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吟雪

　　岸芷阁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射入半敞的窗，金色的尘砾飞扬，映照出一室的明净。淡淡的紫白轻烟在室内弥绕，微风拂过，吹过垂隔内室的粉色薄纱。
　　若隐若现的，是室内床榻上曼妙的身躯。铺着紫色华丽锦缎被褥上，乌黑的青丝如墨海之涛散开，半掩了娇媚的面容。浅寐的双眸微微颤了颤，薄唇低逸出声，更给床上的人儿平添几分妖娆。
　　“娘娘！”浅蓝色宫女装束的女子飞快奔入室内。在薄纱帘外顿住身形，倒抽一口冷气。
　　天，她居然在娘娘午睡时吵嚷，娘娘向来性子阴晴不定，这次她一定……死定了！
　　床上的人儿幽幽睁开了眼，带着些许睡意的双瞳格外魅惑人心，随意地支起身，单手把弄着自己的长发，慵懒却颇具危险性的语调让帘外的宫女不觉心头一颤。
　　“我倒要看看有多大的事能值得你打扰我的清梦。说吧，什么事？”
　　膝盖一软，双膝自动地跪下，宫女带着颤音答道：“是……是玄冰大人说要见娘娘。”
　　睡意完全抹去，床上的女子坐起身，眼中掠过一抹精光：“快请他进来。”
　　“是。”战战兢兢地，宫女飞也似地向门外退去。
　　悠悠地叹息一声，“玉儿。”薄唇微启，销魂的声音盈满整个屋子。
　　被唤作玉儿的宫女轻轻探手掀开纱帘，精明的脸上是一贯的镇定，手中是华丽的粉色锦衣，微微垂眼，站在床侧，轻声道：“伺候娘娘更衣。”
　　轻嘤一声，只着里衣的女子站起，裸露的肌肤凝脂如玉，纤纤玉手微抬，任由玉儿给她套上那套华丽的衣裙，浓郁的粉色委地，凤眼微挑，勾人魂魄。
　　“玉儿，你不觉得这凝香的味道太浓了吗？”坐于镜前，看着玉儿在她身后打理着自己的一头长发，吸了吸鼻子，套上华衣的女子斜睨着空中弥漫着的紫白轻烟，漫不经心地道。
　　“娘娘，这凝香可是西域进贡的奇香，非皇上宠爱的妃子不能有，单凭这一点，娘娘就该每日都点着这奇香。”腾出手轻轻拨弄了下身侧的香炉，屋内的味立时淡了少许。
　　冷哼一声，镜中人的眼眸眯起，忿恨和怨毒一并溢出，给她原本娇艳的脸上添上了阴狠之色：“再怎么样都抵不上一个早已死去的女人。除非祯儿当上太子，否则我永远不可能会有出头之日！”
　　眉峰一蹙，玉儿轻轻一压自己的主子，低声道：“小心隔墙有耳。”
　　咬了咬唇，华衣女子推开已替她盘好发髻的玉儿，站起，转身轻笑风华艳射四方。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玉儿看着风姿绝色的主子，心底却是长久而又沧桑的叹息。
　　皇城中的人，无论曾经如何，一旦进了皇城，便如永坠地狱，无法回头。
　　如果想要在这里活下去，那么就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强。
　　那么……就永远不会再是曾经的自己了……

　　纱帘外，低沉地脚步声响起，一抹玄色的身影缓缓现身。
　　“草民卫玄冰叩见芷妃娘娘。”单膝跪下，不卑不亢。
　　“先生快些请起。”娇媚的声音响起，芷妃轻使了个眼色，玉儿了然地退遣了所有人。
　　“先生可是办完事了？”伴着门合上的声音，娇媚的声音再度响起。
　　“正是。”卫玄冰抬眼对上那双眼波流转的美眸，依旧冷冷道，“依娘娘所言，草民已迁入京都，现居于缘来客栈。”
　　略微颔首：“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
　　挑眉，芷妃伸手撩开纱帘，缓步走出内室，分明看到对面之人身形微微一滞，带点促狭的笑意弥上眼角，特意放柔的声音更是甜腻可人：“玄冰哥哥，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是……”
　　“请娘娘自重！”急退几步，冷然的声音中夹杂了几缕烦躁。
　　身形顿住，芷妃幽幽地苦笑：“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一个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蛇蝎妇人了？只是你别忘了。”声调拔高了几分，怒与怨揉入其中，“这一切究竟是谁害的！卫、玄、冰！当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我也不会……”一连串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平静了些，她才缓缓道：“还好，我还有祯儿，我现在，只剩下祯儿了。”
　　定定地看着她许久，卫玄冰轻声叹息：“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苦涩溢上眼角，背过身走入内室，咬了咬唇，冷声道：“没事的话，你下去吧。”
　　“草民告退。”转身，毫不迟疑地离开。
　　居然有泪从她眼角滑下，芷妃垂首，低喃：“玄冰，现在的你，对我只剩下愧疚了吗？”
　　一入侯门深似海。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小女孩了。
　　现在的她，只能靠自己来夺得一切！是的，靠自己……

