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昨朝

　　绮宝缎庄，店堂内已经被手脚麻利的伙计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这么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是昨日经黄无赖那么一折腾，现在已经是满城风雨了，缎庄也只好在查清真相之前暂时上板谢客。
　　边静稳坐在内堂的软榻上，很平静地读着一封信，只是手旁的香茗却点滴未进。
　　昨日在黄无赖大闹过缎庄之后，边静马上就吩咐了下去，查询货源——柳陵城冷家布场那边的情况。此时的信，正是从柳陵送来的报告，只有通过冷家特有的通道传达才得以如此迅捷。
　　缎庄的苏掌柜使劲盯着边静的脸看，可是对方戴着面具，又表现得这么波澜不惊，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急得他直搓手，坐也坐不住。
　　终于，边静轻吐一口气，将信纸往苏掌柜这边一递，自己优雅地喝起茶来。
　　苏掌柜忙接了过来，匆匆得浏览了一遍。信上的每个字都让他觉得不可理喻，读完后，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边静。
　　“这，这简直是莫名其妙啊？”老人拿信的手都在颤抖，“二十大箱柳缎就这么……”
　　边静细品了一口茶，舌尖的苦涩让她微微摇了摇头，接着说：“苏掌柜是想说不翼而飞？”
　　苏掌柜满脸焦急地说：“可不是吗？布场那边一口咬定将二十箱柳缎一匹不少的装了货，可到了和庆怎么就成了二十箱冒牌货呢？”
　　边静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向窗边，背对着苏掌柜，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店里的伙计伤势如何？”
　　苏掌柜被问得突然，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嗯……都不重，已经安顿下了……”
　　“嗯，回头让药铺送点儿补药来，分给大家养养身子，上板的这段时间工钱照发，再另外多添几钱。”
　　苏掌柜被边静的态度感到有点儿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禁觉得心急，反问道：“大当家，这都这时候了，您怎么不担心啊？”
　　边静轻笑，口气不温不火：“二十箱柳缎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运到和庆城的却变成了假货，无外乎三种原因，被抢了，被偷了，或者根本就没有把正品装进来。”
　　边静停了一停，见苏掌柜正在琢磨，便问道：“苏掌柜可有何高见？”
　　老人闻言忙回过神来，连连摆手道：“不不，大当家太抬举老夫了，老夫只是顺着大当家的话想——那布场是咱家自己的，大致也不会做狸猫换太子的事情；被抢的可能也不大，老夫活了半百，也没听说过哪个强盗歹人越了货还给填上次品充数的，所以恐是被人偷梁换柱了……”
　　苏掌柜自己在脑海里分析得到了结果，试探性地看了看边静，希望得到大当家的意见。
　　“苏掌柜分析的极是，但是黄鼎厚自己也说漏嘴过，是他安排好的，所以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边静一转身，射进房间的光线被隔断在背后，形成一环耀眼的光圈，“看来，我得亲自去一趟柳陵了。”
　　“这……”苏掌柜还要说什么，却被边静抬起一只手止住了。
　　边静扭头对静静侯在一旁的冷心嘱咐道：“心儿，你留在和庆城。黄鼎厚这段时间不会安静的，恐怕还会来闹事，你留在这里协助苏掌柜，顺便盯紧家里其它的铺子。”
　　“可是主子的安全……”
　　“心儿，”边静一正身，语气沉了下来，此时的她忽然让人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迫力，“我会从冷家带几个随身护卫，不用担心我的安全。”
　　冷心一怔，只好低下头，恭敬应道：“是，主子。”
　　“苏掌柜，订货的客人那边……”
　　“大当家放心，老夫知道该怎么做……”苏掌柜看到现在的大当家忽然感到松了口气，难得露出了笑容。
　　边静还以微笑，道：“那就有劳苏掌柜了。”
　　边静坐在回府的轿中，一路上都在沉思，将整个事情从头至尾理了个遍。
