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你,哪怕用尽一生

　　“上官老板不必自谦！既然你是殿下的客人，自然可以一同前往的！”陈虎见铁棘儿眉头一皱，赶忙笑道。
　　上官泽向陈虎点点头：“陈将军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在下在京城也有些事要办。所以，恐怕没有这样的闲功夫了。”
　　“什么？你不是十多年没有回京了吗？能有什么事要办？”铁棘儿惊讶道。
　　上官泽笑着递给铁棘儿一张只在中央写了几行字的纸片，解释道：“这是我在京城的地址，铁兄有空时可以来找我下下棋，聊聊天。我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
　　“这么快就找好了吗？”铁棘儿看了眼纸片上的字，“那个……上官兄啊，你不是不了解我啊。怎么还弄张这个东西来为难我？”
　　“呵呵……是我疏忽了。我忘了你只会说兰剑话，却不会读写了！哈哈……”上官泽大笑着将另一张纸片向一旁好奇地看着的宋学石递了过去，笑道，“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宋大人明日来寒舍吃顿便饭？”
　　“上官老板的厚意，在下怎能辜负？”宋学石笑着接过纸片看了眼，立刻一惊，转眼看向托腮冷冷看着这一幕的宋杰煜。
　　宋杰煜自然没有放过这一点。
　　他立刻看着宋学石，淡淡道：“怎么？”
　　“在下与王爷虽然素无交情，可是也曾听闻过王爷的过往事迹。”宋学石收了纸片，笑道，“不知王爷现在府邸，建在何处？”
　　宋杰煜顿了顿，说了个地址。
　　“原来真是如此。在下果然没有记错。”宋学石笑着看向一旁的上官泽，“上官老板的府邸，便与王府相邻。真是太巧了！”
　　“是吗？我的府邸是我的随从三天前替我找到的，我倒还没有去过。”上官泽转身端起案上茶杯，轻抿了一口，淡淡道。
　　铁棘儿问道：“随从？就是路上你吩咐他前行一步的那个叫巧儿的孩子吗？”
　　“铁兄弄错了。他是我的管家，却不是我的随从。”上官泽将茶杯放回原位，站起身来，轻笑道，“各位慢用，在下告辞了。宋大人，明日巳时，在下于寒舍恭迎大驾。”
　　“在下必定按时前往。”宋学石亦站起身来，笑道。
　　上官泽向着其余几人点点头，又向铁棘儿的随从，那个一直警惕地盯着自己的年轻人耳语几句，便转身离开了驿馆。
　　“好独特的气势！”宋学石看着他的背影，叹道。
　　宋杰煜站起身来，淡淡道：“旅途劳顿，殿下怕是要休息一会了吧？我们这就告辞了。今晚戌时整，本王会亲自前来接殿下入宫。”
　　“不送。”铁棘儿简练道。
　　看着一众大臣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驿馆，铁棘儿转身招招手，那个年轻随从便走了过来。
　　“殿下？”
　　“我问你，哈赤，刚才上官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铁棘儿摆弄着手里的纸片，问道。
　　哈赤低了头，道：“上官公子说，请殿下……”
　　“说。”铁棘儿道。
　　“是。上官公子说，请殿下好好学学兰剑字，不要连张名片都不认得，惹人……”哈赤看着铁棘儿青筋暴凸的手，没再继续下去。
　　“好个上官泽！人前人后都不忘嘲笑本王！”铁棘儿恼怒地举起纸片，一掌拍在桌上，顿了顿，忽然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本王活这么久了，敢这么跟本王说话的人，也就只有他了！哈哈……”
　　“殿下。”哈赤见铁棘儿声音变得轻松起来，终于抬起头来，疑惑道，“所谓名片……是指何物？”
　　“就是这个了！”铁棘儿将手中的纸片递给哈赤，道。
　　“好特别的纸张！不仅比我们的草莎纸要白，要漂亮。也比兰剑的大部分纸张都要光滑和坚硬！这是？”哈赤看着手里的东西，惊讶道。
　　铁棘儿笑了笑，对他道：“这是他的一家私人纸工厂里造出来的东西。他这个人，常常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比如这张小硬纸片，他就管它叫名片。”
　　“真是有趣。”哈赤看着手中两寸长，三寸宽的纸片，端详着，道，“有了这样的东西，就不用担心忘记上官公子的府邸了，就算是问路，也方便得多。”
　　“方便个屁！”铁棘儿怒道，“他上官泽这么响亮的名字，还会有人不知道他在哪吗！弄这么个东西给我，分明就是看准了我不认字，故意取笑我！”
　　哈赤看着铁棘儿的脸，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出声。
　　放下暴怒着着哈赤立刻去请个教书的兰剑老师的铁棘儿暂且不提，我们再来看看同样是暴风雪前的平静的煜王府——
　　“王爷，这已经是第四壶了。您还要吗？”雷风看着桌案前的宋杰煜，终于忍不住劝道。
　　宋杰煜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对一旁伺候着的木香吩咐道：“去，给我换大杯。”
