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

　　这女孩像一面镜子，照见我内心所有的虚伪、阴霾、懦弱与自卑。
　　我将她从桥洞中拉出来，不敢看她星光下的脸。“走吧。”我听见自己说，“结束了。”
　　她默默跟在我身后，随我上了车，而后静静坐着，向车窗外看。
　　“小癫子。”我喊她，“系上安全带。”
　　她乖乖照办，但是又瞪了我一眼，警告我说，“小爷不回去。”
　　我点一点头，开始猛踩油门，车窗外的世界迅速后退，她果然又开始眉飞色舞，“我们去哪里？”
　　对于她来说，难过或者高兴，都是很轻易的事情，可以瞬间转换，天上地下一样的大起大落。她与我曾经喜欢的女孩子，很不同。

　　我将货车开得飞快，眼里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一条路很长，且荒无人烟。最后一夜，最后一夜，简直想死在这样的夜里——真他妈的最后一夜！人生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最后一夜？
　　小癫子在我身旁大声唱着《我爱北京天安门》，而后忽然喊了一声，“蓝修，你是我见过最风流的人！”她用发亮的眼睛看着我，头发上还有桥洞底下的灰。
　　风流？
　　我嗤笑一声，她总喜欢乱用词语。看见她手臂与小腿上的红色斑点，我渐渐放慢了车速，“对不起。”
　　“其实……你为什么总是说对不起呢？”她问我。
　　因为自惭形秽吧，不忍心说别的。我将车子调转过来，向灯笼巷开，“走吧，去我家里洗个澡，再抹点清凉油——你满身都是蚊子包。”
　　她果然脸红了，裹紧了我的制服外套，又拉裙子去遮小腿，“我皮肤不好，蚊子一咬就会有好大一个包的。”

　　车子开得不快不慢，终究还是到了灯笼巷。跳下车的时候她叫了一声，我才想起，她的脚已扭伤多时。弄堂狭长，开不进货车，我蹲下来背起她。走了两步，她的眼泪滑进我的脖子，凉凉的。
　　她终会回到她的世界里去，这一点，我一开始就知道。
　　开了门，亮了灯，她从我背上蹿下来，抬头就去看天花板，看见那些亮闪闪的玻璃渣，她立刻笑了，“唉，我以后也要在我房间里弄这个。”
　　我给她拿了干净衣服，她的脸立刻暗下来，而后瞪我，“女的？”
　　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开了电视倒在沙发上，“嗯”了一声。那是白朵留下来的衣服。我与她的最后一夜至为癫狂，恨不得拆了屋子。然而她走的那一天，将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旧衣服没有拿走，我就一直让它们待在最角落的抽屉里，没有扔。
　　小癫子砰一声阖上抽屉，叫嚣，“我要穿你的衣服！”然后威胁我，“不然我裸奔！”
　　我绷不住，差点将水一口喷出来。我直接将她推进了浴室，又把白朵的衣服扔给她，“你有胆就真的裸奔。”
　　“我不穿，不穿！”她在浴室里捶门，声音气急败坏，“我不穿她的衣服！”

　　爱情洁癖。
　　我一手拉着门不放她出来，一手点着遥控器将电视声音放大，脑子里却忽然晃过去这四个字。继而笑自己——爱情？小癫子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只是觉得与我在一起很新鲜很刺激而已。
　　电视的声音被我调得很大，其实已经深夜，没有什么节目，只有沙沙的雪花声。小癫子还在捶门，她一向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松了手。
　　她猛然拉开门，将白朵的衣服兜头扔过来，涨红了脸，气喘呼呼地看着我。
　　第一次领教她的脾气。但既然是最后一夜……我捡起那些衣服，心想还是顺着她吧。与她认识时间不长，但我总想顺着她。
　　“我也不穿你的衣服了，我还是穿自己的！”她仍是气呼呼，见我看她，又补充道，“自己的就算再不好，也是自己的！”

