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情

　　十七
　　平安夜，洪忆辉邀请茉莉到家中共进晚餐。为了这一餐，洪忆辉做了精心的准备。此刻看着烛光里，颦轻笑浅的茉莉，洪忆辉不禁心旌荡漾，言语间竟有些无措。
　　“茉莉，今晚是个洋节日--平安夜，祝你平安!来，干一杯!”洪忆辉说着举起酒杯。
　　“谢谢。”茉莉微笑着举杯，脸颊上展露出的笑意，在洪忆辉看来是那么的真纯与灵犀，顿生天使的味道。烛光下茉莉那握着酒杯的手红嫩滑腻，另洪忆辉见了未饮先醉，脱口而出：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话音刚落，洪忆辉立时感到懊恼，为何偏偏联想到这句词，不是吉兆。可不希望和茉莉之间会象陆游、唐婉那般“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
　　“叮咚，叮咚。”门铃突然响了，洪忆辉很纳闷会是谁?起身开门。
　　“都是你太厚此薄彼，只顾着梦中情人，冷落了许大经理。现在美方的供货出了问题，你看这些传真，怎么办?”叶子一进门就大声嚷嚷。
　　“不要胡说，把传真给我。”洪忆辉严厉的神色，令叶子吃了一惊，这才发现餐厅里有人，赶忙禁了声。
　　“茉莉，我先发封inmel。”洪忆辉返回餐厅跟茉莉说了声，同时也向叶子道：“你也进来坐坐，喝点什么，等我消息。”
　　“哇!这么精美的烛光晚餐，你的厨艺真棒!不仅色香味俱全，还这么有情调。”叶子一进餐厅又忍不住向茉莉发出惊叹。

　　“一切都是忆辉的杰作，我帮你拿餐具，你也尝尝，味道的确不错。”茉莉说着准备起身。
　　“你就坐着别动，我自己拿酒杯。这是他专为你准备的，我喝点酒就好。还真不知道忆辉他竟有如此手艺，他一向都是享受别人服务的。”叶子的语气有些酸。
　　“茉莉，你的名字真好记!朗朗上口过目不忘，我早就听说过你、还有你和忆辉的故事。”叶子倒了一杯酒，握在手中意味深长道。
　　“我和忆辉之间哪谈得上有什么故事?”
　　“没有故事?在学校时，他怎会为你挨了一刀，现在右手臂上还有深深一道疤。”
　　“忆辉为我挨刀子?你搞错故事女主人角了吧。”
　　“就是你，不会错的，我哥哥是他的好朋友，当时是亲眼所见。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知道? ”叶子有些急，猛地喝了一口酒，不满地看着茉莉，见她一脸疑惑继续说道：“据说是一个男生总是对你纠缠不休，令你惶恐不安。忆辉便出面解决，我哥说，那天忆辉是在舞厅里堵住他，告戒他不要再烦你，没曾想那小子很玩劣，仗着有刀跟忆辉动手，被忆辉狠狠地教训一顿，因为穿著橙红T恤，回到宿舍后才发现手臂被划了一刀。我哥还说，谁也看不出儒雅的忆辉还有那么神勇的一面。”
　　叶子这么一说，茉莉想起来，那是大三的时候，有一个不知姓名的男生很无赖，经常来骚扰，害得茉莉整天心神不宁。当时苏明正因替考的事受处分，茉莉不敢告诉他，怕他冲动再惹是非。好象一次在实验室里，又看到那男生守在门口，茉莉心烦得无法做实验，被洪忆辉发觉，在他询问下诉说了烦恼。后来就再没见到那男生，今天才知道，原来是洪忆辉私下出手为自己解围，还付出了代价。
　　“叶子，麻烦你赶回公司加班，帮我处理这几份文件。”洪忆辉又回到餐厅。
　　“不用催，误不了你的美酒良辰。祝你们圣诞快乐!”叶子说着朝洪忆辉做个鬼脸后离去。
　　“叶子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别太当真，她这人口没遮拦。菜都凉了，我再去热热。”洪忆辉说着站起身端盘子。
　　茉莉突然伸手抓住洪忆辉的右手，又轻轻将他的袖子撩起，显露出寸长的疤痕。默语中，茉莉就这么牵住忆辉的手，迟疑着，谁也没开口，说不出的话哽在咽喉间，只有轻风吹得烛火在微微的抖。终于有阵温热的气幽幽从茉莉口中呵出，飘过忆辉的手，飘进忆辉的心头。洪忆辉极想留住这刹那，让一切停驻的时候，茉莉松开了手。
　　茉莉神情暗淡，芳心似有千重束。桌上的气氛变得沉闷，只听得刀叉碰盘的清脆声。不知为何，一向洒脱、善言的洪忆辉在茉莉面前就变得生涩、窘迫，蜕变成楞青少年僵在那，不知如何打破沉寂。静默中，不由得想起冬至那天，茉莉和周朝阳相处是那样融洽，俩人你问我答，相互嬉戏。真恨自己苯拙，每每与茉莉独处，俩人间总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开口前，都有一番斟酌，显得那么拘谨、生分。
