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醒

　　江远在做梦。
　　梦见在某条街道上走着。肯定没有走过的街道，却感觉很熟悉。现代城市的每一条街道都会让人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走在哪儿，都像是在家乡。街道两边是有秩序的树，中间是没有秩序的汽车。树是法国梧桐，这个没确认，但只有法国梧桐才会有这么浓郁的阴影吧？这是正午，身边是稀稀落落的行人和拥挤的门面。门面的灯光再亮也亮不过街上的阳光，看上去黑洞洞的，像一排蹲在街边的黑狗，大张着嘴巴。江远不知到要到哪儿去，不知道走在这儿要做什么，但也不紧张不慌张不周张。
　　就那么走着。街长得走不完。
　　然后就来了那个人。见到他出现的时候，江远一下子就认出来，对自己说，就是他。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就是为了等他才来这儿的。也许说认出来有点儿不准确，那个人的脸是模模糊糊的，虽然是对面看，也看不清，像是一个回忆。但就是他。可为什么是这个人，或者说，为什么要等这个人，江远有点儿轻轻的疑惑。
　　那人背着一个人，背上的人长发披拂，感觉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身材有点儿胖，穿着一件有点古怪的土黄拼黑色大方格外套，包下屁股来，显得有点土气。他在江远面前站下，江远望着他，等他说话。这场景就如接头的特工，江远是二号，一号不说话，二号就不能开口，也理所当然不知道会是什么事。
　　但是一号也不说话，反手把背上的女孩子接过身前，然后放在江远的背上，然后就•••没有了。江远没注意到他是怎么突然就走掉的，也不觉得奇怪，梦里的事就这样，里面的人做完了该做的就会消失。也许他们就是他们该做的事情本身。
　　背上多了一个人，也不觉得有太多分量，像是棉花做的人，轻轻的。江远不能放下她，因为他知道她的脚不好，萎缩瘦弱，不能站立。他理所当然地突然就明白了这个，梦里都这样，越是奇怪的事情，越是一点儿都不奇怪。
　　她的身体形状僵僵的，但是感觉很软。江远很上心她，怕她不舒服，不时调整一下她在背上的角度。有时候甚至很担心她会掉下来，就把她拿在胸前抱一会儿。
　　但是他却看不到她的脸，总是被头发遮住。这点也很奇怪。走着走着，周围忽然变得超级熟悉起来，但是也仍然分辨不出是小区里还是公司里，反正来来往往走过的人都跟江远打招呼，小区里的邻居也有，公司里的同事也有。
　　他们每一个人都亲切——甚至过于热情地跟江远打招呼，有的还聊聊天。他们都不奇怪江远为什么背着一个小女孩，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似的。不过也许他们看不见？
　　江远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地应该背着她，而且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理所当然地觉得他这样是理所当然的。
　　••••••

　　“死猪，醒醒啊！！！！！！！”
　　梦里的世界地动山摇，电闪雷鸣，西瓜大的冰雹直砸上身•••江远惊恐地睁开眼睛，开始知道自己刚才是睡着了。
　　一个女人拿着一支笔捅他的背，“醒醒，醒醒啦～～”
　　有点儿像是阿娟的声音。江远直跳起来，睡觉的地方怎么会有阿娟？世界哗哗的清楚起来。他是在办公室里。
　　阿娟是公司的秘书，嘲弄地瞧着他：
　　“江主任，睡那么死，怎么喊都不醒啊。”
　　江远稍稍有点儿慌乱。他的秉性有点儿喜欢整洁，平时连头发丝都会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更不用说会自毁形象在办公室伏案而眠了，今天这是怎么了？讪讪地一笑，
　　“不好意思•••哎，找我有什么事吗？”
　　“经理着急着要上个月的报表，本来想自己过来拿的，碰巧来了个电话，我就•••”说着，眼光落在江远的桌子上，一沓摊开的表格上赫然是一滩口水。江远大窘，睡觉的事小，口水这事就大了。闹不好会给人当一辈子的笑料。阿娟已经要笑瘫了，
　　“二哥，你快点弄那表哈，师父要生气呢。”

