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魂媚狐

　　开庭审理赵心倩死亡案件的那天，姬丹和卫柯都去了。法庭的被告席上坐着蓝素沁和林羽叶。蓝素沁看到卫柯像牵着亲密情人一样将姬丹牵到第一排位置坐下，心里猛然窜起一阵妒火。那天竟没淹死她冻死她算便宜了她，居然还敢公开在她面前和卫柯亲亲我我。等我出去了以后非叫你们两个不得好死，开罪了我蓝素沁的人不会有一个好过。

　　顺着当事人燃起红火的眼睛，白宇回转头也看见了肩抵肩坐在一起的姬丹和卫柯。他微微地一垂眼，苦苦一笑，又转回了头。如果她真的已经爱上卫柯，他的存在不过是一种负累，是她的，也是他自己的。白宇想，爱情没有道理，那么是不是连友情也一样可以随时被废弃？他和卫柯是十几年的兄弟，从初中他们便是一条裤扯不开的两条腿；可是今天，他们的友情怎么了？

　　姬丹遇到白宇的视线，轻轻悄悄地挪开了双眼，望向那相册里精心被收藏着的照片上的林子。她没有想到林子是比照片上静止的神态更加帅气的。这是一张曾经辛大王，她的丈夫的脸，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拥抱她，爱护她；这张脸曾是她最大的财富。然而如今的一眼，她便已然知道脸仅仅只是一张脸，林子，不是大王。

　　姬丹转向卫柯，笑说：“原来我还能遇见你呢，嫦娥姐姐从来没跟我说过。”卫柯对她轻轻一笑，本想俯脸下去吻她一吻，眼角却瞥到了白宇转头与蓝素沁说话的动作。

　　“常娥怎么能知道呢，你真是傻得可爱。”

　　法庭上位法官一声敲击，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姬丹轻声说：“原来你老爸的威严就是这样炼成的呀。”

　　这起案子因为发生在午夜，能寻求的目击证人并不多。两方的辩护律师所能借助的便是与死者之间的关系来证明其杀人动机性的存在有无。就这一点来讲，林羽叶是明显处于不利位置的，所以这一天，白宇辩得很轻松。然而到最后一场临近结束之时，林羽叶的律师却忽然向法官说明他找到了一个目击者至少可以证明蓝素沁是有意将车驶向死者的。

　　这个证人走进法庭的时候，姬丹震惊住了。她从听到这起案子开始便已知道一切都出自嫦娥的安排，而嫦娥是借着蓝素沁的手杀了赵心倩之后又把罪责推到林羽叶身上。林羽叶是微子启，为何嫦娥想叫他承担故意杀人的罪名，姬丹不得而知，但是她想既是嫦娥安排，自是有她的道理，她也不便插手其中的事态发展。

　　可是到了这一步几乎已近成功，周华却站出来要推翻现有的结论，若是他真的看到，嫦娥姐姐的心思也就付之东流，为什么嫦娥姐姐就不出来阻止呢？

　　姬丹向四周一扫，忽见常娥在最后一排角落冷笑地望着周华走到证人席上发着证人誓。怎么回事呢？姬丹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个局外人。

　　律师问他：“十二月二十六日晚一点四十八分，你在什么地方？”

　　周华说：“我在外面正要回家。”

　　律师说：“请你说清楚一点，在什么地方？”

　　周华说：“当时我正好走到国华路上。”

　　律师说：“你在国华路看到了什么？”

　　周华说：“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红色保时捷，又有一对男女在吵架，后来那女的突然从路旁跳出来，那个时候车还没开动，可是那女的一跳出来，车就朝那女的开过去，而且是很快的速度。”
　　律师又重复一遍说：“你是说，那女出现之前车是没有动的，那女的一出现车才开动起来朝她开过去吗？”

　　周华点头说：“是的。”

　　律师说：“你还记不记得那车里坐着谁？”

　　周华说：“天太黑我看不到，不过那车主一直没离开，就是警察来时从车里抓出来的那个人。”

　　律师指着蓝素沁说：“是她吗？”

　　周华看她一看，说：“是她。”

　　这时候，白宇站起来向法官微地一躬，说：“我想问一问这位目击证人，你当时这么晚了为什么还在路上？”

　　那律师抢先说：“法官大人，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证人有权不回答。”

　　白宇说：“这关乎证人证辞的可信程度，请证人回答。”

　　法官说：“请证人回答。”

