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难辨

　　黑夜总是给人以短暂的欢乐，和长久的孤独。韩旭时常这样想。他花一个小时解决一个任务，花两个小时征服一个女人或者男人，却要花整整一晚上品尝孤独。
　　在他众多情人中，只有天野一个人进过他的千鱼公馆，只有天野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只有天野，让他像一个真正的十八岁小少年一样，心动，嫉妒，患得患失。天野还让他陷入了无尽的矛盾中，他调查他，监视他，甚至想囚禁他，可是天野本人却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那么天真和柔顺。这种人若不是表里如一得可爱，就是心机深沉到可怕。最让他焦虑的是，他的情报网都查不出天野的一丝一毫可疑之处，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苏拉区居民，唯一的不普通之处就是他有一个杀手朋友。而DICE，仔细一想的话，若她现在要对自己不利，无疑是非常愚蠢的，他们本就是同盟，并且正有一件重大的事情要合作，凭DICE的聪明才智，绝不会选择出卖自己。可是不信任的感觉就像蛆一样啃食他的血肉乃至骨头，让他浑身不自在。天野如今无疑成了他的鸡肋，他的弱点，还有他心中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
　　韩旭冷笑起来，先不论目的是什么，可以确定的是，DICE确实耍了他。什么赌局，什么酸葡萄，都不过是利用了他韩旭的猎奇心理，而张天野也未免太会投其所好了一点，那种柔弱，倔强又干净的气质，确实是自己最欣赏的类型。整件事件，他一直以为是他在操纵天野的感情，事实上被操纵的反而是自己，自己才是被攻城略地、输得一塌糊涂的那一个。韩旭朝正蜷在沙发上看书的天野看去：眉毛秀气修长，一般般；大眼睛清澈透亮，倒算挺漂亮的；鼻梁小巧挺直，一般般；嘴唇也长得一般般，不过吻上去非常软，口感不错；至于身体…现下天野穿的是一身很普通的T恤牛仔裤，而且很不合身，整个人缩在衣服里，一点也看不出哪里凸哪里凹。他怎么会对这个看起来一点也不可口的少年欲罢不能？甚至这个少年还不能给他…性。他抱住曲在沙发上看书的天野，除了瘦一点，柔软一点，也没什么特别的。
　　“韩旭？”
　　“别动。”韩旭制住推拒他的天野，双手慢慢抚摸他的背脊，腰身，天野本能地颤了一颤，就顺从了。但当他想继续往下的时候，却又一次被天野按住了手。
　　“别…”
　　“怕什么？”韩旭起了兴致，执拗地挡开天野的手，撩开了天野的T恤下摆，入手的是一片微凉的、滑嫩的肌肤。也许还不错…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虽然天野表现得很怕这种事，但是如果他是有目的的接近，这种要求应该不会拒绝才是。这种福利对韩旭来说无疑就像免费的甜点一样，不吃白不吃。
　　“不！别这样！！”天野一个激灵，使劲往后退，可他马上被沙发靠背挡住了，他脸上夸张的惊慌让韩旭再一次疑惑，并且十分不快。
　　“你在怕什么？”
　　“别这样，韩旭，别这样…”天野却总是重复这几个字，韩旭十分烦躁，放开天野径自朝大门走去。他不能再待下去，张天野的一举一动都让他绞尽脑汁去猜测，而自己却还像个傻瓜一样对他爱不释手，甚至还陪他玩了一个月的柏拉图游戏，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玩笑。
　　“抱歉…”身后传来天野柔软的声音，韩旭恨得捏紧了拳头，无论怎么不想承认，天野对他还是有着不可思议的吸引力。
　　他掩饰般地嗤笑一声，取下衣架上的风衣利落地穿上，走出门去。
　　“去哪儿？”天野反射性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晚上九点。今天是周末，本是韩旭说他没有任务，硬要天野请了假来千鱼公馆的。
　　“有点事。”韩旭说。他迅速褪去了不悦的语调，只是平板地说。天野却觉得毛骨悚然，他盯着敞开的大门募地关上，就好像心脏被钝物撞击了一下。他赤着脚跳下沙发，捞起衣架上韩旭没带走的围巾就追了出去。
　　“别冻着。”天野扯动着嘴角朝韩旭笑，韩旭面无表情地看他，他羞怯地抿了抿嘴，把围巾搭在韩旭脖子上，“风大。你…小心。”
　　他看着韩旭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心里的恐惧张牙舞爪地蔓延开来。他赤着足在冰冷的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就是不敢回到千鱼公馆去。天野宁可坐在苏拉自己家的门外，至少在那里自己能知道母亲与他只隔着一道门。而这个大房子没有了韩旭，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一个月，韩旭对天野的喜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变为猜忌，于是他再一次奔向了他的天堂，而把天野留在了坟墓里。

　　斯莫尔格的冬天白雾茫茫。
　　天野的心也像这茫茫大雾一样，不知前程归路。
