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

　　26.坚强

　　可惜他并没有走多远，还没到登机口，人就撑不住了。

　　默然觉得脚底下的地板开始漂浮起来，身上汗出如浆，额头上一滴滴渗出冷汗，耳边蝉鸣一般地有东西发出锐利的尖声，叫得他心烦意乱，一阵阵心悸。他把握不了自己的身体，老担心下一脚踩下去，会不会落在实地上，于是伸出手，试图扶住墙壁。可是他原以为就在手边的墙壁，原来离他非常远，伸出手也触碰不到，他努力向前挪了几步，感觉上已经走过了一段挺长的距离以后，伸出手，碰到的仍然是虚空。

　　默然心里急得无计可施，他想哭，心里却又有一股没有方向的坚持，不允许自己哭出来。他知道，眼泪一掉下来，自己的一切坚定就会化为乌有，脆弱就会无限放大，大到自己没办法控制。

　　凌雄突然凑上来，从后面搂住他，在他耳边轻轻说：“别担心，默默。我们一定会带你上飞机的。你先放松，休息一会儿，上飞机的时候我会叫醒你。”一听此言，默然放心地软了下来，凌雄一把扶住，想把他放倒在长椅上。默然挣扎，不肯躺下，只是把身体靠在椅背上，稍稍往下滑了一点，让头可以枕在靠背上面，稍稍舒服一点。

　　在候机大厅里，因为飞机晚点，他们等候了相当长的时间。默然一直坐在长椅上，保持着意识的同时，半闭着眼积累着体力。

　　脑子里也翻滚着各种东西，有一闪即逝的各种念头，还有不断上涌的血和不知名的物质，让他的头胀痛异常。

　　终于，身边有动静了。默然像熟睡中突然被惊醒的人一样，神智立刻就恢复了清明。他看见凌雄站在他旁边，轻轻摇他：“默然，上飞机了……”他想拉他，可是默然自己站起来了，抬眼看时，入闸口上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只有莫志还站在门口等他面。

　　凌雄挥手，示意莫志先走，自己揽着默然一起过了闸口。两人沉默地经过长长的登机廊桥时，他忍不住用了点力，把默然揽得更紧。他接触过各种各样的病人，面对过各种各样的情景，他的工作就是用语言来开解和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人们，可是此时此刻，他竟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好。

　　突然，默然停下来，盯着他的眼睛，很郑重地说：“凌叔叔，我想托你个事儿。”

　　“什么？”凌雄甚至有些不敢和默然对视，眼神飘向别处。

　　“回到G城以后，不管身体怎么样，我一定要亲自办理我妈妈的后事。我要亲手替我妈妈捧骨灰盒，要亲眼看着我妈妈下葬。万一我晕倒了，请你告诉我爸，不要让他在我不清醒的时候送我走。”默然的声音没多少力气，但是非常坚决，不容置疑。

　　凌雄觉得有一股热流涌上喉口，不知道面对这个孩子，应该用什么方式来安慰他。正如默然预测的一样，他打的主意，也是到了G城就把默然关进医院，这样才是保证这孩子平安的唯一办法。

　　张薇从二十几层的高楼上跳下来的样子，他已经听俞然在电话里形容过了。连他自己都不敢去想象面对那个场景，更没办法想象，默然看到张薇残缺不全的遗体时，那副羸弱的小身板如何熬得过此劫。他现在以为自己可以撑得住，可是他哪里会知道面对那些残酷的场景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种苦痛，那重量，不是他可以承受的。

　　“凌叔叔，我睡会儿……”坐定以后，默然就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闭目培养睡意，“下飞机以后，还有好多事儿要办……”凌雄心里一酸，看着他灯下显得晶莹剔透的脸，替他把顶上的阅读灯关掉。

　　在飞机的轰鸣声中，默然一遍遍默念：睡着！一定要睡着！睡一会儿才会有精神，等会下机了才有精力面对一切。睡着了才会有力气一直坚持到妈妈下葬……可是他一分钟也没能入睡，越是想让自己睡着，就越是清醒。头脑里一件件乱七八糟的事情绞在一起，这一秒在心痛万分地推理妈妈为什么会出事，是什么严重的原因导致妈妈出此下策，可想法还没铺开，下一秒就变成妈妈小时候如何宠溺自己的一桩一件的小事情，然后再下一秒，还变成了慌慌张张在数着妈妈的后事，有哪些需要操心的，生怕忘记了哪一个细节，但其实，他一个细节也没想出来。头脑里不断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越发地头晕，紧闭着双眼，也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转动。