　　周华犹豫一阵，才说：“我去朋友家里，玩得晚了，一时打不到车，就顺路走了一段。”

　　白宇说：“哪位朋友，可以请他出来作证吗？”

　　周华看了看白宇，嘿，我好心出来作证，怎么连我也给查进去了，这个私人问题我还得全部剖给你看吗？我压根没去什么朋友家，怎么叫他出来作证？

　　“这个……，跟案件有关吗，我不想回答。”

　　白宇笑说：“你当然可以不回答，但是如此一来，你的证辞也同样将受到质疑，你考虑一下。”
　　周华想了想，这是人命关天的事，透露一下隐私总比杀错了人好吧？

　　“好吧，我老实说，我没去朋友家，当时我心情不好，一个人去喝酒，酒吧关了门我才出来的。”

　　法庭顿时一阵轰闹。法官敲了几下棰子，安静了下来。

　　白宇向法官微微一笑，退下回了席位。
　　*
　　*
　　半个月以后，蓝素沁被宣布无罪释放。林羽叶可以二次上诉，重新审理。二次上诉的结果，林羽叶从故意杀人罪改判为误杀。宣判后的第三周，林羽叶依然还有三次上诉的机会，可是林羽叶的辩护律师却自动放弃为他辩护的职责。在法院为他派出律师之前的有一天，白宇去监狱探了林羽叶。

　　自从上次推翻周华的证辞，白宇一直都没有忘记。推翻他，是因为他有这个责任，然而他相信周华说的是事实。林羽叶是无辜的。

　　在监狱度过了两个多月的林羽叶显得很憔悴，每一次与他的笑容之间似乎饱含着一种未老的苍桑。这苍桑，白宇知道，是来自外界施予的压力，也是来自自己内心的疚折。他的无辜无人响应，他的惩罚是为着自己的贪婪。赵伟业便是这贪婪所产生的恶果。

　　隔着玻璃窗，白宇对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林羽叶苦笑说：“你帮我？你怎么帮我？赵伟业不会同意的，他认定我是杀他女儿的凶手。”

　　白宇说：“那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他这么恨你？”

　　林羽叶说：“他认为我贪图他的财产，你听到他的证辞了，他说我是为钱才杀了心倩。”

　　白宇说：“你娶她是因为爱她吗？”白宇想到了被他抛弃的姬丹。

　　林羽叶忽地抬起眼，怔怔地看着他。他也想起了被自己抛弃的姬丹。

　　“我不知道，我当时只想娶她却是真的。为了什么，我说不清楚。”

　　白宇微叹一口气，说：“算了，我们不说这个。赵伟业说你曾经潜入他的书房窃取公司资料是不是真的吗？”

　　林羽叶说：“我不记得了，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进的他的书房，甚至他电脑的密码我从来不知道，如何进得去我也不清楚。”

　　白宇说：“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林羽叶说：“大概四个多月以前，那时候正好我和心倩的感情出了一点问题。”

　　白宇说：“你方便告诉我这怎么回事么？”

　　林羽叶想想，说：“半年以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心倩的一个朋友，她叫常娥，呵，很奇怪的名字哦，她很漂亮也很温柔，和心倩不是一种类型的女人，我不知道我没有没爱上她，但是我们发生了关系。有一段时间，心倩和她的小姐妹出国购物去了，就是那段时间有一个晚上，我在家里，常娥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找她，于是我就去了，结果却被赵伟业发现，回来告诉了心倩让她跟我离婚，心倩虽然没有同意，可是我们的感情却自此有了很大变化。”

　　白宇听到常娥的名字有点惊讶，却还是静静地问他：“你们感情的变化是因为常娥？”

　　林羽叶点点头。“我看得出来，她爱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一直没有来看我。”

　　探监时间很快过了。白宇离开监狱，走在大街上，温暖的午后阳光落在冷风吹袭寒凉的脸上有着一种极为柔软的温馨。街旁的树轻轻甩着枝条，滤净空气中的尘埃。白宇望向涟漪的江波，遥远金色的天空仿佛飘来一句远古时代的耳语。

　　下辈子如果你还记得我，来找我……
　　*
　　*
　　姬丹流下了眼泪。
　　这天晚上的月亮，垂下一颗露珠。
　　李商隐曾说：明月会流珠泪。
　　我却想问他：是不是有一种情，我们可以不用去追忆？
　　那当时惘然的人，其实我们一直都记得。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