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清无痕

　　正月初十，婚礼之日。
　　前一晚，映月阁里已经收拾好了锦文的大小细软及康熙的赏赐，先装了好几个包着红布的大箱子，抬出宫放进十三阿哥府里去了。屋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起来，一尘不染得反而让人心里憋闷起来。
　　前一晚，瑰络陪着莫小琴躺在床上，借着月光看着已变得空荡的屋子。
　　莫小琴哭过那一次之后，便没有再流泪，一晚上，她只与瑰络谈起一些两人小时候的事情，仿佛她的脑袋里现在塞满了回忆，不停的吐啊吐，总也吐不完似的。
　　瑰络笑她已经像个老婆子，莫小琴回答说，我现在不就是个三百岁的老婆子么？这句话说完，两人一下子不笑了。瑰络只听见过了一会儿莫小琴又唠唠叨叨起来，都是些小时候发生的趣事，连伤心事也像是被刻意抹去了，便也跟着耐心听着，莫小琴说起小时候两个女孩子跟着家长们一起去郊外农家旅游，半夜约好了偷偷爬起来一起出去探险，结果走到门口，便被外面的狗叫声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惊醒了家长，起来看见门外两个小女孩分别披着被单做的“披风”，手里拿着电筒，顶着一头睡散的乱发站在门口哭得惊天动地，也都在那里目瞪口呆——莫小琴说得忍俊不禁，最后竟捂住被子大笑起来，而瑰络也陪着她一块儿笑，笑着笑着，渐渐都没了声音，宫里静极了，两个人便都陆续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瑰络被清杏摇醒，抬眼看见紫烟已经带着几个宫女给莫小琴梳头了，莫小琴穿了一身喜气的大红色，坐在铜镜前，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只听见周围的宫女们叽叽喳喳在说些吉祥话。
　　清杏在瑰络耳边说：“姐姐，十三爷一早就去了皇上、皇太后、皇后等处行礼，现在说要来给德妃娘娘也叩头，听说快要到外面永和宫正厅了。”
　　十三阿哥胤祥彼时身着蟒袍补服，神采奕奕，正进了永和宫正堂，朝着在上面端坐的德妃，便先毫不犹豫的跪下，三叩首下去。“儿胤祥请额娘的安了！额娘吉祥！”接着，便站起，复又跪下，再次三叩首。
　　“这可使不得。”德妃表面上镇定，内心却已经乐开了花一般。这二跪六叩礼，本是阿哥叩给自己生母的，如今十三阿哥叩给自己，这倒是天大的福分了。毕竟也是自己亲养过的皇子，德妃此刻心里纵然原有一些对十三阿哥“抢亲”的不满，也立即烟消云散了。
　　“儿这礼，一半也是为着锦文叩的，锦文在额娘这里多时，多亏得额娘调教，儿感激不尽！”胤祥抬起头来说。
　　“起来吧！快过来！”德妃招手，胤祥小快步过去，弯腰侍候在一侧。
　　“十三阿哥，你啊，也是福气到了，招到了锦文这么一个可人儿！可叹十四阿哥就没有你这好福气！”德妃感叹。
　　胤祥沉默不语。
　　“婚仪都准备好了吗？”德妃询问。
　　胤祥答道：“都准备好了，四哥和十四弟在里面出了不少力气。”
　　“还记得那年你娶那个兆佳氏时，才那么小一个！如今，你多子多福，又有了新的侧福晋！可怜你那四哥，才不过一个长成的儿子，两个襁褓中的男孩，也不知养得活养不活？”德妃摇头。
　　胤祥不便再接话，沉闷了一阵，他四周张望了一下道：“锦文可起来梳洗了？”
　　“我刚派人去看了，正梳着头呢，这新娘子的发式可不能乱呐！行了，你也回吧，到了晚上自然就见着了。”德妃道。
　　胤祥得了话，又闲聊了几句，退出回府去了。
　　到了过了午后的晚些时辰，宫门口吹吹打打，轿子抬了过来，这便要抬人走了。瑰络看着莫小琴拿着红苹果进了轿子，自己也跟着上了后面的一辆马车。
