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而深

　　【第六章】
　　时光流转，没有丝毫余地挽留。
　　仿佛一生里的故事，从来都未及发生，就徒剩想念。

　　时间一天一天的在过。安凡和凌陌琰仍然冷战着，俩小孩跟陌生人似的，自打那天后再也没了交集。凌陌琰千方百计的想要再次接近安凡，可安凡就跟事先计划好了似的，处处躲着，就算碰上了，也不理不睬。
　　坐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凌陌琰撑着下巴，眯起双眼看着不远处的那个身影。太阳正面照过来，洒在脸上，暖暖的。班级的同学们都在自由活动，唯独他凌陌琰一个人单独的坐在台阶上，思考人生。
　　安凡站在不远处的篮球框下面，一个人打着球。校服拉的他身体修长且挺拔。
　　凌陌琰看的出神，寻思着要怎样接近。正巧，一个人坐到了他的身边，很熟悉的半边脸，很熟悉的酒窝。
　　“在想什么呢你，体育课是用来偷懒的吗？”杨可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转过去看他，依旧是眉清目秀的少年，只不过血色不太好。凌陌琰想起了上一回见到他的时候。那种惨白的印迹。
　　“是你啊，原来今天是星期三了。”凌陌琰微笑后，转回头，手继续撑着下巴。
　　杨可曦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稍稍一眼就可以看出今天的凌陌琰有些不对劲儿。星期三的这天，11班和8班都是有体育课的。刚才他在一边做热身运动的时候，就看到在体育馆门口有个孤孤单单的身影。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凌陌琰。
　　凌陌琰心情郁闷，手指不自觉的动着，俩人之间竟然一时沉默了起来。
　　杨可曦歪过头去，问凌陌琰，怎么了？为什么一副唉声叹气的样子？
　　凌陌琰摇头，撇撇嘴，然后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也歪过头去，凑近，“杨可曦，你说，我要怎么向一个人道歉，那个人才会原谅我啊？”
　　“嗯……”杨可曦眨眨眼睛，又问了句，“是男的还女的？”
　　“男的，而且是特别傲的一人儿！”
　　“特别傲的啊？”杨可曦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低下头沉思起来，过了一小会儿问道，你跟他道歉过了吗？
　　道歉了，可是他就是不搭理我啊！凌陌琰更郁闷了，知道自个儿这会儿确实伤人心了，在人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他算是低声下气了吧，可是安凡就是不领情！
　　“那就缠着他，直到他原谅为止好了。只要他肯开口跟你说话，就没事儿了！”
　　凌陌琰眼珠子一转，心说对啊！现在主要是安凡连话都不跟他说了，这人与人之间缺少交流，当然没办法相处啊！只要安凡肯跟他说话，那就说明他还是有机会解释清楚的！
　　这么一想，凌陌琰心情也好了，眼睛里亮闪闪的，发着绿光。
　　“嘿嘿，”伸手一拍杨可曦的肩膀，“多谢多谢！”
　　杨可曦轻笑，一边脸上的酒窝隐隐约约的。他很久没笑了，自从妈妈去世了之后，他就再也没笑过。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跟凌陌琰在一起，会那么自在，就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似的。