　　占有欲。
　　我又忍不住在心里下结论。随即将这三个字在我脑中抹去——我为何要观察她，定义她，然后习惯她？我将白朵的衣服放回那个抽屉，而后去翻找清凉油。我记得家里有那种东西来着，白朵在的时候……至少白朵在的时候，我看见过她用来涂抹被蚊子叮咬的地方。
　　结果一直等小癫子洗完澡出来，我也没找到那瓶清凉油。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乱乱的东一绺西一绺，果然还穿着刚才那件黑色的小礼服，身上却有着沐浴露的清洁气味。她知道我在找什么，乖乖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手臂和小腿上痒，她忍不住去挠。
　　我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山上有个稻草人。”
　　她笑了，接了下一句，“不许说话——不许——动！”说完她立刻定在那里，两只手臂高高举着，头发上的水，沿着脖子滑下来。
　　我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继续找清凉油。我不去看她。
　　这家伙果然坚持不了多久，不一会儿就从沙发上蹿下来，跟在我身后一起找，然后埋怨我，“这是你家，你怎么找不到东西的？”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心里有些烦躁——天知道白朵将清凉油放在哪里！只这一下恍神，我就听见背后一阵欢呼，“哦耶，还不快来拜见神通广大的小爷！”我回头，正看见她举着那瓶碧绿色的小瓶子，“是这个吧？我在电视上见过！”

　　她说她在电视上见过。
　　我笑了笑。
　　她从床上爬下来，又窝到沙发里去，一边自言自语，“涂涂看，咦……好冰！”
　　我看着她乐颠颠的样子，忍不住提醒，“别靠近眼睛。”见她乖乖点头，我心里一软——尽管自称小爷还脾气大，尽管常常要发一下疯，尽管总是乱用词语……但是她乖起来，又的确很讨人喜欢。
　　“在哪里找到的？”我漫不经心地问她。
　　“就在你枕头底下。”她头也不抬。
　　我脸上有点燥热，这小癫子，没事居然爬我的床。但是想到白朵，我心里又凉下来，她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从未抱怨过蚊子多。
　　我想起她在船头投入唱歌的样子。无论如何，无论如何……白朵已经站在了她梦想的舞台，这一条路，同行者不会是我。

　　我瞥一眼桌上闹钟，凌晨三点。
　　闹钟旁一个小小框架，是黑白相片，目光澄澈。点一根烟，我狠狠抽了几口，而后将半支烟放在那照片前，让它兀自燃烧。
　　“他是谁？”小癫子凑过来，头发已经半干，有好闻的薄荷香气，手里拿了一罐可乐，跐溜跐溜地喝着。
　　“一个朋友。”我打开窗，让烟味消散一些，“一个月前，他死了。”
　　“一个月前……”她喃喃重复，而后道，“哦，我想起来，那个时侯我去KTV找你，他们说你有事儿请假了。是不是因为这个事情？”见我点头，她继续问我，“他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她。
　　她不染尘埃的眼神，穿透那些要人性命的轻烟。让我怎么告诉她说，小城是因为在gay吧打工，惹上几个找刺激的主儿，不甘受辱然后自杀？
　　于是我笑了一声，“可能因为活够了吧。”

　　我不再看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眼镜盒，拿了眼镜布为小城擦相片。除了我，没人知道他曾经来过，而后离开。
　　小癫子有些失落，忽然指控我，“你总是摆出一副‘公主，回你世界里去’的样子。”然后话锋一转，恬着脸笑眯眯，“你难道不知道，小爷是个土匪？”
　　我不敢再看她，只有大步走开坐回沙发，灌了一大口水，“小爷，别说这么高深的话，最后一夜了，咱们留点儿纪念吧。”
　　她正在拆烟盒，洒了一桌子的烟，然后将那烟盒纸片叠过来叠过去，听见我的话，她只“哼”了一声。
　　我将手放在脑后，靠在沙发上看我的星空。这屋子很小，不过五十坪的样子，一室一卫一厨。厨房我基本不用，饿极了宁愿啃干面包，偶尔煮粥。
　　“你饿不饿？”我从沙发上起来，打开冰箱看看还有什么存货——塞得满满的可乐与两三瓶矿泉水，我只在角落里找到一把荠菜。
　　小癫子立刻又凑过来，仍是笑嘻嘻的样子——她总是笑——她直接问我，“你要煮东西给我吃么？你冰箱里这么多可乐，是给我买的么？”
　　轮到我“哼”她。

