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的故事

　　清反复回忆那个夜晚的事情，但是记忆于她仍旧是空白，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一个人本不可能记起自己出生之日的一点一滴。所有的所有，总是靠前人在后来提起。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天地之间仿佛要毁灭一般。
　　奶奶从医院黑着脸走出来，因为媳妇生了个女孩子。
　　爸爸……爸爸怎样？没听说过。
　　妈妈不提，她也不问了。
　　应该……比奶奶更不高兴吧……？她戏谑地想。

　　现在天上又下雨了。清望了望窗外，觉得一片惬意。但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顿时脑子里如一团乱麻，心口也如郁结了一团毛线，不得舒畅。
　　酒瓶子的声音，不，应该是酒在酒瓶子里摇来摇去的声音。那个男人又喝酒了。
　　一个不思上进，卑鄙可恶的恶棍。
　　他叫了两声，见清不答应，于是威胁似的走到近前来，把酒瓶砸在清的书桌上。
　　清不理睬。事实上，她不知道如何来理睬这样一个人。
　　后脑勺被重重地扇了一下。清想，被打蠢了也没关系，只要那个人快点走开就好了。
　　那个人走开了。
　　清还坐在书桌前。今天很奇妙，竟然没有哭。
　　可是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突然从客厅中的椅子上弹起，冲出来，一把抓过清的课本，撕了个粉碎，一边撕还一边吼，我看你学，我看你学成什么狗样。
　　要是一个变态的目的是要把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弄哭的话，那么他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清的表情就像是被人□□了一样。
　　妈妈躲在房里，直到那个男人走开之后才出来，看见清书桌上的课本碎片，嘴里只有一句哽咽的怎么了。而一切无须解释，清觉得今天该结束了吧，于是她放心地趴在书桌上哭了。
　　男人称心如意，钻进他的房间睡觉去了。
　　妈妈也哭了，但是没有出声。
　　如果一个人在愤恨交加的时候看到有人来帮自己，他也许会振作一点，而若碰上一个也是恨意填膺但只是爱莫能助自身难保的人，也许他会觉得绝望。
　　清的全身都在发抖，恐惧和仇恨在这一刻尽情地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那一刻真想疯掉算了。
　　这真是个无底洞，只因为是某个人的孩子，就得忍受一辈子这样的侮辱，一辈子徘徊在生与死之间，一辈子看不起自己。
　　她看不起的那个男人正是提供了她一半基因的人，因此她也觉得自己很脏，像个垃圾。
　　她的脑子里充斥着一件事情，那就是如果哪天自己身上出现了类似于那个男人的什么倾向，那她就去自杀，而在死之前，她一定要残忍地杀死那个男人。

　　那天下了雨，大地受了洗礼，一些人的心被黑暗包裹，一些人无知地来到世上，一些人不愿意放弃挣扎的妄想。选择也是很难的，特别是选择做与不做的时候，更或者那是关于谋杀的时候。

　　第二天妈妈难得地送清去上学，还给清买很好的早餐。当清表情麻木地喝着平时品尝不到的优质酸奶的时候，妈妈突然悄悄地搂住她，说，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
　　清不相信，但是还是点了点头。妈妈的全身在无声地抽搐，眼泪砸落在清的手臂上。一滴，又一滴。清的视线开始模糊。但很快地，她吸了两下鼻子，继续转为麻木。
　　她的戾气似乎软化了，也许是年纪太小，妈妈感受到那肤浅的杀气，怕她做出傻事吧？
　　但是对一个人的恨，既然不是二三事能够激发出来的，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消弭掉呢？
　　姑且满足一下这个可怜女人的期求好了。
　　清只是在对自己说，我暂时不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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