　　即使有，即便现在赶过去，进藤也早就离开了。

　　“先生……先生……”司机有些急促的声音接连响起，打断他无解的沉思。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前面可能发生了车祸，这一带已经无法行车了，所以……”
　　“这样啊……”向前望去，塔矢果然看见围观的人群和闪着红蓝色光芒的警车。
　　“那我在这里下车好了，谢谢你。”
　　“先生，离您的目的地还很远，要不我送您回刚才的酒店吧。”
　　“不用了，我走回去好了，真的谢谢你。”
　　温婉的拒绝司机的好意，付完钱，塔矢离开出租车，踏上人行干道。

　　雪渐渐大了起来，迷茫到看不清前方的路，绕开围观的人群，寒风甫过，塔矢听见人群之中传来低低的叹息声和一声令人心碎的低泣：
　　“光……”

　　！！！！！
　　转身挤进人群，塔矢费力排开那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的人墙。
　　“对不起，请让一让！”
　　人群缓缓移动，大家有些惊异的看着这个有着墨绿色直发的孩子倔强而不顾一切地向前挤去。
　　“请让开啊！”
　　有些抓狂的吼出声来，提一口气，闭上眼撕开最后一排阻碍，塔矢抬眼望去……

　　血泊之中，有一点金黄。

　　“小光……”眼前的女孩止不住阵阵颤抖，伤心欲绝。
　　而塔矢，则莫名的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是他……

　　不忍心再看眼前的肝肠寸断，更不能抑制住不断翻腾而出的罪恶感，那女孩是那样的伤心，而他的第一反应，则是庆幸不是那个人……
　　可是……那一瞬间，是真真切切的放下了心……

　　有些虚脱地退出人群，塔矢向酒店方向走去。脚下一点不稳，他扶住路边一棵樟树，低下头暗暗喘息，汗水毫无预警自额头渗出，缓缓流下，冰冰凉凉。
　　抬起头，看这漫天飞雪，一点一点，无依无靠。
　　忽地转身，塔矢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进藤，我们要关门了。”收拾完会所，市河小姐微笑的看着傻坐了一晚，认真排谱的男孩。
　　“唉~~？都这么晚了吗？”
　　抬起头，看着壁钟，进藤微微叹口气，收拾棋盘上剩余的棋子。
　　“啊！”瞬间想起什么，进藤从书包里抽出在棋院新找出的棋谱，抬眼，默默看向市河小姐。
　　“……真是……”从口袋中拿出钥匙放在桌上，市河小姐止不住叹气，“就一会哟，不可以学小亮那一次弄到第二天早上！还有，走的时候一定要记得锁门哟！”
　　“好！！！”
　　笃定的保证，进藤恨不得举双手发誓，就怕市河小姐一个不放心赶他走。

　　“那我走了。”
　　关门的一刹那，市河小姐再次深深的看向那个座位。
　　那里，凝聚了太多的回忆，不管何时，总有身影留存，静坐不止。
　　“再见……”

　　打开棋谱，再次摆上棋子，进藤眼神重又锐利起来。

　　或熟悉或陌生的景致由眼前一一划过，他在东京最后一场雪中执著的跑着。
　　墨绿色的直发在冷冷风中有规律的舞动，飘散在雪夜无尽的苍茫之中。脚下越来越厚的雪，令他有些失去平衡，剧烈的喘息着，他没有减缓速度，更不曾停下脚步。
　　公路之上，直直驶来的汽车射出刺目的光芒，照亮那张清秀的脸庞，细细分明出反射着点点碎光的汗水，流淌过那永远直视前方的坚强眼眸。

　　“小亮……你爸爸也很喜欢小夜子，才答应让你们相亲，可以吗？”
　　“好的，妈妈。”

　　“塔矢君的棋谱，我都仔细看过。”

　　“那棵柏树，应该满高了吧，很想去看看呢。”
　　“小夜子愿意的话随时来找小亮玩好了，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啊。小亮，记住了哟。”
　　“好的，妈妈。”

　　自己答应过的，那样隆重的场合，不该跑出来。
　　只要回头，就有机会回去。

　　车祸，疾病，飞机失事，火灾，战争……这样的事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那么，现在我所做的事会不会也是一次小小的意外呢？还是，于我这十六年的生命，是会影响一生的轩然大波呢？

　　该回去的，大家都在等，这样跑出来，不是我应该做的事。
　　我该回去的……
　　该回去……

　　“为什么这里应该用粘啊……？”
　　赌气般地放下棋谱，进藤呆呆的托腮看着壁钟，快十二点，地铁早就没有了，那一着令他忘记了时间，“这下真的要到明天早上再走了……”

　　“唉~~要是塔矢在的话就能知道了，那家伙下的棋比较像书……”
　　大大的叹了口气，进藤开始收棋子，门外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不仅转头望去。

　　几步之遥，门被有些粗暴的拉开，门外，那人，静静地站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墨绿色眸子直直看向他。
　　北风又起，连带起无尽的飞雪，飘进会所。

　　他站在那，他也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着对方。

　　下一刻，塔矢柔柔的笑开，墨绿瞳仁中水波荡漾。

　　他笑着说：
　　“我们下棋吧。”

　　不要问我为什么，不要问我在想什么，不要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很想和你下一盘棋。
　　未来有太多的不定，我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
　　应该回去，我想回去的，但是，比起这些，我更想和你安安静静地下这一盘棋。

　　进藤，我们下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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