　　莫小琴带了几个陪嫁宫女，紫烟，清杏，瑰络，还有一个念儿，是德妃赐的，说是名字好，让带着，好早日生子。而太监则只带了赵桂一个人。
　　这五个人坐在后面的马车里，跟着轿子走。瑰络在窗边，掀开帘子，看着红墙黄瓦的窗外，不知怎么的，心生凄然。
　　紫禁城，这个让人生，也让人死，让人幸福，也让人悲伤的地方！
　　今生今世，我与你恐怕就此永别了吧！
　　不是三百年后的故宫，所以不可能一再浏览，瑰络将闪过马车旁的一幕幕全部收入眼底紧紧记住。
　　这座皇城在冬日刺眼的阳光下，竟然散发着让人有一丝留恋的味道！
　　莫小琴坐在轿子里上下颠簸着，心里压抑得难受，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想流泪，却也觉得自己已无泪可流。
　　“好好活着。”她自语着，摩挲着手中的一个红苹果。
　　这苹果是一大早瑰络拿给她的，表面被擦拭了很多遍，显得光滑透亮。瑰络说《还珠格格》里不就是这么演的么，莫小琴笑了笑，把苹果收好了。
　　进了轿子里，那里早有准备好的苹果端正的放着，莫小琴拿起那苹果，又看看瑰络给的苹果，一口便咬了那轿子里的苹果一大口，染得那苹果肉上全是鲜红的唇印，莫小琴又几口把那苹果吃完，只是抱着瑰络给的。
　　想了想，莫小琴又取下了戴好的红盖头。
　　吹吹打打中，不知行进了多远，莫小琴也无法往外看，只听见外面人声鼎沸，便知道该是已经出了宫，到了十三阿哥府了，心里一紧，神经高度绷了起来，伸手把自己的盖头又盖上了。
　　听见轿子落了地，莫小琴感觉眼前光线忽然一亮，便是一名女官已经掀了轿帘，一只手伸过来，扶起了莫小琴。
　　莫小琴戴着红盖头，便什么也看不真切，只觉得脚步不停一动，锣鼓声中，便被引进了一处屋内，坐到了床沿上，很快门一关，喧闹戛然而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一声响动。十三阿哥胤祥带着笑意，推门进来。
　　“合卺礼！”一个女声喊道。
　　十三阿哥胤祥坐到莫小琴的一侧，小琴只觉得旁边一动，忽然光线便进了眼睛里，定了定神，看清旁边胤祥对着自己的笑容，小琴也回报以一笑。
　　正月初十的十三阿哥府，张灯结彩，不大的府邸里处处摆了桌子，来的王公臣子们，喝得不亦乐乎。
　　瑰络和紫烟这四个陪嫁宫女被送进了一处厢房里暂时安妥。
　　瑰络耐心等着吃过晚膳，便带着紫烟一同出去走走，认定了回房的路，两个人就走到宽阔的庭院里去看热闹去了。
　　几个阿哥们带着福晋围坐在最中间的几桌里，胤祥和莫小琴行了合卺礼，便也出来陪酒来了。
　　十四阿哥胤祯此刻欢笑阵阵，仿佛与己无关一般。
　　四阿哥胤禛则沉默在一旁，夹着自己面前的两碟素菜，不怎么搭话。
　　九阿哥和十阿哥在开着胤祥的玩笑话，胤祥只是淡笑着接应，也不怎么气。
　　不知怎么的，一个府邸奴婢走过来送酒，手一软，竟然便倾洒了出来，沾了站立在桌边的胤祥和坐着的胤禛一身。
　　“你这个奴才，干什么吃的？”九阿哥先开口骂道。
　　奴婢吓得哆嗦成一团，胤祥倒是笑着把她支开了。
　　“九哥，你骂得这么狠，若我这奴婢想不开投了井，可如何是好？好歹是我几两银子买来的，我这穷酸府邸，找个人可困难着呢！”胤祥笑道，走远了换衣服去了。
　　胤禛也站起来，走开去找衣服换。
　　由一个管家领着，从十三阿哥的衣服里翻出一件新做的袍子，胤禛在胤祥的书房里换好，带着苏培盛迈步出来，走两步，拐了一个弯，却迎面碰见了过来两个人。
　　瑰络和紫烟，正说笑打闹着，从另一边走过来，瑰络带着笑意的脸庞红润极了，看起来，就像是红透的苹果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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