　　下班的时候，江远早已把自己弄好了，回复常态，清洁而清爽。阿娟正在等电梯，回头见他，莞尔一笑，
　　“二哥，你也来啦～”
　　江远温温地打量着她，一边笑着说“还不忘开我玩笑啊”一边心里再一次打鼓，这小丫头倒真不错，要不是碍着大萝卜的面子•••
　　阿娟不理他的讨饶，说，“二哥，请我吃饭吧，我就把你的口水悄悄扔掉。”
　　江远心里一动，顺过话茬，“好啊，我也正要多谢你给我擦口水儿呢，莫非你还随身带着呀。”
　　阿娟佯作生气，“你这人真恶心！•••”望着他，“现在好多了，刚睡醒那会儿，整个脸都黄黄的，有点儿担心你是不是病了呢。”
　　“所以女人睡醒来不抛光打蜡，说什么也不肯见人的。”
　　“谁说的？简直是侮辱女生嘛。”
　　江远笑了：“当然，你肯定是个例外•••”
　　电梯开了，两个人进去。叮的一声，降落云头。

　　送回阿娟，已过十点。江远顺着车流回家，车子在灯火通明的街上像是一艘船在河里，慢慢飘着。
　　忽然又想起那个梦来。居然还这么真切，细节一点都没有忘。这个倒是真的很奇怪，平常的梦，睁开眼睛就要忘记一半，洗完脸就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那个女孩子有点儿奇怪，头发总是遮住脸，象日韩的恐怖片儿，想想有点儿诡异。其实那女孩子给人的感觉甚至不像是真正的人体，更像是布做的人偶。倒蛮象是电影里咒怨缠身的概念。这么一转念，不觉手心里满满的汗。
　　路灯黄而明亮，象是神奇的香粉，让夜晚像是经过了想象，虚幻而美丽。而灯光之下的黑影越越，更平添神秘和暧昧的气氛。在这拥挤的光影变幻中用四档的中速缓缓行进，久了，忽然觉得像是在有月光的深山里走路。街边的嘈杂也像是深山里安静的背景，在山里走路要加倍小心，不时会有野兔突然窜出来，不注意会被吓一跳。街上也这样，不时会有人突然横过车流到街对过去。甚至还有人顺着车流在车缝之间乱钻。比如前面那个女孩。她一直在两个车道之间寻找缝隙不停钻来钻去地往前走，像是树叶穿过树丛。
　　走着，，一边心里盘算着什么，开始是那个梦，后来是工作和生活中的琐事，后来是不知道盘算什么，只是习惯性地想着。开车的差不多都有这样的习惯，坐在驾驶座上就会浮想联翩。因为开车用脑太少，剩下的脑袋闲着也是闲着。看路，看后视镜，看仪表盘，熟极而流，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突然江远感觉一阵寒流从脊背直冲头顶，头发都根根直竖起来•••
　　现在车速是四十五公里！
　　那个女孩怎么可能一直在前面穿行！
　　这么一激灵，再看那女孩子，长发披拂，黄忽忽的半长外套•••看不到脚，好像是飘在半空。江远紧张地瞪大双眼，盯着她，急速思考该做什么。那女孩慢下来，几乎就在江远的车前•••她轻轻转过头来，前面也是头发垂下，遮住了脸，风轻轻飘起一绺两绺的发，象蛇。
　　江远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跺下刹车。轮胎擦过柏油路，像是嘶哑的尖叫。
　　而且真的有尖叫。惊恐而凄厉的女声。
　　江远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不能想，脑袋里群蜂飞舞。
　　车速不快，所以很快就停止。停下的瞬间，那个女孩突然不见了。江远看到一个长发的白衣女子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缓慢速度从自己的车前倒下去。
　　也许不是这么慢，是江远内心的恐惧和紧张在自己的感觉中把这一瞬间拉长了。像半生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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