　　“凌陌琰，你相信缘分吗？”
　　凌陌琰正对着太阳的脸，阳光灿烂的，脸上全是笑容。感染着身边的少年。
　　“嗯？”
　　杨可曦也抬起手来，撑着下巴，然后看着凌陌琰的侧脸。我虽然和你没认识多久，可是很谈得来。
　　话落，凌陌琰就“哈哈”的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原来你也那么觉得啊！”
　　“嗯？”这回儿轮到杨可曦惊讶了，手指一动，静静的等着凌陌琰的下文。
　　“我啊，很少有想要主动接近的朋友，你可是第二个喔！”
　　杨可曦略微挑起的眉毛特别招人，“哦”了一声，问道，那么你第一个接近的是谁？
　　凌陌琰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随后伸手一指，对准了远处篮框下的少年，喏，他啊，未来祖国的花朵！
　　“呵。”微笑后，杨可曦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被阳光照得暖暖的。都是同样年龄的孩子。
　　体育下了课，集了下队伍，人群就呼啦的散开了。凌陌琰冲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天气凉了，冷水泼到脸上有些小刺激，不免的打了个激灵。
　　回到教室里。很多人都去了教室后排倒水，位置上空空的。凌陌琰一进教室门，就看到安凡坐着在那儿上发呆。故意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摇摇晃晃的走过，有点大摇大摆的意思坐回到了自个儿的位置上。
　　同桌好孩子把已经装好了水的瓶子递给凌陌琰，他也不是傻子，知道这几个星期，凌陌琰心情不好。
　　凌陌琰用手胡乱的抹着脸，接过水瓶张嘴就喝，咕咚咕咚的。喝的太急，凉水进入气管里，呛的凌陌琰连肺都疼了。妈的，真是倒霉催的，竟然连喝凉水都塞牙！
　　人好孩子一看凌陌琰那脸都黑了，就知道大事不好了。俩小手抖啊抖啊的，他老实啊，被人欺负也不敢吱声。
　　“你……你没事儿吧？”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跳动，僵硬着脸又递过去一张纸巾。
　　“没事儿。”凌陌琰叹了口气，瞬间又变得无精打采。拿过纸巾往嘴上擦，两眉毛轻轻拧起。
　　铃声响起的时候，是今天下午的第三节课，班队课。班主任踩着高跟鞋从门口走进来。同学们赶紧回到座位上坐好，教室里安安静静。
　　“同学们，你们也知道后天就是运动会了。大致的安排是这样的，明天首先彩排。体育委员，你负责举班牌。对了，体育委员，你把号码发了吗？”班主任王老师推了下眼镜，抬头看坐在后排的课代表。
　　“嗯，发了！”
　　听到回复，才又继续安排，“下节课，同学们再把前几天排过的队形走一遍，对了，班长……”
　　凌陌琰坐在下面，基本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直在思考，先前体育课里杨可曦跟他说的话。有了！他眼睛一亮，连忙低头去翻抽屉。拿出了本练习册，撕下一张来。接着拿起笔，龙飞凤舞的写下一排字。
　　——喂，别生气了行不行。我是真知道错了！
　　写完，凌陌琰把这短短的句子连着看了好几遍。然后揉成一团，转过去头，身手敏捷的扔了过去。正对着安凡的课桌。
　　安凡盯着自己桌上的那个纸团，头一抬就看到凌陌琰正对着他挤眉弄眼。可想而知，这个纸团就是他扔的。安凡一动，把纸团拿起，然后塞进了抽屉里，看都没看。
　　其实这事儿过了好几个星期了，他也没什么感觉了。说不上生气，就是不想再看见这个假惺惺的人，一听到他声音就心烦。安凡砸吧砸吧嘴，继续听课，不愿多想。