　　窗外，是一片繁华的景象。
　　隐隐约约，脑中竟浮现出熟悉的片段。
　　该死！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皱起眉，目视着窗外低咒。头部时轻时重的疼痛让他的脸色呈现极度的苍白，紧抓着窗沿的指尖早已失去了血色。
　　十年了，他已经过了十年没有记忆的生活。
　　似乎是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重要到让他的心都有些疼痛。
　　那一身素衣的身影，带着刻骨铭心的熟悉感，却依旧想不起。
　　脑中有着零碎的记忆，却拼凑不起一个完整的画面。
　　她，应该是很重要的吧。
　　思及此，思绪不觉飘了出去，直到被一阵敲门声惊起。
　　谁？微微皱起眉，环顾着空空的房间，轻轻叹息一声，那帮女子，进宫的进宫，逛京都的逛京都，没有一个是闲的下来的。
　　只是，这个地方，之于他而言，却是莫名地熟悉，就像是……
　　敲门声再度响起，急促中带些不耐。
　　指尖一弹，门自动打开，一身青衣的少女因为收不住势栽了进来，若不是边上的少年拉住，说不定立刻摔个嘴啃泥。
　　“小忆，你又冒冒失失的了。”长叹一声，却是戏谑的笑意。
　　“你有那个资格说我吗？自己还不是一样。”挑眉，青衣少女站稳了身子后，毫不客气地反驳过去。
　　身形猛地一怔，黑衣男子看着这一身青衣的少女，先前的情绪一瞬间漫上心头，头部又传来阵阵剧痛，他的脸色较之前更为苍白了。
　　身着黛青色长衫的少年抿抿唇，正待反击回去时，余光瞥到了坐于窗边的黑衣男子，立时想到了她们来此的目的，忙拉着青衣少女的袖子使了个眼色：“还不小声点，我们可是瞒着秋姨来这的，你这么大声，是想把秋姨给叫过来吗？”
　　是谁先在这里大小声的？狠瞪两眼，视线移向窗边的男子，那个她几近没有记忆的父亲。
　　“其实……”咬唇，楚莲忆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只是想来告诉你你那丢失的记忆，好让你可以尽快地想起过去。”看不过去的欧阳珞轻叹一声，替她开了口。
　　过去……么？又想到了那个素衣女子，心又是一阵揪痛。
　　其实在第一次见到那个素衣女子开始，他就知道，她与他的过去有关。
　　记忆再如何失去，心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那个女子……在他心中，占着不可忽视的位置。
　　只是，明知如此，他却依然想不起，若是用劲回想，只会让自己的头疼得更加厉害。也许，了解一些自己的过去会对记忆有所帮助。
　　而且……视线瞥向一边的青衣少女，目光变得略微柔和。
　　如果她们所说的以及自己的感觉告诉自己的是真的的话，她，是自己的女儿，不是吗？
　　看出了他的失神，欧阳珞戳戳身侧的楚莲忆，示意她开口。
　　微微点头，楚莲忆深呼吸一口，缓了缓情绪，开口道：“具体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基本是从娘那里听来的，大概是二十年前吧，你凭自己的能力当上了武林盟主，而那时，你跟娘并不相识……”
　　欧阳珞看着认真倾听的楚惊风，想到一直以来带着温柔却又悲伤笑容的秋姨，心中不觉叹息。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和月。
　　明明是彼此相爱的两个人却偏生受命运的作弄，“情”之一字，当真难解。
　　不过……看着一脸认真的楚莲忆，欧阳珞不觉微微勾起唇角，一定会有结果的，秋姨一定可以苦尽甘来的。
　　恍惚间，眼前却浮现出一张恍若妖孽的容颜。
　　心，竟是微微悸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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