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你开什么玩笑？”沉默良久，要不是电话那头粗重的喘息声提醒着我，我甚至会以为自己在做梦。再次开口时我却觉得喉咙异常干涩，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带着阵阵疼痛，“你，到底是谁？”今天不是愚人节，这种玩笑有什么好开的？

　　“怎么？假装什么都记不得了，就能让自己少一点负罪感吗？”女人冷哼，“你的良心，还真是少得可怜。林雅雯你放心，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我会等着看你的下场的！”不等我说话，电话狠狠地被挂下，连让我追问真相的机会都没有。

　　我头痛欲裂。短短的几天，我所经历的一切，大概是这辈子所有经历中，最奇特，也是最残酷的。如若不是身上的伤口时不时地隐隐作痛，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只是梦境而已。一觉醒来，我仍然是原来的那个我，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兴致勃勃地跑到欧亚的位置那，笑嘻嘻地和他说早上好。

　　自欺欺人是个止疼的好方法，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在过去的两年里，我不断地改变自己，收起了自己所有的锋芒，甚至扮演了小鸟依人的角色。我最好的朋友欧亚，离开了我的生活，离开了这个世界。这到底是为什么？刚才电话那头的女人，口口声声说欧亚是为了我才出的事。是什么能让他把自己的命也给搭上？是天灾，还是人祸？

　　“小张吗？你好，我是林雅雯，”我的语气很镇定，手指却在微微颤抖。还没有完全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但是我等不了，我迫切地需要知道真相。电话那边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嗲嗲的，还带了点娇柔的味道。肖文涛的年纪不大，三十几岁的成功男人，身边的秘书必然也是耀眼出众的。我不屑地在心里笑了笑，没有心思听她公式化的寒暄，“我需要一台笔记本电脑，请你给我拿到医院……对，现在就要。请你尽快！”

　　关上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样对待她的？我不是一个喜欢发号施令的人，但既然现在有需要，那么稍微利用一下肖文涛的人，应该也不算什么大事。且不说在名义上，我是老板娘，最主要的是，让我差遣小张的人，不就是肖文涛自己吗？

　　小张的办事效率很高，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我的病房里就多了一台最新的笔记本电脑。趁着她在给我安装的间隙，我也没有闲着，认真地把她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窈窕的身材，艳丽中又带点理性的面庞，这样的可人儿，且不论工作能力如何，光是放在边上，就够赏心悦目的了。怪不得肖文涛对自己老婆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要是我，八成也会和他一样。谁会弃美人而选择黄脸婆呢？对于我的长相，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雯姐，好了，”小张笑着抬头，“你试试？”

　　“不急。”我笑，让她送笔记本过来原本就是一个幌子，我这么一个与社会脱节了两年的人，用电脑上网了解时事，总是正常的吧？拉了她的手，示意她坐下，“我想肖文涛应该和你说过，我忘记了一些事情吧？”

　　“嗯！”小张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同情和理解，“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你不要担心，总会想起来的。”

　　“是啊，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没了两年的记忆而已。”我不知道是宽慰她，还是宽慰我自己，“对了，你在肖文涛身边多久了？”

　　“快三年了。”小张的眼神单纯的可以，“怎么了？”

　　“没有，我就是想慢慢了解一下过去的事情，也许哪一天，忽然想起来了也说不定。”

　　“你啊，不应该问我的，”她抿嘴笑，“你应该多了解了解文涛，他是你的丈夫，做妻子的总不能连老公都不认得吧？”

　　听她的口气，我们的关系好像还不错，算了，反正现在也没有心情和她瞎哈哈，先进入正题再说，“小张，我想问你，你知不知道我的朋友欧亚，他是怎么死的？”既然我和肖文涛的联系都是通过她，那么她对于欧亚的死，即使不是完全了解，最起码，也应该是有所耳闻的。

　　也许是我话题转变得太快，小张颇有些措手不及地呆愣了会，片刻之后，嘴角已经挂上了笑意，“怎么忽然问这个？”

