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

　　时过于期，否终则泰。
　　——东汉·赵晔《吴越春秋·勾践入臣外传》

　　.

　　虽然已经近十年没见了，小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雷瑶。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那样，叫嚷着客人到了便撇开门口那堆千奇百怪的男人把他们两个迎进了医馆，然后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稀里糊涂进了门，雷瑶和石韫玉互相看了看，静静等小然发配。——是让他们到里面去见白瑜，还是让他们从后面离开。
　　对他们的处置白瑜一定早就吩咐过了，如果他不愿意见到他们两个的话。
　　小然小声嘟囔着怎么最近缠着白瑜的苍蝇似乎又多了好几只，抬起眼睛看见雷瑶和石韫玉像是有些无措的样子，才想起来不该让他们就这么站着。
　　「两位里面请。」
　　说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石韫玉也跟了上去，雷瑶却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怎么了？雷公子难道不是来见我家公子的么？」
　　「他只是想来确认你家公子在不在而已，要找你家公子的是本王。」
　　「啊？」
　　怎么越说越糊涂了？小然不解地看看石韫玉又看看雷瑶，家里几位主子都吩咐说要是他们两个哪天来了一定要立刻请进门领去见白瑜，可是石韫玉现在又说雷瑶并不是来找白瑜的。
　　那他来这里是干什么啊。
　　「谁说我不见？小然、前面带路。」
　　「改主意了？」
　　石韫玉压低声音嘲弄似的问了。雷瑶抿抿嘴，把脸别到另一边。
　　不战而逃这种事，不管是不是在战场上都只会令武将蒙羞。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暗暗下了决心。只要白瑜开口说是不愿见他，那么他会转身就走从此断了念想。

　　.

　　小然把雷瑶他们领到了后院的花厅，上了茶和点心，转身便去找白瑜了。
　　正躲在自己屋里看书的白瑜听见小然跑来的脚步声就合上书抬头往门口看了，然后就看见小然脸上异常的兴奋。
　　「公子，贵客来了。我请他们在花厅里候着呢。」
　　「什么贵客不贵客的、不是说了我谁都不想见么？我让你去挡人的，你怎么反而领了人进来？」
　　白瑜最近被烦得连医馆都干脆歇业了，心里正念叨着古是非回来了铁定会生气，小然居然还那么不识趣地把麻烦的根源请到了宅子里，他当然是心情愈加糟糕，不耐烦地让小然快些把人送出去。
　　也不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没病没痛的成天往医馆里跑。有几个一进医馆就随手拽过把椅子坐下，还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睛直勾勾钉在白瑜身上，害得白瑜在帘子后坐着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让小然去把人赶出去了，他们竟然干脆跑去对面的茶馆挑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再要一壶茶，继续盯着白瑜流口水。
　　「因为他们是贵客小然才敢给领进门来的，您就出去见见嘛，小然保证您会高兴的。」
　　「不见不见，我都快烦死了。」
　　他重新打开书，显然是不打算挪窝。就算是再金贵的客人他也不稀罕，他是大夫又不是卖唱的，干嘛非要坐在那里给他们参观？
　　「就算是雷公子也不见？」
　　小然原本还想要给他一个惊喜，可是看他一副没兴趣的表情怕是不能指望他亲自去发现这个惊喜了。
　　「雷公子……雷雷？！」

　　.

　　石韫玉看着雷瑶就知道了什么叫做如坐针毡。要是等下白瑜脸色稍有不妙、
　　「真想让那些士兵也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不过小然都进去那么久了，却始终没见白瑜出来，难道刚才真的只是小然自作主张而已，白瑜根本不愿意见他们么？当然既然已经进了门，石韫玉就算被讨厌也一定不会走的。
　　至于雷瑶打算怎么办，那和他没关系。