　　饭后洪忆辉执意不让茉莉帮忙收拾，茉莉便起身进了洪忆辉的卧室，屋子布置得十分简约、流畅，富有现代感，最特别的是床铺挨着窗摆放。突然茉莉的目光定在了一处，在洪忆辉的床上枕头旁边，放着那本熟悉的画册，画册上还扣着一个相框。显然洪忆辉这几日都是伴着它们入睡。茉莉走过去坐在床前，拿起相框，一看是那回武夷山之旅中茉莉班上的合影。

　　“你怎么会把这张相片镶起来?”茉莉见洪忆辉跟进来，便随口问道。
　　“除了合影我没有你的照片，你看，这张你我靠得很近，我就在你后面。来，喝茶吧。”洪忆辉轻声答道，并将手中的杯子递给茉莉。
　　茉莉听得心头一热，接过杯子一低头大吃一惊。盈盈的水面上浮动着朵朵洁白的茉莉花，花香飘溢。茉莉茶！
　　“这茉莉茶，你的茶，是我向姨婆学做的，一直都没机会，让你这专利的主人品味品味，快尝尝，味道还纯正吗？”洪忆辉说话间也挨着茉莉坐下。
　　这茉莉茶不同于一般的茉莉花茶，是姨婆为茉莉特制的一种茶，可费工夫了，每年春末夏初姨婆都会摘些含苞欲放的茉莉花，再用五香、八椒炒一些细盐，然后一层茉莉花一层盐，细细地铺在瓷罐里，再用牛皮纸扎紧罐口。这么放上一年，饮用时就取几朵茉莉花在杯中，加稍许荔枝蜜，开水一冲茉莉花便竟相开放，芬芳甘甜，怡人心扉。
　　茉莉默不作声，低头缓缓地喝了一口这意味深远的茉莉茶，茶香沁入心田。洪忆辉的痴情实在令人不忍拒绝！唉！茉莉深叹一口气，直起身一仰头正对着窗外的星空。茉莉一眼认出了W型的仙后座，往西是仙王座，东北角是仙女座，座内的河外星云呈模糊云雾状的光斑，好似佩在仙女胸前的一颗宝石。再往北是没在银河中的英仙座，整个王族星座在天空中闪耀着祥和的光辉。
　　“嘿，在数天上星星呀？想当初我将床放置在这，也许冥冥之间就已注定，我能等到今天，可以和你一起数天上的星星。”
　　这温存的话语，落入茉莉心中，一石激起千层浪。茉莉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抬头含泪失声道：
　　“忆辉!我真的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做这么多。我其实好自私好卑劣，当初我和苏明的爱情，并不象外人所想见的那样坚定。打从你再次在学校里出现，我的感情一直很犹疑。一边被你诱惑着，一边又想着你太优秀了，并不是我能把握的了。而对苏明，平时虽没什么表现，可骨子里头自觉比他优越得多，感觉对他有胜算，和他既已开始也有过美好的记忆，终不舍得放弃。你看我的情感并不单纯，心里有着自己的小九九，并不愿意轻易付出。现在我所受的痛苦，是对我三心二意的惩罚，是我该受的。”
　　茉莉说着说着，泪水夺眶而出。洪忆辉心疼地揽住她的双肩，情不自禁地想吻那颤动的红唇，没曾想茉莉低头避过，吻落了空。
　　“茉莉，你看，那仙女座的星星多么美丽，传说那仙女是公主安德洛美达，因为太美丽而遭嫉恨，被锁在海边献给海怪。后来被英雄珀耳修斯救下，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死后被宙斯升上天空，化作仙女座、英仙座的星星永不分离。茉莉，你是我心中安德洛美达，如果正经受煎熬，就让我做一回英雄珀耳修斯吧，让我为你拂去灰暗，重还你的光彩。”
　　茉莉抬起双眼深情地望着洪忆辉哽咽道：
　　“忆辉！我究竟怎么错过了你？毕业时我们一同经历了那场风波，当时我心中已选择的是你，可道义上却不容我再离开苏明。还记得那个晚上吗?你曾送我一个蜡制的青苹果，那是你送我的唯一礼物。在离开福州去南京的前夜，我独自在房里将它点燃，同时希望将记忆中关于你的点点滴滴，能随它一块消融。那晚熄了灯的屋里，窗玻璃上、镜子里、顶灯罩里，处处都辉映着橙光点点，我和青苹果一起流泪，在烛影里默默祈祷着：来生有缘再相识，有份心手相牵，还你的情，圆我的梦。这些年我一直努力做个好妻子，在这次回来之前，我的日子还是幸福、快乐、充实的，只是偶尔会有橙色的梦，有你的身影掠过。那天在车站遇见你，真像是在做梦。上帝真是厚待我。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对我这么好。可见到叶子、许晶后，她们都是那样优秀，活力四射。让我清醒了许多，我有什么值得你爱?这些年你有自己的生活，而我已不复是当年的我，早已深深落伍了，再也跟不上你的脚步。现在我的生活一团糟，我只想先做个好女儿、好母亲。”