　　凌陌琰怎么也没想到，安凡竟然连纸团都没看。气的他连翻白眼，然后不甘心的又撕下一张纸，继续折腾。
　　——你别这样成不成，有什么事儿，咱俩好好说不行吗？我也不好受，真的！
　　乘着王老师不注意，又“嗖”的一声扔了过去。砸在了安凡的书本上，然后掉到了他的脚边。
　　“该死！”凌陌琰一皱眉，对着不为所动的安凡摆着手，小声的叫唤，“安凡，安凡！！喂！”
　　安凡其实是听到了，可是他就是不愿理他，工工整整的坐在那儿，充当木头人。
　　“诶——你听到没有？安凡？”
　　“凌陌琰！——”这下好了，安凡没理他，班主任倒是找上门了。凌陌琰苦啊恼啊，自个儿怎么招惹上了这么一个难弄的主！
　　“嗯……老师……”凌陌琰苦笑着站起身来，对着冲他微笑的王老师。
　　往往笑容里，也会藏着把刀，果然，王老师神色一变，开口说道，凌陌琰同学，你有什么异议吗？
　　“嘿嘿嘿，没啊，没呢老师！”凌陌琰继续装傻，挠挠后脑勺，傻不愣登的。
　　王老师从事老师这职业也好多年了，怎么会被这小子的笑给唬住？伸手一指，你，出去，门口站着去。
　　凌陌琰撇了嘴，心里苦闷啊。伸手狠狠的推了一把椅子，从后门走了出去，也不管自个儿把门砸的惊天响。
　　靠在三楼的走廊边上，来回走动了好几圈，末了坐在了台阶上发呆。临近下课，楼梯上来了人。凌陌琰心烦意乱的抬头，就看到9班的同学从两楼走上来。
　　“凌陌琰，你坐这儿干嘛呢？”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凌陌琰一看，原来是纪飞。他拿了块班牌，腾出手来在凌陌琰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这是？”
　　“哎，别提了！”凌陌琰挥了挥手，“被老师轰出来了！”
　　“轰你干嘛呀？”纪飞靠在栏杆上看他，将班牌放到了一边。
　　“我给安凡扔纸团呗！啧，那小样压根不理我！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啊！”
　　纪飞哼哼的笑，心里还挺爽，站着说话不腰疼，“没事儿没事儿，做错事就要道歉，这有什么呀！”
　　凌陌琰也知道，这回儿错的是他。古人说的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人安凡就是不原谅他，他能怎么办？真叫一个恨啊！他对谁那么上过心啊！
　　“行了行了，”纪飞看着凌陌琰愁眉苦脸的，不太忍心，“安凡也不是那种爱钻牛角尖的人，肯定会原谅你的。时间问题。别难受了，啊？”
　　凌陌琰扭曲了张脸，点头。今后的几年，每回想起这段，凌陌琰就挺心痛的。他终于知道安凡为什么不肯搭理他，原来因为他的一句话，几乎让安凡失望透顶。

　　***

　　第二天下午是运动会彩排，全校的班级都出动，人山人海的挤在操场门口，排了好长一排。一个班级一个班级的进入，从高三开始。凌陌琰等的不耐烦，开始不安分的乱动。结果一转脸，就可以看到面无表情的安凡站在他后面的后面。
　　萧末看到凌陌琰的那脸，就知道这两人还闹着呢！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凑近问道，还冷战呢？
　　凌陌琰一点头，想起自个儿前阵子踹他的那脚，忽然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哎，估计是咱们的那些话挺伤他的。不然他也用不着那么耿耿于怀。”
　　凌陌琰继续一点头，没说话。
　　“别装焉茄子了，你几时成这样的？回头我就去跟他说说，啊！”萧末用余光瞄了眼安凡的侧脸，压低声音说道。
