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eam & Fuzz

　　－－你没有错。

　　这麽样版的一句话，若说安慰人跟拍马屁一样是件非常需要天份的技术活，那麽我只能说－－老哥你，不及格！

　　我当然没有错。

　　出了办公室後我直直走回了病房，眼角一瞥不出所料那邻居还是维持著动也不动的姿势看著窗外的景色，让我不得不感叹既然她这麽沉静稳重醒了跟睡著其实也没差多少。

　　然後我想起来本来我是要去厨房的。

　　被老哥这麽一安慰过後，我完全忘了这麽一回事，只觉得心肺脾胃像被油煎一样发出劈哩啪吱的声响，那把火烧啊烧的十分猛旺。

　　「－－哼。」

　　等意会过来时我才知道这声冷哼是我发出的。

　　不过那也不重要，我脱下外套鞋子，捡起我只翻了开头的那本书，迳自掀开被子爬上床，打算等晚餐出现後随便去洗洗然後睡觉。

　　在此之前只能看书，我需要一点事情转移注意力，需要没有人的环境，眼下待在自己的病房显然非常理想。

　　高高挂著的点滴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滴滴答答声。

　　我把书翻到第三页，接著原本的进度。

　　轻微得像不存在一样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垂下来的黑色长发顺著呼吸的律动轻轻摇摆的样子。

　　我的视线落在铅字上。老哥选书的爱好一向十分的恶俗，这是描述一个从小受到家暴的男孩其实是另一个世界的救世主，在他十一岁的那一年一切都改变了，他被带回他原本的世界去拯救其他人於水火的故事。

　　重点，这是本童书。

　　隔壁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然後闭上了眼睛。

　　很快又睁开。

　　餐车推进来的时候我正好翻到他们要去新世界的菜市场－－更正，商店街采买，我自动自发拉过滑桌，隔壁这时终於正眼看了我第一次，学著我的样子拉过滑车。

　　我心里赞叹了下这家伙真是识时务明事理，耍自闭归自闭，要吃饭的时候可一点也不马虎，是个知道就算要装深沉也要有本事的聪明人。

　　虽然就算她不吃，也不会死就是。

　　换个时间点我一定要好好跟她讨教一下这方面的事情，但可惜现在没有心情。

　　小护士很快的拉著餐车跑了，我沉默著稀哩哗啦地把晚餐吃得一乾二净。吃饱後心情也好了不少，我擦了下嘴，支著头看隔壁吃饭。

　　隔壁用餐的时候姿势文雅寂静无声，我想她一定受过严格的餐桌礼仪，吃得比我这个正牌的大小姐还优雅。

　　而且不挑食。

　　我多看了她光洁闪亮的餐盘两眼，再比对一下菜挑得很随便的我自己的，觉得隔壁的真是活生生一个用餐奇迹。

　　等她擦完嘴後我觉得大家都吃饱了有力气了，我敲了一下桌子，然後又问了一次：

　　「你叫什麽名字？」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看我，但我知道她在听。

　　「绮莉。」

　　她微微定住了。

　　「尤朵拉。」

　　呼吸也快停了。

　　－－真是个诚实的孩子。我非常满意的适时收手，换个方向进攻。

　　「呐，」我直接侧过身看她，一手支著头，忍不住露出笑，「你想拿掉？」

　　我看到她放在滑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袖子微微下滑，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细细的，活像一折就会断一样。

　　让人忍不住就想欺负。

　　我又扣了一下桌面，挺直身子向後仰，两手交握於脑後，「嘛～啊，不回答就算了－－我是在晚上捡到你的，以後就叫你月好了。」

　　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衣服底下全身都在颤抖。

　　然後她慢慢抬起头，坚持看向正前方，「－－不是在雨天捡的吗？」终於说了第一句话。

　　「好像是吧。」笑意无法停止，「还是你喜欢桑妮？我可以改说我是在清晨的大太阳底下捡到你，我很配合的。」

　　接著是一串很长的沉默。

　　像要将每个人都吞下去一样。

　　「……随你。」

　　那口气很熟，就跟老哥一样，像用牙齿磨出来的两个字。

　　－－她一定没遇过无赖。

　　对此我简直满意到不能再更满意了。

　　老哥曾经那麽正直温和纯良的人也被我磨成气急败坏四个字，「随便你」这个词一定是刻在面对雅思时不可以说的话无数句里头的第一句，还要放大加粗改古印体才够耸动。

　　「－－好啊，那我就叫你夏洛吧。」

　　虽然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这时候想必我一定笑得很开心。

　　因为她真的气到发抖了。

　　「夏洛～夏洛洛～夏家洛洛～」火上加油。

　　「我跟你不熟。」

　　「没关系，我跟你很熟就好了～☆」

　　「……」

　　「呐呐～夏洛酱，」我很愉快地蹭下床，坐在她床沿，两手支在她的滑桌上，「睡了一个多礼拜我想你也够本了，作为人生经验上的前辈我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四个月大了，你要生下来吗？」

　　这句话绝对正中地雷。

　　因为我故意的。

　　所以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这点代价，我还受得起。

　　啪的一声非常响亮－－她直接赏了我一巴掌。

　　但这掌真的打得我有些晕。

　　我甩了甩头，左脸又热又麻应当是红辣辣一片，又晃了晃头，然後直接横过滑桌，一把将她的头抱进怀里。

　　她愣住了。

　　真可爱。

　　我松了松手，看那张脸呆滞成白纸，忍不住趁人之危把她的头发拨过来又弄过去，搅啊搅的，那张脸阵青阵白十分精彩，简直太可爱、太有趣！

　　哔哔剥剥的小小声响浸满我两耳，满心的小花开成田野，忍不住略略偏了一下方向，在她的脸颊上响亮的亲了一下。

　　啪搭，有东西掉了。

　　我将完全呆然的孕妇抱在怀里，顺著声音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看到门口是也石化成雕像小护士，还有另一尊不动明王像。

　　带著一种期待我对著门口眨眼，

　　「哥，我找到命中注定的对象了！」

　　－－下一刻我就被拖出房间，确实没有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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