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云飘

　　走进1209房间，明月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站在冰箱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冰箱门，从里面拿了一听咖啡奶；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接着她进卫生间开始卸妆；面对镜子里的自己，她实在是觉得好笑，居然带着个头花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真的是羞死人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沙明月，你今天这个丑可出得够大的了。”

　　自怨中她猛地拧开了淋浴龙头，喷头里的水“哗”地将她淋了个透湿，她仰起头，任凭热得有点发烫的水扑打着自己的脸，那阵势似乎是想把今天的烦恼都冲洗掉。

　　直到热水刺痛了脸时，她才关掉了龙头；看到地上鲜红的积水，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旗袍和皮鞋。

　　她赶紧脱掉鞋袜和旗袍，然后把把湿透了的发髻散开来，正正式式地冲起澡来。

　　“嘀嘟！嘀嘟！”门铃在响，明月关掉水龙头大声问道“谁呀？”

　　“你的饭来了，沙小姐。”

　　明月听这声音好像有点像那位徐小姐，连忙扯了一条大浴巾往身上一裹，跑出卫生间后觉得自己这样子实在是不好见人，于是，她把房门只拉开了一点点，问道：“是给我送饭吗？”

　　徐小姐笑着说：“王总吩咐过的。”

　　明月说：“那你把饭盒给我就是了。”

　　徐小姐把她身后的餐车推到门边说：“我能进去吗？”

　　明月心想，这是搞什么，还推个车来了，怎么办？但她又想，都是女人，怕什么？正好还可以让她帮自己想办法弄干内衣裤。想到这她把门打开了。

　　徐小姐进来后，就张罗着给她准备吃饭，明月对她说：“徐小姐，能不能帮我个忙？”

　　“别客气，只要我能帮的我一定帮。”徐小姐连忙说。

　　明月说：“我刚才洗澡时不小心把内衣裤全弄湿了，我又没带换洗的来，麻烦你帮我买一套来好吗？”

　　“这不麻烦，我们这里有烘房，我拿去烘烤一下下就好了，不用去买。”徐小姐说话间已把饭菜碗筷都摆好了，然后又毕恭毕敬地对明月说：“您请用餐吧。”

　　明月说：“等一下，我去把衣服拿来，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说着快步地走进了卫生间，又快步地走了出来，把她那套湿湿的、安芬妮的内衣裤递给了徐小姐。

　　徐小姐接过去后又说：“您用餐吧，衣服干了我会给您送来，您就放心好了。”

　　明月弯了弯腰说：“谢谢！”

　　徐小姐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来说：“我差点忘了，这里的所有用品都是全新的，书老板吩咐过的，所以你就放心的用吧，还有什么要帮忙的你直接找我就是了。”

　　明月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客气！”徐小姐说完走了。

　　明月在餐车前坐了下来，看着上面摆的酱椒炒香干、香菇肉片汤、还有黄花鱼和莴笋尖，居然都是自己喜欢吃的菜，她心里明白这准是云清关照的，真佩服他还记得她的口味，不过一想起这事她没有了一点食欲。

　　她把裹着湿发的白毛巾拿了下来，然后到卧室里拿了一条毛毯铺在沙发上，想先睡一觉再说。

　　可她刚闭上眼睛，云清的影子就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十年过去了，云清不但英俊如故，还增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而这一刻，这个曾经熟悉而又淡忘了的名字，让明月的思绪回到了阔别多年的“聚仁里”……

　　“聚仁里”是城北一条很不起眼的小巷子，据说以前这里是有钱人的公馆。

　　巷子两边各有三栋既相连又独立的宅院与巷子顶头两栋并排相接的宅院形成一个∏形。巷口高大的石门框上有着一块麻石匾，上刻着隶字“聚仁里”。

　　这里的每一个宅院都有着不同的格局和风格，体现出每一位房主的地位和品味，不过，这些房子的真正主人在一九四九年国民党大溃逃时，都跑到国外去了，而这几栋带不走的财产就留给了人民政府，所以，这里也很自然地变成了居民区。

　　那时明月家就住在巷子东边的第二个大门里。

　　明月记得：那是个很幽静、很舒适的小院，有着笨重的木制大门，连门拴也是两个木头大栓，而门的表皮却是用无数块小竹片包起来的，被漆成了黑棕色，镶在麻石门框里显得很有气派，门上方的麻石匾上刻着“刘公馆”三个字，字体是用的颜体。

　　大门口的过路屋是明月最喜欢跳房子的地方。

　　正对大门，也就是过路屋的另一边，是一张雕工很精细的木雕花门，下台阶就是一个近百平米的院子。

　　院子的东南角有一株高大粗壮的拐爪树，在它果实熟了的时候，孩子们就天天来光顾它，那甜得腻人的味道让明月至今难忘。

　　东北角上的苦栎树，长得枝繁叶茂的，在它绿叶密布的缝隙里，邻家的楼台屋檐依稀可见。

　　院子东北边那一堵高墙，让这小小的院落显得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不过那围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非常的耀眼夺目，而被雨水冲洗过后那碧绿如玉的颜色，却让这院里显得非常祥和、宁静。