　　凌陌琰一感激，把头点的跟倒蒜泥似的。
　　队伍仍然拥挤，一个挨一个的，腿都站麻木了才轮到高一年级上场。听了领导发言，折腾了一下午，这彩排才算结束。回到家，吃了晚饭，无事可做，就在房间里发呆。今天老师也没布置作业，就说要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比赛。
　　凌陌琰洗完了澡，就觉得很累。头发没干，湿嗒嗒的还在滴水。关了灯，就一头扎在枕头里不动了。
　　半夜里突然醒过来了，发现自己被子也没盖，窗帘也没拉，怪不得会觉得冷呢！凌陌琰打了个哆嗦，连忙将被子往自己身上揽，跟花卷似的。
　　睁着眼睛又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的，仍然没有睡意。开了床头柜上的灯，一看时间才凌晨2点多一些。觉得灯光刺眼，伸过手又给关了。
　　明天没有他的比赛，都堆积在了后天。凌陌琰体育天生就好，那是，打小就皮，比泥鳅还滑。
　　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大脑的反应有些慢，他好像想了很多事，比如明天的比赛，比如明天要穿什么样的球鞋，比如安凡。
　　早上起来，明显睡眠不足。头发不成形翘的半天高，在洗手间里沾了点水，压了下去。吃了两鸡蛋和一杯牛奶，到玄关处换鞋。
　　防盗门一打开，就看到对门也刚好打开。安凡的从里面走出来，背着书包，校服穿的整整齐齐的。
　　两个孩子对看一眼，谁也不说话。凌陌琰穿好鞋，带上书包尾随安凡下楼，来到车库拿车。
　　安凡动作向来很利索，推出自行车，锁上门就骑。而凌陌琰则磨磨蹭蹭的，落在了老远。
　　来到学校，已经有很多班级的同学开始搬椅子了。走上三楼，从后门进入8班，王老师正在教室里嚷嚷着什么。
　　喇叭里的音乐响起来了，挺亢奋的激励着上前。凌陌琰莫名的好心情，跟着一块儿哼哼，搬起椅子就出门。
　　边走边排队，一个个都拽着把椅子确实挺不方便。磕磕碰碰的，终于到了操场上，把椅子放到指定的地方后还得迅速到操场门口排队，按着昨天的彩排，又来了遍。不过这次速度挺快，没像昨天那么蜗牛，等的花儿都谢了！
　　领导说完话，开始就是高一新生的广播操比赛。四个班四个班的来。操场上站满了人，黑鸦鸦的一片。
　　跟傻瓜似的比完了广播操，运动会就正式开始了。全校的学生都坐回到跑道边的座位上。广播里一遍遍的响起，好不热闹。
　　今天比赛的都是高三的学生，因为是最后一次运动会了，他们都显得特别投入。比赛时拼了命的跑，丝毫不肯落下一丁点儿。
　　大清早的，太阳却很大，天气显得特别热。凌陌琰胡噜了下脑门，有点点的汗珠。
　　翘着二郎腿，口渴了拿起饮料来喝，还真是够惬意的。
　　“咳咳！”旁边有人咳嗽，有着故意的成分。凌陌琰侧头去看，方梦黎正对着他笑，轻轻的勾起嘴角。
　　“茉莉花儿啊！好哇，你竟然串班！”
　　方梦黎耸耸肩，继续笑，我不串班，怎么能见到您呢？
　　凌陌琰见她那笑容，差点就吐了，说，切，拉到吧你！说吧，找我什么事儿？方梦黎也不含糊，直接回了句，我交代你办的事儿，办的怎么样了？
　　凌陌琰眼珠子一转悠，问，你交代我什么了？
　　“靠，小凌子！你竟敢不把老娘说的话放在心上！”方梦黎两眼冒火，先前装出来的淑女甜美形象顿时崩裂，压低声音继续问，你丫的，到底牵没牵线！
　　本来也是耍她玩儿的，谁知她反应那么大。凌陌琰头都疼了，这人原形毕露了吧！拍拍方梦黎的肩膀，好心的提醒道，姐姐，注意形象哇！不然人纪飞也不敢要你啊！
　　幸好，她还有小姑娘家基本的矜持。方梦黎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熟人，要笑不笑的继续逼迫善良小孩。