　　说来这个黄鼎厚并不是那么精明的人，虽然为人奸诈，但也不至于为了报复一下自己就想出这么复杂的主意，定是有人给他出谋划策。如果布场和缎庄没有问题，那么就是在运送的路上出了岔子。如果没记错，负责押运的一向都是柳陵的扬武镖局，镖局的武老爷子是个地地道道的老江湖，跟冷家也是多年的交情了，怎么会……
　　还在出神，突然外面一阵骚乱，轿子猛地颠簸了几下跌落在地上！
　　冷心急忙掀开挡帘，确认边静的状况。
　　“主子，您没事吧？”
　　“发生什么事了？”边静理了理凌乱的发丝，从轿中迈了出来。
　　原来是有人从拐角骑马奔出来，惊到了轿夫。边静向骑马人离去的方向望去，那一身华丽到有些夸张的衣服还真是抢眼，还有那飞舞的红发……原来是展将军呵！
　　看那匆忙离去，口中还不停地高喊着让行人见谅的背影，心中感叹，原来一品镇国公也有冒冒失失的时候啊。边静忍不住轻笑出声，转身回到轿中，道：“我们走吧。”
　　轿夫抬起轿子重新上了路，穿街过巷，马上就到冷府门口时，边静正巧掀起轿子一旁的帘布，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汇仙楼的店小二，心想，恐怕又是多多那个丫头有什么事情了。于是停下轿子，唤来了小二。
　　“大当家，”小二擦着头上的汗，虽然喘得有些厉害，但也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小姐请您去一趟汇仙楼，说有要事。”
　　要事？这丫头……边静微笑着吩咐道：“好吧，我们且先走一趟吧。”

　　改行汇仙楼，一只脚才刚刚踏进门槛，眼尖的二掌柜就从柜后撩袍迎了出来，匆匆行礼。
　　“见过大当家！大当家您怎么来了？”
　　“多多那丫头说有‘要事’找我，我过来瞧瞧。刘掌柜你忙吧，我自己进去就行了。”边静一如既往的笑容，说罢就要往后院走。
　　刘掌柜大惊，连忙阻拦道：“大当家留步！”
　　边静疑惑回头，问道：“刘掌柜有何贵干？”
　　“那个，那个……”刘掌柜忽然紧张起来，眼神飘忽不定，开始东瞅西瞧。不知怎么，看见了柜台上的账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个箭步上去把账本就跟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在手里。
　　“对了，您还没查帐呢，小的刚刚做完了这个账本，您先过过目？”
　　看着刘掌柜那双一直发抖的手，再看看那本被攥得起皱的账本，明显让人起疑。边静暗笑，看来这里确实是有事情发生，而且还是不能让“冷纹羽”知道的事情。
　　边静想想，故意说道：“不急，待我进去看过多多，再查也不迟。”
　　“不成不成！”刘掌柜一心急，竟然冲到边静面前，干脆用矮瘦的身形挡住了她的去路，“那个……”
　　正当刘掌柜在不知所措的槛上时，有个伙计神色慌张地从里面跑了出来，大声嚷嚷道：“二掌柜的！二掌柜的！您快去看看吧！里面快要拆楼……”伙计转过拐角才突然看见边静也在现场，暗叫糟糕，情急之下猛地把嘴捂住，但已经说漏嘴了，不知如何是好。
　　“嚷什么嚷？”刘掌柜连忙抓紧时机，想转移话题，于是小声喝道，“这是大堂，你也不怕惊扰了客人！还不赶快见过大当家？没规没矩的！”
　　可惜已经晚了，边静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伸手阻止伙计行礼，追问道：“里面怎么了？”
　　伙计一下慌了神儿，直向刘掌柜用眼神求救，可刘掌柜也愁得了不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边静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干脆转身就向里面大步走去。
　　“大当家……”两人还想追上去阻止，却被冷心一个闪身挡住了去路，那冰冷的眼神让他们不禁打了个寒战。
　　刘掌柜见已经无法挽回，大有捶胸顿足之势，长长叹道：“唉……完了完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啊？”说罢，还不解气地狠狠拍了伙计后脑勺一巴掌，责怪他不懂事。“你啊你，你嚷什么嚷啊，这下可好了，唉……”刘掌柜望向后院的方向，已经看不见边静的身影了，不住的摇头叹惜，“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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