　　机上开始餐点服务的时候，凌雄替默然要了一份面条。坐在后排的静儿特意凑过来看默然的情况，凌雄摆手让她不要惊动他。他犹豫再三，不确定是否应该叫醒默然。然后他盯着那孩子的脸看了好久，看到他突然皱了下眉头，才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默默，”凌雄凑近一点，轻轻拍了拍默然的脸，“要不要吃点东西？”

　　默然疲倦地睁开眼，虚弱地摇摇头，表示拒绝。

　　“默默，你不是说，下了飞机还有很多事情要干……不吃点儿东西，怎么可能有体力呢？你也知道自己体质不好，这样扛着，可撑不了两天的……”

　　不知道是不是凌雄的话很具有说服力，默然听话地坐直了身体，准备吃点面。可是一打开饭盒，面条上面一层烂糊糊一样的酱料，红通通的让他立刻就想起了血迹。胃里猛地翻上来很多东西，默然本来很苍白的脸色，瞬间一片铁青。他捂着嘴，用力地阻止胃里的东西冒上来。凌雄见状，迅速地把垃圾袋撕开，帮他接着。

　　默然掏心掏肺地呕了半天，只不过呕出了点清稀的酸水。一整天下来，他几乎什么都没吃过，还一点都没觉得饿。等第一波恶心过去，他执意要起来去卫生间漱口。拒绝了凌雄要扶他的企图，摇摇晃晃走到卫生间门口。

　　卫生间里有一面大大的镜子，默然对着那里面脸青嘴唇白的男孩儿，觉得有一股很浓的陌生感。他突然意识到，现在，此刻，以后，就算病得要死要活，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让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照顾了。他第一次有了成人的自觉，有了承担很多东西的决心和勇气，这些都是他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情感。他深深喘了口气，对自己说：“俞默然，你不会倒下，你有能力处理好一切，不会让妈妈失望。”

　　走出卫生间的默然已经平静了许多，他远远看见凌雄正着急地向自己这边张望，努力地牵了牵嘴角，示意自己没事，让他放心。

　　回到座位的默然，拒绝了凌雄替他拉上毯子的动作，自己小心地把毯子叠好，铺在双膝上，转过身，对凌雄说：“凌叔叔，你放心，我不会倒下的。妈妈照顾了我十八年，以后我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不会让妈妈伤心。”

　　凌雄拨拉了一下他的头发，强作笑容地说：“默默终于长大了，你妈妈在天堂看到你这么勇敢，会高兴的。”

　　默然静静和他对视，黑呦呦的眼睛里满是探寻：“我妈妈为什么要死？是什么逼得她非得走这条路不可？我一定会弄清楚的。”

　　凌雄心里一动：“默然，你知道些什么吗？你妈妈到底是混官场的人，有些仇家也是可能的。你妈妈不会希望你牵扯进这种事情里来的。”

　　默然摇头：“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想如果单纯是单位的那些事情，或者别人整她，她不会这么轻易就认输的。她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然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沉默地看了看窗外，又闭上眼睛，让突如其来的一阵晕眩忍过去，继续说：

　　“我要让那些给我妈妈委屈的人，都受到应有的惩罚。就算我现在没有能力，将来总有一天，我也要给我妈妈讨回公道。”

　　凌雄伸出手臂，绕过默然的肩膀，扑拉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默然，听叔叔的话，现如今，你能做的最能安慰你妈妈的事情，就是好好保重自己。你还小，再长大点儿，你才会懂得，成人的世界里，有很多事情是无法分出对错的，懂得越多，你就越难以做决断，有时候，还不如糊涂一点儿好。”

　　“凌叔叔，你经常装糊涂吗？”默然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有气无力的。

　　“是啊……”凌雄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一杯温水，凑到默然嘴边，逼着他喝了一小口，接着说：“真相是很伤人的，还不如不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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