　　“小凌子，你到底说没说？”
　　说实话，这事儿，凌陌琰都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最近事情那么多，谁还去办这屁事儿啊！可见茉莉花儿那脸，就只好被逼低头了，党和组织，我对不起您了！
　　“说了说了！纪飞每个星期五放学后，都会在学校里打球的。姐姐，你要把握主权，主动出击啊！就凭姐姐你这美貌与智慧集于一身，他纪飞就得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这话说完，凌陌琰就又想吐了。胃里抽搐了几下，还是忍了下来。到最后，凌陌琰都开始佩服起自己的忍耐力之高强了！
　　“嘿嘿，你怎么那么讨厌！~”方梦黎脸红红的，娇声滴滴。凌陌琰心说，这女人还真是会装！
　　敷衍了方梦黎，凌陌琰的世界重新安静了下来。先前坐在自个儿旁边的一兄弟似乎对方梦黎挺感兴趣，拍拍凌陌琰的肩膀问，那女孩谁啊？
　　“我小学同学，3班的，你干嘛？”
　　“长得挺漂亮的嘛……”
　　凌陌琰一歪嘴，笑而不语。那方梦黎也就外表可以骗骗人，那脾气，谁受得了哇！
　　开运动会的第二天，凌陌琰早早的起了床。从抽屉里拿出了以前长跑时穿的运动短裤塞进书包里。吃了凌妈妈特地为他做的爱心营养早餐才出门的。
　　搬着椅子到昨天相同的场地，开始安安静静的坐着休息。上午有好几场短跑比赛都是高一年级的。其中就有男子短跑500米的项目。凌陌琰看着手里的那张名单簿，定定的注视着上面的名字。
　　喇叭一如昨天那么热闹。凌陌琰耳朵尖，听到了11班杨可曦的名字。
　　等了好一会儿，跑道上的人才渐渐散去，裁判员的枪声响起。五个人影就从那端飞快的跑过来。其他班级的尖叫声起伏不断，凌陌琰一擦眼睛，连忙挤到前边，大声的为杨可曦加油。好小子，平时见着挺文静一小男生。跑起步来还真是有两手！
　　终点离凌陌琰的班级比较远，他看的不太真，也不知道杨可曦跑到了第几名。反正路过他跟前的时候，是在第二。对着那头望了几眼，凌陌琰跟萧末打了个招呼，就往终点处跑去了。
　　老远就看到杨可曦正喘着气，沿着草坪慢慢的走。看到凌陌琰的时候对着他咧开嘴笑了下，温暖如春的样子煞是好看。
　　凌陌琰又小跑了几步，断断续续的喊，杨可曦，怎么样啊？
　　他抬手摆了几下，说道，第二名啊……
　　“还不错嘛，进决赛了呀！看不出来，你小子能文能武啊！”凌陌琰一把勾住杨可曦的脖子，笑的眯起了眼。
　　“呵呵呵，过奖过奖！”停了下又问道，凌陌琰，你比什么呀？
　　“嗯，我报了两个，一长跑，还有个800吧。嘶，嗯，没错！”
　　“厉害！我耐力不成，特累！”
　　一路走一路说，到11班的时候，杨可曦对凌陌琰挥了下手说，我先回去了！等下我还有决赛，得先准备准备。得空了，就来找你！
　　凌陌琰够潇洒的，随性的一甩头，行，待会儿见！
　　蹦蹦跳跳的回到座位上，心情特好。四处一张望却发现少了某个人的身影。推了下旁边的兄弟，问道，哎，安凡人呢？
　　“去检录处检录了。”
　　“哦。”凌陌琰傻乎乎的扔下一个字，然后坐回到位置上，看着远方。他有着轻微的近视，模模糊糊的，反而什么都瞧不清楚。
　　高二的比赛结束后，就是高一年级的男子500米。凌陌琰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有什么东西压着，手都出冷汗了。随着枪声的打响，比赛就开始了。整个8班都在为安凡和另外一个男生加油。凌陌琰却独自站在后面，仰着头看着。安凡在开始的时候一直是稳稳当当的第三。可是到最后一个转弯处却超过了前两名，跑在了最前面，获得了男子500的第一名。