　　「真的是雷雷！」
　　白瑜那个确实不是高兴的调子，而是根本就欣喜若狂了。
　　他们光听见他的声音从后边绕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样子，就只觉得一道白色的人影窜了出来，毫不迟疑地钻进了雷瑶怀里。
　　「白、白白？」
　　「白白想死雷雷了。」
　　白瑜把脑袋搁在他肩上，在他脖子边上乱蹭个不停。
　　虽然之前被石韫玉可怕的设想吓到的时候，雷瑶也想过要是白瑜变得太多要怎么办，可是当白瑜除了身高真的似乎什么都没变地把他抱了个满怀，雷瑶反而就又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算算年纪白瑜也已经快满二十了，怎么还见着人就抱的啊。不过见着他一顺口就叫了小名的自己也有不是的地方，雷瑶叹了口气没劝他先放手。
　　他说他想死他了。
　　「你怎么才来找我嘛！」
　　白瑜蹭够了倒是自己先松了手，在他面前站直了身体，眼里噙着泪脸上摆着半哭半笑的奇怪表情，嘴里哽咽着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样子。
　　其实雷瑶是觉得再怎么看该委屈的也不是白瑜，一走就是五年，而且还音讯全无，他居然还敢哭着怪人家不去找他，他到底要任性到什么地步才会知道自己过分了啊……但总算是找到他了。
　　雷瑶用手指抹掉了白瑜脸上的眼泪。
　　「不哭了，这不是来了么？」
　　石韫玉说得没有错，白瑜确实是又变漂亮了。
　　「你欺负我。」
　　「是是、都是我欺负你。」
　　从以前开始每次听见白瑜嘟着嘴红着脸说你欺负我，雷瑶都会想着白瑜的性子果然是不好，可是却又隐约觉得好像还蛮喜欢听他这么说的。
　　因为白瑜抱怨的时候用的都是那种很粉糯的声音，让他很想要伸出手去捏捏他看上去就软软的脸蛋。
　　不过可爱归可爱，要是真的捏了的话白瑜肯定会更加不高兴，而且对个二十岁的男人光是想着觉得他很可爱其实就已经很不妥当了。
　　「干嘛说得那么不情不愿的，明明就是你的错就是你不好！我都还没抱怨呢。」
　　哦、这还是没抱怨呢。
　　「那么久都没能找到你当然是我不好，可是你就不会自己回家来啊？」
　　「是古先生一直都不让我出门嘛……而且何先生说了，这里离京城好远的，坐马车要三天呢。」
　　白瑜说得理直气壮。
　　哭笑不得的雷瑶愣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早该想到像是白瑜那么好骗的孩子，人家根本就没有把他关起来的必要。
　　「……你来这里的时候难道也用了三天？」
　　「大概吧。」
　　那何安息为了把白瑜骗得乖乖听话倒还真是费了不少功夫。从京城到这里用上整整三天，也不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绕了那么大一圈。
　　「那在路上你就不能逃出来么？」
　　「可路上我一直睡着呢。」
　　哎？雷瑶反应了片刻才终于明白过来，所以刚才问他路上用了多久的时候白瑜才会说什么「大概吧」，其实白瑜睡得迷迷糊糊的根本就不知道用了多久，最后何安息联合了古是非骗他说是已经过了三天，他便也就那么信了。
　　虽说天真不是他的错，雷瑶也绝不会责问他为什么会被那么简单的骗局蒙到，但难道这五年里就没有哪个别人来告诉他这里其实就在京城边上么？雷瑶终于回想起来，和白瑜追究常理之类的纯属浪费时间。
　　白瑜扑腾着有些发红的眼睛，抬起头不解地看着雷瑶。
　　「雷雷？」
　　「那你干什么不给我写信？」
　　「因为何先生说了，雷雷你过几天就会来接我的。」
　　怎么又是何安息？编些不着调的谎话居然就把白瑜哄着在这种地方一呆就是五年，雷瑶不由得就开始好奇到底有什么样的谎话白瑜不会相信。
　　「所以你就傻乎乎在这里等了五年？」
　　就算最初的一两个月白瑜确实应该乖乖听话等着他来接，可是等了半年一年之后还不见人，他就不会怀疑一下何安息么。
　　可是他不问倒好，这一问白瑜眼睛里立刻又盈满了泪。
　　「白白还以为雷雷讨厌白白了……白白都伤心死了……」
　　「别、别哭了，都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没能早些找到你……别哭了好不好？」