　　“他是我的好朋友，我有必要知道他死亡的原因。”我自认为没有必要和她解释那么多。

　　小张不以为意地挑挑眉，“雯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可以不记得自家老公，反而把别的男人放在心上呢？要是文涛知道，肯定要吃醋的。”掩嘴微笑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讨厌。

　　这种人，真是可惜了，她是生错了年代啊！这么一句话能给她上纲上线到夫妻关系不和的高度，还真不是常人所能办到的。要是放以前，我还不给她整个半死？现在我很怀疑，我和肖文涛的关系，在很大程度上，是不是要感谢这个笑意盈盈的女人。

　　“小张啊，文涛是我的丈夫，他怎么想，是他的事。不过既然都已经是夫妻了，我们又怎会不信任对方？也许偶尔不小心让有心人转了空子，但旁人就是旁人，哪能比得上夫妻之间的关系？再说了，他这么忙，要让他知道这些事，还真不容易。你说呢？”我语气淡淡的，没有动怒的冲动。和这种人说话，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已然是输了一半。

　　看小张的表情，我可以大致推算出以前自己的角色，大概是软弱不堪到连这个小秘书都可以爬到头上来作威作福的，至少在言语上，可见一斑。所以，对于我刚才的回答，她似乎有些尴尬。“好了，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我提醒她刚才还有话题未完。

　　“我知道的不是很多。”小张又换上了刚才那副单纯的嘴脸，甚至还带着点不能为你分忧的焦急，“我真的不是很清楚。”

　　我懒洋洋地玩弄着手指，稍稍有些不耐，“知道多少说多少。”

　　“那个欧先生，他是一年前去世的。”小张见我皱眉，忙补充道，“也就是2008年的6月份，不过具体哪一天我不记得了。欧先生他出事以后，他的女朋友曾经来找过你，但是当时你不在国内，你和朋友到国外渡假去了。”

　　“他是怎么死的？”把这个冰冷的词语用到欧亚身上，似乎用尽了我所有的气力。在说话的间隙，欧亚浑身是血的模样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让我惊惧心痛。下意识地，我自嘲地摇了摇头，不明白自己怎会把这么血腥的画面，硬生生地套在那个最美好的男人身上。

　　“不清楚。他的女朋友找不到你，就来公司找文涛。因为我接待了她，所以我才知道原来欧先生已经去世了。”

　　“他的女朋友？”看来我空白了的这两年，让我错过了很多好戏，不仅是自己的婚姻大事，更有欧亚的恋爱，甚至死亡。

　　“嗯。那个女人是这么说的。”小张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点头。

　　人们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可眼前的这个女人，一字一句地说出经过深思熟虑的话语时，却张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我可以肯定，即使不相信她的话，但对于她眼里的纯真，人们总还是会选择投降。在心底冷笑一声，“和我说说她的情况，好吗？”

　　小张的样子很是为难，“雯姐，不是我不想帮你。我实在是不知道其他更多的细节了。你知道，我只不过是个小秘书，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去了解老板娘的事情啊！如果你真想知道，不如，你去问问文涛？他肯定比我清楚多了。”

　　我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小张，看来你这个秘书当得还真是称职啊！当时我在国外，那么我要知道这个消息，肯定就要通过你，或是肖文涛。你很清楚，有什么事情，我一直都是和你联系的，所以，把事情转达给我的人，必然是你。”

　　我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当秘书这么久了，在汇报的时候应该准备好哪些内容的材料，应该心知肚明。那么，你在向我转达消息的时候，肯定已经有了较全面的了解。不然，不足以应付我的追问，也无法把事情说得清楚。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你真的大失水准，只是粗略地把事情向我交代了一遍，那么欧亚女朋友的联系方式，你总还是有的，对吧？”

　　小张撩了撩头发，在我看来却有点掩饰的意味。我面色如常，假装没有看见她一瞬间的失态，“当然，我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根本没有和我说过这件事。那么，我很好奇，你把事情压下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我想，不仅仅是怕我伤心这么简单吧？”

　　顿了一顿，我眼珠子一转，“难道，他的死，和你们有关？”

　　对面小张的脸，霎时，变得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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