　　班级里呼喊声一片，在他获得第一名的时候，也放下了心。可凌陌琰的心却始终堵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跟安凡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那道鸿沟一直没有跨过。
　　上半场的比赛终于在凌陌琰的发呆中过去了。提早吃了午餐，在教室里的课桌上趴了一个小时，精神才回来了。去厕所换了短运动裤，外面又套上了校裤，这才和萧末勾肩搭背的去了操场。
　　时间还早，可操场上人却很多，路过的女生们都打了一把把的阳伞，遮着太阳。凌陌琰随性的甩着手，到自己班级的位置上坐下。
　　下午2点整的时候，广播处传来，高一年级组，男子3000米的同学，请迅速到检录处检录！
　　凌陌琰脱了校裤。萧末给他扔了瓶矿泉水，他喝了几口又扔了回去。班级里的同学和老师都为他们加油，说是实在跑不下来没关系，努力了就行。凌陌琰对着他们笑了下，转头往检录处走去。
　　安凡走在他的前方，凌陌琰看着他的背影，上午那种压抑的感觉又重新回来了。胸膛前的左边那个位置，隐隐的发闷。
　　检录完后，几个参加比赛的人就站到了起点处，各自的做着活动。这回儿参加比赛的人挺多，都是些年轻气盛的少年。凌陌琰往旁边的位置看了看，安凡正在做扩胸运动，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
　　依旧是那声枪声，十几个人就一溜子的沿着跑道跑开了。凌陌琰也不急，跟着队伍跑，不前不后的，刚刚好。安凡在他前面一点点，速度很匀称。
　　跑过自个儿班前面的时候，班级里一阵的加油声。然后路过11班的时候，他一偏头就看到杨可曦挤在人堆里，对着他挥了挥手。口型似乎是在说，加油！
　　凌陌琰露出洁白的牙齿，对着他笑，用唇语回答，没问题！他好像是看懂了，很温柔的笑。
　　跑第二圈的时候，凌陌琰和安凡仍然是轻轻松松的。萧末和纪飞在草坪内跟了凌陌琰和安凡好一会儿，一直在喊加油。
　　第三圈的时候，稍微有些累了。队伍也渐渐的拉开了距离。可是安凡仍然纹丝不动的跑在他前面一个位置。凌陌琰盯着安凡的身影看着，小腿发酸了。
　　第四圈的时候，凌陌琰只听到自己的喘气声。速度仍然不快不慢，也不拉开距离。跟安凡的距离一直保持在十米左右。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凌陌琰开始觉得吃力。后面的一个男生超了过来，青筋都暴了出来，跟凌陌琰并排着。凌陌琰没多在意，一直沿着内道跑。没想到，对方竟然玩阴的，放慢了速度，直接跟到他的后面，还狠狠地推了凌陌琰一把。凌陌琰气喘吁吁的，一个不当心。“啊”的一声，两膝盖刚好磕在塑胶跑道上，再也站不起来。
　　“你妈的……！”凌陌琰恨恨的咒骂道。班里的人好像都注意到了，有好几个人都在跑上了前，想去搀扶他。
　　凌陌琰被扶到了一边，膝盖上赫然两道伤口，都是血。有个女生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凌陌琰。凌陌琰接过，轻轻的按了几下，纸巾上印出了血印子。
　　老觉得有滚烫的视线正在注视着自己，凌陌琰皱着眉头，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到了停在不远处，正看着他的安凡。安凡定定的站在那里，看不清究竟是什么表情。
　　“——你……快跑啊！站那儿干嘛！跑啊！”凌陌琰上气不接下气的，对着他就喊，要不是膝盖这会儿还疼着，估计就得急得跳脚了！
　　安凡似乎是点了下头，转身继续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凌陌琰的叫声从后面传来，自己就不管不顾的停了下来。老远就看到了他膝盖上的血迹，有些不能言语的难受。