　　面前的韩旭一杯一杯地啜着酒，浑身散发的惊人魅力吸引了这里几乎所有生物的眼球。他游刃有余地跟前来搭讪的男男女女调情，那双迷人的黑眼睛耀眼依旧，却没有在天野身上停留过半刻。
　　“别喝了，你又要醉了。”天野叹了口气，韩旭却没有理他。他正在跟一个红发棕眼的可人儿悄悄说着什么，引得美人一阵娇笑。
　　他和韩旭，算是完了吧？那天他在院子里冻了一夜，发着高烧，韩旭还是把他送回了苏拉，自此之后，天野再也没有在酒吧以外的地方见过他，就算在酒吧遇到，也是像现在这样形同陌路。他靠在酒架上，想起不久前把他接回千鱼公馆的韩旭那温柔甜腻的样子，觉得恍如隔世。
　　从他们认识到现在，只有短短的两三个月时间，天野却觉得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这三个月的变化实在太大、太快，发生的事情简直比天野之前十年里发生的事情还要多，还要跌宕起伏。他是那么害怕韩旭，比任何一个对他有幻想的男人更让他害怕，因为韩旭太吸引人，让他把世俗的偏见、对同性的恐惧全都抛诸脑后。可这是一场以欺骗为前提，以阴谋为媒介的恋爱，天野早就猜到，但他欲罢不能，他宁愿沉溺在假象里，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放纵一次。结局也是早就设定好了的，韩旭是个薄情的人，他对一个人的兴趣坚持不了多久，这也是天野放纵自己的原因之一，他不想在他死去的时候还欠着债，因此他才会无条件地包容韩旭的背叛。
　　可韩旭的变心来得太快，让天野措手不及。他才刚刚开始做梦，就已经醒来；他还来不及得到，就已经失去…
　　天野正神游天外，冷不防被一双手臂狠狠抱住，韩旭精致的脸近在咫尺，温热濡湿的气息扑在天野脸上，他用他一贯温柔又甜腻的声音在天野耳边厮磨：“我的酸葡萄？嗯？”
　　“你醉了。”天野尴尬地推拒他，他的心跳得又快又乱，简直就像要盖过酒吧喧闹的音乐声。韩旭笑得更甜：“你的心跳得很快，跟我一样。”
　　“没有。”天野低下头去，他恨自己的软弱，他被韩旭抓在怀里，根本一点逃开的可能都没有，因为他的理智从来就没有战胜过他对韩旭的情感。这让他羞愤难当，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韩旭却更加嚣张地捏起了他的下巴，不遗余力地引诱：“我为你而醉…那么你呢？还喜不喜欢我？”
　　“…不喜欢。”天野嚅嚅地说，他不敢直视韩旭的眼睛，他想此刻这双眼睛里面的自己，一定非常慌乱无助，令自己生厌。
　　“你一直在看我，从我走进酒吧开始，你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我。不喜欢我？”韩旭哧地笑了出来，得意地望着天野，就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天真小男孩。可天野不会再上当，韩旭的杀伤力他早已领教。他奋力推着韩旭压在他身上的胸膛，不想争辩也不想妥协，只是无声地抗争。
　　“别白费力气，天天，跟我回家。”
　　“回…家？”天野突然不动了，他望向韩旭的眼睛，韩旭肯定地点了点头，确认了他的疑问。
　　“回千鱼公馆去。”
　　“韩旭，你又是在唱的哪一出？”天野疲倦地靠在酒架上，他实在猜不透韩旭的心思，他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自信，在他反复的抛弃之后，还认定自己会乖乖地再一次上当呢？
　　“我以为你已经对我失去兴趣了。”
　　“我们回去再说好吗？我知道你讨厌在公共场合这样亲密，可是我很想你…嗷…你踩我！”
　　天野狠狠地踩了韩旭一脚，心里竟然十分欢畅，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举动，郁闷得到发泄后，他觉得说不出的爽利，原来自己也有当一个坏孩子的潜质呢，他不禁恶劣地想。可他还没开心一会，就后悔自己这一脚了，韩旭对他的温柔让他一时间忘记了韩旭本身是个怎样危险的人物。他像个破书包一样被韩旭扯出了酒吧，直接扔进车里。
　　“你干什么？让我下车！”天野急促地喘息，苏拉人的本能让他敏锐地觉察到了危险，他使劲砸着车门，可韩旭根本不理，犹自发动了引擎。
　　“韩旭，你…你别太过分！”天野气得发抖，可他实在没骂过人，一时间竟然词穷了。
　　“闭嘴。”韩旭目光如炬地瞪了天野一眼，用力擒住了他的手，天野吃痛地轻呼了一声，不再开口，他皱着眉慢慢靠到车窗上，不再挣扎。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天野自认是非常了解韩旭的，韩旭对他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且充满保护欲。隔了一会，韩旭果然松开了手，只是脸色十分难看。
　　他按下智能自动驾驶，倾身抱住了天野，不管天野怎么挣扎，他都紧紧抱着他。
　　“天天，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他一口咬在天野的脖子上，天野却安静了下来，因为他发现——
　　韩旭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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