　　淘米，烧水，煮粥。
　　将那把荠菜放在水龙头底下冲的时候我想，这菜竟然还不是很老。我摘去了一些枯黄干瘪的部分，这荠菜就更加可怜相了，躺在我手心里只有一小把。
　　我很无奈，一抬头，看见小癫子正站在厨房门口，什么也不说只喊了一句“哦耶”。但是她什么也不说只喊一句“哦耶”，我就忍不住笑了。
　　她颠颠儿地拿来一个围裙，在手里抖来抖去，“你不穿么？”
　　那是从前白朵穿来做饭烧菜的，一大堆的卡通图案，花花绿绿的晃得我眼睛疼。我转身不去看她，“煮粥而已，不穿。”
　　将荠菜切碎了洒到粥里去，不一会儿就有清香飘出来。我看一眼厨房门口，小癫子仍站在那里傻笑。然后我宣布了一个噩耗，“懒得洗碗，你在锅里吃吧。”
　　她愣在原地。末了她问我，“那勺子呢？勺子放在哪里？”
　　我继续说，“懒得洗勺子，你看哪个已经用过了就用哪个吃。”
　　她看向我搅拌荠菜粥时候用的饭勺，表情很精彩。但是她居然一拍桌子，豪气万千地说，“小爷就喜欢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我坐回沙发，一口一口喝着水，嘴里发苦。
　　瞥一眼闹钟，已经快四点。
　　“哎哟，烫死我了！”她在厨房叫嚣。
　　我仍是慢吞吞喝着水，听见厨房里传来拖鞋踢踢拖拖的声音，而后是咕嘟咕嘟吞咽可乐的声音，最后长长呼出一口气，喊我，“蓝修！”
　　“什么？”我应她。
　　她跑到厨房门口，眼睛亮晶晶的，“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而后补充，“最多，一会儿我来洗碗。”女人对厨房难道天生有熟悉感？她很快翻出一些碗筷勺子，兴致勃勃盛了两碗粥，递给我一碗，热腾腾冒着香气。
　　吃到一半，她看上去开心极了，忍不住又说，“呜呼，这碗荠菜粥好风流！”
　　我开始有点儿明白，“风流”这个词语，在她那里是个什么意思。
　　但是我看一眼闹钟，四点二十了。窗外已经开始发亮，灯笼巷里大大小小的狗，远近高低地叫。一宿凉夜已经过去，我看见她额上有微微的汗水。

　　喝完粥，我拉她出了门。穿过狭长幽静的灯笼巷，她随我上了货车。发动车子，我心里一阵烦躁——手头的工作大概又得弄丢，一会儿得把货车开回去，就算是一车的空瓶子脏盘子，也要还给人家不是。
　　我送她到了许泽家楼下。
　　她站在小区门口，使劲向我挥手，“蓝修，再见！”
　　我说，“进去吧。”不再看她，砰一声关上了车门。
　　接下来的时间，我脑子都有点儿乱。也不知是怎么把货车开回了宾馆，然后坐地铁转公交，慢吞吞走回灯笼巷，打开家门，去厨房洗碗，去浴室冲凉，而后倒在床上睡过去。
　　梦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白朵沉静的微笑，一会儿是小癫子在地下通道抬脚踹自动售卖机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小城伤痕累累的枯败尸体。

　　我蓦然睁眼，闹钟滴滴答答地走着，一室空旷。
　　小城在照片里向我笑。
　　我坐起来，捡起照片旁的烟盒纸片。也不知小癫子是在哪里找到的笔，先在那纸片上写了“最后一夜”四个字，然后在周围画了一圈叉叉，最后在下面用一行小字写着——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小爷不会放过你！”
　　恶狠狠的语气。
　　我一下喷笑出来，笑了几声，终于笑不下去。我起床换衣服，一心只剩找新工作的事情——这个月的水电费就快要交，上个月的房租我也还欠着。

　　出门的时候，我将那张烟盒纸片扔进了垃圾桶。
　　最后一夜，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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