　　“茉莉，当你做了别人的新娘，我也知道要断了过去。这些年迷失在灯红酒绿中，过着寻欢作乐的日子，看似风光，心里却很空虚、麻木。只有在夜深人静时，躺在这对着星空，想起那爱数星星的人儿，想着她和我同沐在一样的星光下，也许正和我数同一颗星星的时候，才感到心中有些安尉。直至这次相遇，我才明了，什么都无法代替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我对你的爱不为了什么，只是为爱而爱。我才要感谢上帝的厚爱，在无望的时候，又将你带到我身边。我想我再不能错过了，只要你愿意。”洪忆辉将茉莉拥入怀中，深情地告白着，大胆地轻吻着她的发丝。
　　“忆辉，你让我觉得像是在做梦。似乎一切都可以重来，一切都可以慢慢道来，所有被错过的时光都可以回来。”茉莉俯在洪忆辉胸前轻轻叹道。
　　“不是在做梦，是真的。我们就从初次相遇的车站开始，一切就当都没发生过。”
　　“怎么可能?除了在梦里，这些年度过的日日夜夜，经历的是是非非岂能当它是空白。现在我好迷惘，心有千千结，剪不断、理还乱。过两天我还要去南京一趟。”茉莉轻轻离开洪忆辉的怀抱，抬起头，脸已花了。
　　“回南京?这么快。”洪忆辉心下一沉，掏出纸巾轻轻为茉莉擦拭脸上泪痕。
　　“不是回，是去处理点事，我已决定留在福州生活了。”
　　“真的吗!你决定留下。”洪忆辉既兴奋又惊讶。“那让我和你一块去吧。”
　　“不，我不能总要你庇护，我自己的事，要无畏地去面对。我这回主要是去办辞职手续，其它的事以后再说。周朝阳会和我一道坐火车走。橙橙留在福州妈妈带，争取春节前回来。”
　　“乘飞机吧，时间短没那么累。我帮你买票。”想到茉莉将和周朝阳长时间的独处，洪忆辉心中很不是滋味。同时耳边回响起周朝阳背诵福州童谣的怪腔怪调，脑海里现出周朝阳很自然地俯身为茉莉擦鞋的情景。
　　“朝阳也这么提议，可和橙橙分开，我怕坐飞机。真的，这种恐惧的感觉，是做妈妈后才有的，总是怕万一留下孩子孤伶伶的好可怜。我是不是好可笑?”茉莉说着羞涩地微微一笑，眼里还含着泪花。洪忆辉看得心中又是一动，握住茉莉的双手轻抚道：
　　“哪会可笑，这是你的真性情。对了，我有礼物送你，正好带着路上解闷。”洪忆辉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茉莉，茉莉好奇地打开一看，是一付九连环。
　　“相传古代秦始皇派使者送给齐国王后一条玉连环说：‘齐国人很有智能，能解开这连还吗?’齐后以连环遍示群臣，群臣不知怎样解。齐后用大锤，一锤击破，对使者说：‘连环已解。’”
　　“你送我礼物，只是为了要讲这个故事，对吗?”
　　“是的，我想你那千头万绪的心结，既不知从何解。何不借用齐王后之椎，一击之下便能冲出层层藩篱，换得一身轻松。”
　　“忆辉，你这么知我、爱我、宠我，让我再不愿和你离别，真不想走南京这一趟。”茉莉低声叹道，两滴热泪落到手中的九连环上，格外晶莹透亮。
　　洪忆辉转身从墙上取下吉它，拨弄琴弦动情地唱起歌：

　　“你又何必为分离掉眼泪，
　　分离只是为了我俩再相聚。
　　每一个人一生中，总要尝到悲欢离合的滋味。
　　你又何必为昨天掉眼泪，
　　没有昨天今天怎么会可贵。
　　每一个人一生中，总有许多寂寞哀乐的滋味。
　　让我们为离别干一杯，
　　让我们忘掉过去的岁月，
　　幸福甜蜜总有一天还会再到我们周围。
　　好友再会，记得我是谁。擦干眼泪，去把幸福追。”
　　洪忆辉用歌声宽慰茉莉，自己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多情自古伤离别，细数与茉莉的几回离合，多少悲欢在其中。只叹聚散无常，可无常的岂只有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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