　　他终于知道了，他还是割舍不掉，这个所谓的好哥们。
　　凌陌琰一瘸一拐的又走了几步，萧末和纪飞从远处跑过来，一人一个拉住他两只胳膊扛肩膀上。又走了几步，杨可曦也过来了，睁着大大的眼睛，很紧张的样子。凌陌琰忽然想笑，自己命真好，不过是擦破点皮，就有那么多人担心。哎……真是幸福啊！
　　“妈的，那孙子也太不上道了！哪有这样的！”纪飞问了旁边那几个小女生，才知道了真相。愤愤不平的骂道，拳头都握紧了。
　　“操，什么玩意儿，当我们8班是软柿子，好欺负啊！”萧末拧起一张脸，狰狞万分。只有杨可曦贴心，一上前就问凌陌琰严不严重。
　　“没事儿没事儿。”话音刚落，连班主任都赶来了。上上下下的看，就怕凌陌琰是缺胳膊少腿了！
　　“凌陌琰，怎么样？啊？严重吗？腿能歪曲吗？”班主任王老师可是真紧张，凌陌琰这一摔可把她给吓得！
　　凌陌琰回过头，看了看还在继续比赛的同学，然后定在了远处，安凡小小的身影上。
　　“我还能继续跑，没事儿。一会儿比完了，去医务室擦点药就行了。”
　　凌陌琰一句话，说的王老师感动的差点就哭了。萧末他们都有些担心，凌陌琰却笑的若无其事。他也奇怪，为什么自个儿现在心情会那么好。
　　重新回到跑道上加入了队伍。前面耽误了不少时间，拉下了好大段的路程。跑的快了，膝盖处有少许的撕裂感。凌陌琰一砸吧嘴，忍了下来。
　　安凡喘着气，速度比一开始慢了许多。这是最后一圈，他的前面就只有一个人。只要超过他，就能获得第一名了。3000米确实太长，安凡到达了极限。试着在拐弯处超越，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真想停下来休息。可是排在第三名的那人又紧紧的跟在身后，只要一不留神，就会被超越！
　　跑道边上，班级的加油声越来越响了，就连高二和高三年级的学生都在为他们加油。安凡转过头，看到了那个龇牙咧嘴的小孩，俩膝盖都擦破了皮，却还在坚持着。握紧了双手，安凡深吸一口气，憋着向终点冲去。
　　站在终点线旁边的计时员，准确的记下了时间。安凡第二个跑到终点。第三名与他只相差15秒的时间。
　　班级里来了几个男同学，上前扶着安凡。安凡实在是累的紧，上气不接下气的喘，胸膛一起一伏。口干舌燥的难受，刚好，萧末就递来了矿泉水。
　　“安凡，那天是我没事儿嚼舌根。你别和凌陌琰冷战了，行吗？”萧末在安凡的耳边轻轻的留下了一句话。安凡没作反应，只是看着他，然后喝完水，又还了回去。
　　休息了好几分钟，才有同学陆陆续续的到终点。凌陌琰是排在了第9名。
　　安凡走过去，一把扶住凌陌琰。凌陌琰也不客气，将全身力气全部压在了他的肩上。张着嘴巴一直喘气。过了好一会儿，安凡才拉着凌陌琰走。慢慢的，速度并不快。
　　“你……你带我去哪儿啊？”凌陌琰拿着矿泉水瓶，转过头去看安凡的侧脸，虽然仍然没有微笑，却和之前不同了。
　　“哼，带你去看兽医啊！”安凡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把正在喝水的凌陌琰给笑的够呛。好像，连膝盖都不疼了。
　　从操场到医务室有一段距离，凌陌琰一瘸一拐的走，看着安凡与他握紧的手，突然莫名的心安，无与伦比。
　　“笑什么笑，赶紧给我进去！”安凡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凌陌琰。这家伙傻乎乎的咧着嘴，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安凡几乎是立刻后悔了，自己干嘛那么好心，要来搭理他！
