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吟雪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雨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点落在窗檐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青色的身形立于窗前，微偏头，探手掀开帘子，向外眺望。
　　城郊本就不似京都，拥有那么豪华的旅馆。但身处这般简单的四合院，也不失为一种情调。似乎连身心都因此放松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场雨，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京都了吧。
　　想到刚才他们三人被雨淋得狼狈的样子，楚莲忆不禁笑了起来。
　　洛楚怀……真的是个有趣的人呢。
　　伸手轻轻打理自己的那一头长发，浅笑。
　　头发就快干了吧？不过，若是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出去，定是会把他们吓一跳吧。
　　自己的演技……似乎不赖嘛。
　　现在的楚莲忆虽仍身着男装，但绝对不会有人辨错她的性别了。满头的青丝披散下来，衬得她如个仙女一般。天生丽质难自弃。当初她扮成男装上路时，还担心会不会被人识破，只是没想到那两个家伙这么好骗，还自告奋勇地要带她上京，那她也正好顺水推舟。反正她这样，应该也算不上骗人吧？
　　如果不是为了她母亲，她还不至于扯出这样的谎言。
　　说什么要闯江湖，其实都是拿来敷衍母亲的鬼话。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江湖人，也不屑当一个江湖中人。
　　这次出来，仅仅是为了找她的生父。

　　楚惊风。
　　——曾一度统御武林的人。

　　十年前的江湖剑客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他也因此被推上了武林盟主之位。只是在十七年前，楚惊风携夫人关素秋突然宣告归隐，那时的关素秋，已有了九个月的身孕。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就连楚莲忆也不明白个中道理。
　　楚莲忆曾因好奇而问过关素秋。关素秋却只是长叹一口气，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忆儿，你要记住，人心难测啊。”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提起。
　　于是江湖渐渐忘了楚惊风这个名字，连同他的寒冰剑一起遗忘。但关素秋和楚莲忆却没有，永远不会，因为楚惊风之于她们，一个是良人，一个则是父亲。
　　也只有她们知道，楚惊风早在十年前就失踪了。
　　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消失在了天山。
　　——那个被中原武林称为禁地之地。
　　关素秋找了他整整十年，却依然杳无音讯。现在，该由她来寻找她的父亲的下落了。她不想再看她母亲伤心的样子，所以她一定要找到他。
　　京都……真的会有她父亲的下落吗？
　　姑且也只能相信他们了。
　　不过，若是洛楚怀敢骗她。楚莲忆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神色，袖中的剑微微一震。就算她楚莲忆想放过他，她的青琅也决不答应。

　　雨依旧在下，那么大的雨，即便是身在屋内，也会被溅满一身。
　　只是，天陌却浑然不觉。
　　天陌选了阡陌宫内东向的屋。只因这间屋的窗外满是奇花异草，而此刻它们被打乱在雨中，早已不复先前那般摇曳多姿的模样。
　　若是平时，天陌定会上前替它们挡住风雨。
　　可此刻，她只是淡淡地看着它们，眼神茫然而又悲伤。
　　这一切，只因夜征带来的消息。
　　——王妃病危。
　　只四个字，却已把天陌的心打乱。
　　去与留，之于她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分别。
　　她从不曾这样的恨自己，恨自己对这一切……无能为力。
　　可是，若是不做些什么，她定是无法原谅自己。
　　现在，只能等待那边传来的消息了。
　　母亲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否则……
　　微微闭了闭眼，睁开时的眼神无比地坚定。
　　哪怕倾尽全力，她也要把母亲的病治好。这，是她唯一能为母亲做的事了，也是她必须完成的事。
　　门边，一声轻叩。
　　“天陌郡主，陛下已经让御书房准备好了，郡主随时都可以去。”浅蓝的身影略隐于门后，恭敬地垂首。
　　“知道了。”
　　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御书房的奇书了。
　　低叹一声，天陌离开窗边，衣衫，早已湿透。

　　雨点敲打着旅馆的门面，脆然的音律回荡，显得悠扬而又不失协调。
　　视野所至，竟满被雨幕所掩盖。一眼望去，只有那切不开的雨帘充斥着整个天地，天与地恍若被这雨帘接了起来，一片空旷的安宁。
　　一袭碧色衣衫的少年站立于中堂，看着眼前的雨，微怔。
　　雨点时不时地溅起，碧衫少年的周围早已湿了一片，可他的衣衫却仍是干的。
　　京都就在眼前了，这场雨，莫不是为了阻止他进京？
　　碧衫少年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天是不可能这么好心的。这场雨，估计到了明天就会停了。
　　“少爷，雨过大了，还是进来吧。”身后走出一个身着灰色短褂的少年，低声道。
　　碧衫少年微微偏头，轻笑：“玄介，你现在可是越来越唠叨了，就像母亲身边的那个丫头湘儿那样，该不会是师传自她吧？”
　　玄介脸微微一红，兀自把话题扯开：“少爷，你不会真的要回京都自投罗网吧？这次回去，可不光是逼婚那么简单了。老爷必定是要拿家法伺候了，那时候……”
　　“船到桥头自然直。”碧衫少年潇洒地打开扇子，轻轻扇了扇，“再说，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我总不可能为了逃婚就一辈子都流离在外吧？不就是娶个郡主，京都那么多王孙贵族，干吗一定要塞给我。不过，若是实在避不了也就只能娶那个天陌了，大不了拿她当作雕像一样在家供着就行，反正我在这点上是绝对不会像我爹的，那么怕娘。”
　　“不过这回只怕是夫人也救不了你了。皇命难违啊。”
　　碧衫少年瞬间出手，用扇子敲了一下玄介的头：“那可不一定。”
　　玄介怔了怔，伸手揉了揉被敲中的地方，呆呆地看着碧衫少年。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碧衫少年转身，向内屋走去。
　　“少爷，那个姓楚的公子，你要把她送到哪里呢？”玄介急追几步，问。
　　“公子？”碧衫少年止不住地笑出声来，“玄介，看样子你不但轻功不好，眼力也有待加强。回去得叫我亲爱的父亲大人给你提点一下了。”
　　愣了半晌，玄介还是叹息着摇头。
　　算了，反正少爷的弦外之音太难懂，他也不去想了。只是丞相府的那套家法，他一定是逃不掉了。
　　苦着一张脸，玄介上前把门关上，这场雨，下得真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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