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绣

　　战争伊始，蓉城还维持表面上的风平浪静，朝廷也未有任何说法。但一个月后，便陆陆续续有大批流离失所的难民涌入。那些难民带来前方的消息。
　　三泉失守。
　　漫天寨失守。
　　夔州失守。
　　……
　　然而敢在人群聚集的地方传布这些消息的人，都被过往巡逻的官兵以惑乱人心为由，就地正法。
　　于是人心惶惶，没有人再敢公然谈论，只是大家都纷纷拿出银票和制钱兑换成真金白银，以至于多家银号和金铺关门谢客。至于米铺粮店，能卖的早就被抢购一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厢莫石兰更是急的团团转。本来杜若衡早在成都南面的华阳镇附近的乡下秘密置了间宅子，其中柴米油盐一应俱全，留下的金银细软足够他们躲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到局势稳定，并且他们也早已约好了在那里会面。但前有褒王的监视，后有大战中的军事管制，没有官方的通行碟文，再加上她比较模糊的身份，是怎么也出不了城的。
　　直到战争开始一个半月后，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莫石兰费劲周折总算联系上一位她父亲早先的学生。这个人一家曾经受过他父亲的大恩，现为一位南郊贩运农产的商人，而且做的很大，甚至跟皇宫的御膳房也有固定生意。无论局势如何，皇宫里的人总是要吃饭的。这位商人每月有两次会往皇宫运送大批的蔬菜瓜果。于是他们约定好二月二十三，即下一次运送任务完成之后，在城南皇城根隐蔽处的莫石兰上车，躲在特制的夹层中遁出城外。
　　表面上所有事情都在往好处发展，剩下的，只是等待而已。
　　然而在这万事具备只欠东风的时候，桂花巷的小院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个人彻底断了她的计划。
　　这日是二月二十，还有三天她便能逃离这个岌岌可危的芙蓉城。
　　只不过短短两月，莫石兰差点认不出眼前这个男子。只见来人一身灰色葛布短打，扎着灰色扑头，发丝有些凌乱，布满血丝的双眼流露颓丧，只是那背，依然挺得笔直。虽然总体还算得上干净得体，但实在无法让人把他与之前紫衣如云，金冠束发，目露精光，干练沉稳的褒王形象相重合。
　　但确是同一个人。
　　显然是前线出现重大变故，以至于他乔装潜回。而他来这里应当有很要紧的事，不然不会来不及换装。
　　莫石兰像感觉到什么似的，立即心跳如擂。千万、千万不要是……
　　“褒王殿下……”
　　孟玄珏闻言大恸道：“已经……已经没有什么褒王了。父王已着手向宋修降表！我来，只为将此物交给你。若衡临去之前，托付我将它转交予你……”他从怀里摸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绢纱，正是那幅莫石兰亲手绣的石兰杜若图，只是上面沾染了许多血迹，污浊不堪，且被几个洞并排贯穿，残破无比，再不复新从绣架取下时的光洁灿烂。
　　莫石兰只觉四周空气陡然一窒，好似自己再也不能呼吸，整个人就像离了魂，双目圆睁，伸出双手想要接住那方鲛纱，却在半空僵直起来，就那么一直抓着它不放。
　　悲到极处，竟连哭，也哭不出来。脑子里不知被什么东西塞的发涨，只听见自己脑门心突突地跳，想要哭，想要叫，却像遭了梦魇，能够听见周遭的响动，自己的脉搏震动，怎么也哭不出来，叫不出来。
　　只惶惶忽忽听见孟玄珏的声音“一箭穿心”……
　　双脚一软，“咚”一声跌坐在地上，也不感觉到疼痛，只是紧紧地抓住那方纱，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抓住爱人的袍袖，这样他就不会离开了。
　　生不离，死不离，兰若菁菁空谷幽，碾香香更稠。
　　她将那方绢纱死死地抱在怀中，竟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这上面有他的血迹，他的魂一定附在这上面来看我，抱着它就抱着他。
　　忽然一阵异香，毫无防备地窜进她的鼻孔。莫石兰浑身一个激灵，过后开始不停地颤抖，不可抑制地颤抖！
　　因为这香味，她再熟悉不过！当初她在培植天心牡丹的时候，给一只老鼠喂了混合杜若的天心牡丹叶子，那只老鼠立即七窍流血而死，流出的血就是这般香！
　　军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许是杜若衡成为他们权利斗争的牺牲品，或许是根本有人早就谋划了要杀死他，这些已不可考。但她很确定的一点，杜若衡不是“一箭穿心”而是死于中毒，而且是天心牡丹这种极其罕见的剧毒。
　　天心牡丹，申道士，褒王，这些线索窜在一起。不管是为什么原因，但下手的人，只会有一个，那就是孟玄珏。
　　如果说“马革裹尸还”是军人的宿命，那么被已方的人暗算，这算什么？这算什么？算什么？
　　她心中不断地嘶吼，却不能在仇人面前表现出来。因为她要的，不是立即扑身上去拼个你死我活，况且拼也拼不过的。她想要的，是要他死不错，但更要把他加诸于杜若衡身上的全部还给他，让他在背叛和绝望中痛苦而死！
　　千回百转一念间。
　　孟玄珏不知道对方已然洞悉这一切，还以为是她悲痛过度，忙伸手扶住莫石兰。
　　“杜夫人节哀，还请不要过度悲伤，否则恐于身体无益。”
　　莫石兰挣脱他的双手，“咚”地双膝着地跪了下去，“石兰现今再无依靠，望君准许我随侍左右，石兰感激不禁！”
　　仇恨的种子，随着这一跪，迅速生根发芽……

　　2007年4月20日星期日晴
　　整整一个月，我都没有再梦到任何奇怪的事了。真的该感谢我有写日记的习惯，否则这个故事，就从我的面前没有声息地遛了过去。
　　期间看了相关的历史记载，关于孟玄珏，史书上是这样说的：

　　玄珏初封王，与玄喆并日封拜，仍检校太保。少端敏。常侍昶射，双箭连中的，昶奇之，赐钱三十万。时玄珏方就学，为选起居舍人陈鄂为教授。至是，自陈愿以钱赐鄂，昶嘉而许焉。鄂尝仿唐李瀚《蒙求》、高测《韵对》为《四库韵对》四十卷以献，玄珏益赏之。广政二十三年，玄珏领阆州保宁军节度。久之，加检校太傅。归朝，为千牛卫上将军。乾德五年，迁右神武统军，代玄喆判金吾卫仗。太平兴国九年，出为宋、曹、兖、郓都巡检，又改右屯卫上将军。淳化元年四月，复为右神武统军。六月，出知滑州。三年，卒。

　　根据书上的记载，孟玄珏直到淳化四年才归天，很显然，莫石兰下毒并没有成功。
　　难道说，这一切仅仅是我的癔想？还是说，世界上真的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存在？
　　不然怎么解释那光泽如新的绣品，和那莫名消失的古董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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