　　始终被晾在一边的石韫玉看着白瑜完全不像是年岁有长的样子，微微皱了眉头。
　　雷瑶现在是被楚楚可怜的白瑜一口一个雷雷哄得晕头转向的，应该根本没时间和精力去考虑快二十岁的男人这么又哭又笑的会不会很奇怪。可是石韫玉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只觉得白瑜不对劲，只用五年就性情大变的人或许不多，但五年过去了却一点没变的肯定更少。
　　天知道白瑜是不是在盘算什么。
　　他侧过头看了看小然，后者从刚才开始就摆出了一副恭喜公子终于得偿夙愿的欣慰表情。
　　「你家公子知道我们会来？」
　　小然摇摇头。
　　虽然古是非从南边来了信之后白瑜就一直心情不错，听说雷瑶领着军队回了京畿之后更是坐立难安，但这种事小然可不敢照实说，毕竟看上去白瑜没有要和雷瑶说这件事的意思。
　　石韫玉没有问下去。

　　「雷雷不是因为讨厌白白才不来接白白的？」
　　白瑜抹着眼泪向他确认。
　　「所以说我这不是来了么。」
　　「那、雷雷还喜欢白白的对不对？最喜欢白白的，对不对？」
　　突然就又被白瑜牵着鼻子走到了那个始终没办法顺利解决的怪圈里，雷瑶怪着自己其实和白瑜一样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心里却又不自觉地隐隐希望白瑜和自己想到的是同样的确认方式。
　　「当然喜欢。」
　　听他这么说了，白瑜就没有再接话，只是微微抬起头很期待地看着他。
　　白瑜确实是长高了些，之前雷瑶需要俯下身才能吻到他的额头，现在却只要稍向前倾便足够了。刚才就闻到过的淡淡的草药味再次钻进了雷瑶的鼻子，像是在提醒他白瑜和之前不一样了。
　　可是白瑜倒很不客气地嘟了嘴，显然是并不太满意。
　　「白白？」
　　「……不是最喜欢白白的么？」
　　当然是最喜欢的，是再喜欢不过了的。
　　但这不应该是对二十岁的男人心跳过速动手动脚还亲亲抱抱的理由。
　　雷瑶迟疑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白瑜却跟着往前靠了一步，用无辜的眼神直直钉在雷瑶的嘴唇上，意图明显得简直是在犯罪。
　　「可是白白……」
　　「雷雷你已经不是最喜欢白白了么？」
　　白瑜可怜兮兮地开始继续对着他掉眼泪。
　　受不了他简直是在指控的眼神，雷瑶动摇着最后还是认了输乖乖按着白瑜期待的打算把自己的嘴唇按上他的嘴唇。

　　「我不说话你们两个就当我是空气是不是？」
　　石韫玉当然不会让这样的画面在自己面前发生，在雷瑶就快要吻上白瑜的时候突然出了声。雷瑶立刻清醒过来，倏地站直身体把脸别到了边上，表情隐约有些尴尬。
　　「什么嘛、石、十五王爷你怎么也在。」
　　而石韫玉相信自己没有看错，在雷瑶离去的那个瞬间，白瑜脸上浮现出了很清晰的失望和不甘心。
　　「从你嘴里听见这种称呼真别扭……本王特许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哼、那还差不多。」
　　白瑜对他向来就不满，而且他刚才似乎又很不合时宜地打搅了白瑜进展顺利的某种计划，石韫玉自然是不奢望白瑜会给他好脸色看。
　　本来他也不是小气的人，要是雷瑶大大方方地承认对白瑜确实动了邪念，看在白瑜对他是情有独钟，石韫玉何苦不做君子做小人非横在他们两个中间。可是现在看见雷瑶总是那副犹犹豫豫不干不脆的样子他就生气，当即下定决心要阻碍到底。
　　「我可想白白呢。」
　　「是么，白白可一点都不想你。」
　　反正赖在白瑜身边又也没坏处，每天看着这张赏心悦目的脸，就算是闹脾气的表情也还是足够让石韫玉觉得神清气爽了。
　　更何况他也很好奇白瑜要怎么才能天真到会被那种胡扯绊住手脚整整五年。

《[京関]狐者异之目》
関先生最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