　　院子的西南边是构成直角的两层楼的楼房，红砖墙上的趴壁藤已经够着了二楼的窗户了。

　　明月的家就在二楼。

　　那无处不显示出精致手工雕琢的木楼梯、走廊栏杆和那时候还少见的木地板、壁衣柜，还有那黑棕色的门窗，木雕花的护窗，都让明月刻骨铭心。

　　明月最喜欢和父亲站在走廊上，倚栏俯瞰，院子里的红砖小径和小径旁那青青的小草、绿茸茸的藓苔，哪怕是在炎热的夏天，都让人感觉到一份荫凉和湿润。

　　父亲沙石洲是个中学语文教师，最喜欢凭栏吟诗，巷子里的人统称他为“沙老夫子”，在他所吟过的诗中，明月最爱杜牧的那首五言诗：

　　“雨过一蝉噪，飘潇松桂秋。

　　青苔满街砌，百鸟故迟留。

　　暮霭生深处，斜阳下小楼。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然而，在这么优雅环境中成长的明月，却是个静不下来的孩子，再加上七十年代的中国，既没电视可看，也没有电话，更谈不上电脑了，所以，再好的屋子也关不住好动的孩子。

　　儿时的明月一天除了吃饭、睡觉呆在家里外，其余的时间就是在巷子里跟一群孩子玩耍。不是在楼下跳房子，就是在对面的院子里跳橡皮筋，再不就在斜对面的大院里捉迷藏，但她最爱玩的还是堆沙子。

　　那时候做饭都是用煤火，家家户户都免不了打灶、修灶，还有房屋检修什么的，所以巷子里经常有堆放着的石灰、沙子和砖头，那一堆堆的沙子，可是明月每天要光临的玩处，她一个劲儿的用砖头砌皇宫，又一个劲儿地往宫殿上堆沙子，往往反反，不遗余力，总是弄得满脸满头的泥沙，让每天给她清洗的母亲伤透了脑筋。

　　而她的小伙伴林芳，更是比她还难弄干净，因为她是个爱流鼻涕的黄毛丫头，那沙子和着鼻涕粘在脸上，就像猫胡子，老是惹得小胖妮云淡“格格”地笑个不停。不过，云淡也是个只会搞破坏的小家伙，每每都是明月在前面砌好了，她就在后面推倒了，然后俩人就打起来了…。

　　这群孩子中，只有静宜是最安静的，她虽然也跟着大家这里跑那里跑，但她只限于看热闹，最多就是帮明月捡个小石子、找根小木条什么的，完了还要拿出手帕来揩了又揩，时不时地还帮明月拍掉粘在头发上的泥沙，嘴里象大人似的数落着：“你看你咯，头发里尽是沙子，莫把沙子挑那高噻，都快挑到我脑壳上来了。”

　　明月是不会管这些的，她是全身心地玩，等到“皇宫”砌好了，她就会使劲儿的欢呼雀跃，把个“聚人里”闹得天翻地覆的……

　　“嗒、嗒、嗒。”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连忙把大浴巾把自己裹好，一边问道：

　　“谁呀？”

　　“服务员。”

　　明月听出来是徐小姐的声音，她打开门后，徐小姐满面笑容地说：“沙小姐，您的衣服干了。”

　　明月一边接过衣服一边说：“谢谢你，请进。”

　　徐小姐进来后看到餐车上的饭菜一点都没动，问道：“沙小姐，这菜不合你的口味吗？”

　　明月连忙说：“不是，都是我喜欢吃的，可我没什么胃口，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没关系，不过您还是吃一点吧，不吃饭会饿坏身体的。”徐小姐关怀地说。

　　“不吃了，你推走吧，等下我付房钱时再一起算吧，好吗？”明月说得很坚决。

　　“您不用付任何钱，书老板都买单了。”徐小姐连忙说。

　　“啊？这样啊，那您忙去吧，待会儿我换了衣服就走。”明月明显地下逐客令了。

　　徐小姐还是很诚恳地说：“你待在这里没关系的，这套房书老板是订了一个星期，您只管住，有什么要求你只管吩咐，我们一定会使您满意的。”

　　明月心想：为什么要订一个星期呢？难不成是想和张映如来这里度蜜月吧。

　　她甩了一下头发说：“嗯，再一次的谢谢你，我先换了衣服再说。”

　　徐小姐说：“那您请便吧，我先出去了，再见。”

　　徐小姐推着餐车走了。

　　明月到卧室把自己的衣服换上，又把那件旗袍用衣架撑好挂在衣柜里。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急忙跑到外间，从沙发上的提包里拿出手机，看显示屏上的号码就知是张映如打来的。

　　她打开手机：“喂，你好！”

　　“喂，明月，怎么样，还顺利吗？”张映如的口气非常的急切。

　　“唔，还好。”明月说。

　　“你现在在做什么，跟我的那位在一起吗？”张映如逼问似的。

　　“我不想说什么，具体情况问你的那位吧。”明月苦笑着说。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吗？快告诉我。”张映如真的急了。

　　“没事，我回家了，挂了，再见！”明月不由分说地把手机关了，她发誓再也不见张映如了，更不用说做什么朋友了。

　　换好衣服后，她想起了王聪说过云清要过来，她拿起提包就准备离开，但又觉得就这么走了好像不太礼貌。她想了一下，决定还是留个条给云清。

　　于是，她扯了一张便条；写道：

　　“小清哥哥，

　　我走了，谢谢你的款待。

　　旗袍和皮鞋我都留下了，请你查收。

　　沙明月留字

　　从房间出来后，她找到了徐小姐，把叠好的纸条和钥匙交给她说“待会周先生来了，麻烦你把这张纸条交给他，谢谢！”

　　徐小姐双手接过去问：“你不等他吗？”

　　“不等了，我还有事，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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