　　“王爷……”雷风张了张口，终于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跟随宋杰煜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从不嗜酒的主子如此失常的行为，根源何在。可是……
　　他想起了从靼剌王子的马车上翩翩走下的年轻人，一时间，眼神也开始飘忽起来。
　　那样熟悉的面容，模糊，又清晰。既像是十年前的那个下人，却又给人以迥异的感觉。
　　桌案前的宋杰煜再度饮下杯中的美酒，挥挥手，遣退了一旁的木香，忽然道：“雷风。”
　　往年总是反应迅速的雷风却没了动静。
　　他转过脸来，便见他一脸的神思恍惚。
　　音量微微提高了些：“雷风。”
　　“是？”雷风立刻回过神来，连忙道。
　　宋杰煜却不说话了，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这个从未分过神的侍卫，久久不语。
　　“王爷？”雷风抬起头来，疑惑道。
　　宋杰煜淡淡一笑：“你也觉得像。是吗？”
　　“王爷的话，属下不明白。”雷风一怔，连忙道。
　　宋杰煜看着他。
　　低垂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可宋杰煜知道，即使是他抬起了头，你也绝对无法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看出他心里任何的思绪。所谓近侍，本该如此。
　　然而……
　　宋杰煜转回身子，自斟了一杯酒，一气喝下，方淡淡道：“去给我把那本书拿来。”
　　说着，他又喝了口酒。
　　“王爷。”雷风将书拿了过来，低声道。
　　宋杰煜接过书，却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封壳上的四个字，淡淡道：“你有多久，没有如此失神了？”
　　雷风闻言一愣，继而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宋杰煜对他的反应却不惊讶，只是打开书，缓缓地翻着。
　　十年了！十年了啊！
　　雷风看着宋杰煜的背影，心里一阵沧桑。
　　他本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可是看着眼前的这本册子，他的心，还是忍不住地回忆起十年前的那一天——隐隐作痛。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他正如往常一般陪在宋杰煜身边练剑。
　　正当他看着宋杰煜的剑法因为伤势渐愈而日益流畅之时，宋书易却走了过来。
　　较武场虽不是府里的禁地，可是平时也是鲜少人来的。大家都知道王爷对于那里的重视，丝毫不亚于柳院。所以宁愿绕着点走，也绝不想靠近那里。而如今，王爷正在较武场里的事几乎阖府皆知。这个时候竟然还要来此，可见事情必定相当要紧。
　　“怎么？”雷风淡淡道，说话依旧是一贯的简练。
　　宋书易擦擦汗，将托盘举起半分，对雷风道：“雷侍卫，这是刚刚送来的急件，请王爷立刻过目。”
　　雷风低头看了眼，认出信上的字迹，便立刻接了过来，对宋书易道：“知道了。”
　　宋书易点点头，立刻快步离开了较武场范围。
　　“有什么事吗？”雷风一转头，宋杰煜已近在眼前。
　　雷风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信件呈上。
　　那是雷风第一次见到宋杰煜失态。
　　或许，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失神吧。
　　十年后，雷风如此自嘲地想着。
　　其实那封信里的内容并不多。
　　薄薄的一张纸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齐蕴酒楼大厨奇芮，因染病不治，于云阴身亡。”
　　简简单单的十几个字，就宣示了一个人，一条命，从此消亡。那个鲜活的生命，那双莫测的眼睛，消失了。
　　永远地，消失于这世上了。
　　雷风闭上了眼睛，指甲深陷入肉。
　　他不知道，也不愿知道，在看到信件的那一刻，那对于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主子所怀抱的是怎样的情感。
　　见信那一瞬间的感觉，让他心慌。
　　对他那一刹那的愤怒，让他恐惧。
　　他告诉自己，再度睁开眼睛，自己，依旧是那个无爱无恨的侍卫。王爷，也依旧是那个他将自己忠心虔诚地奉上的主子。
　　什么都没有变。
　　什么，都不能变！
　　雷风看着宋杰煜手上的兵法，再度想起了那个夜晚。
　　兵书送来时，他正毫无形象地躺在较武场的地上川着粗气。很久没有那么拼命地练过武的宋杰煜什么也没说地躺在那里，一如幼时。
　　可是那册兵书，却让他的眼睛，再度深沉起来。
　　火光照耀下，雷风看不透那眼眸深处的东西。
　　那兵书，自此便成了宋杰煜除宝剑外，最珍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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