　　凌陌琰一愣，哦了一声，走了进去。校医给他简单的清理了下伤口，涂白药水消毒的时候有些疼，安凡看到凌陌琰的眉头都微微的拧了起来。最后抹上了红药水。临走的时候，校医嘱咐道，最近两天不要碰到水。
　　回操场的路上，俩人一直安安静静的。安凡看了一眼走路仍然歪歪扭扭的凌陌琰，有些关心的问道，还疼？
　　凌陌琰一歪嘴，低头看自己膝盖。两块红红的皮肤，擦破的伤口。似乎并不疼了。
　　“哼，跑个步都摔跤，你还能干什么呀？”
　　凌陌琰沉默，竟然出奇的没回嘴。安凡愣了几秒，有些奇怪的问道，你怎么了？
　　“噢……没事没事。”
　　回到8班的座位上。班级的同学都来嘘寒问暖。萧末很自觉的坐到了安凡先前的座位上，凌陌琰另外一侧的座位被空了出来。凌陌琰看过去的时候，发现纪飞也在他们班里，正对着他招手。
　　安凡看着空位犹豫了几秒钟，弯腰坐下了。
　　“凌陌琰——”
　　屁股还没坐热，就看到班级旁边的跑道上站了个人。身材修长，背对阳光，反而看不清他的样子。
　　“杨可曦？”凌陌琰只觉得声音耳熟，脑袋探了几下。
　　“嗯。你好点了吧？还疼不疼了？”
　　安凡转过头去，看到了杨可曦，对着他轻轻的点了下头，表示友好。凌陌琰注视了这一小小的举动，虽然那一系列的动作有些僵硬，却看的出来是发自内心。
　　“安凡？”杨可曦记得自己上回在体育馆门口看到过眼前这个男生，好像是叫安凡来着，具体有些不记得了。
　　“嗯。”安凡应了声也没有惊讶，话不多，淡淡的。
　　“我来介绍介绍，他是11班的杨可曦！”凌陌琰冲着杨可曦笑，露出八颗牙齿，阳光灿烂。
　　“你好！”
　　“你好。”
　　三个小孩正聊着天，广播又响了。——高一年级组，跑男子800米的同学，请迅速到检录处检录。
　　杨可曦看了看正打算起身的凌陌琰，睁大了眼睛，问道，你难道还要去比赛？
　　“不然呢？浪费这个名额多可惜啊？”凌陌琰刚站起来，却被安凡按住肩膀又坐了回去。
　　“我替你跑。”
　　“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凌陌琰继续婆婆妈妈的，抬着头看安凡。
　　杨可曦用手抵着下巴呈思考状，说道，应该不会。枪声一响就跑，谁分得清谁是谁？
　　安凡脱下了校服外套扔在座位上，然后把凌陌琰的号码别到了自己的胸前。转身要走，却被凌陌琰一把拉住。
　　——喂，你行不行啊？
　　“好好给我看着！”说完话，安凡就头也不回的向检录处的方向跑去。凌陌琰一直看着他的身影，直到被人群淹没。
　　杨可曦轻轻的笑了下，坐到凌陌琰的旁边，“跟他和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那会儿是要和他道歉？”凌陌琰挺惊讶，瞪大了双眼瞧着杨可曦。后者则笑的高深莫测。
　　杨可曦只笑不语，末了来了句，嗯，他这个人看起来确实挺傲。
　　凌陌琰一听这话就笑了，眯着双眼的样子，特别好看。

　　***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凌陌琰看着站在司令台前正在滔滔不绝的校长，突然想起了昨天下午那场800米的比赛。几乎说是幸运，竟然没有老师注意到安凡是个冒牌货。比赛开始的时候，整个8班的同学都拧紧了一颗心。
　　昨天安凡确实是累惨了，跑800米的时候明显体力不支，所以才区区取得了第三名的成绩。当天回到教室的时候，班主任责怪了凌陌琰和安凡，说他们没有经过老师同意就自作主张。但从她的脸上能看出，其实她还是挺高兴的。
　　随着校长的一声，运动会圆满结束后，同学们就呼啦的一声欢呼了出来。接着就是各回各班，搬着椅子回教室。到了教室里，王老师短短的说了几句话，就放学了。
　　安凡收拾完书包出门，直径下楼往车库走。凌陌琰跟在他的身后，犹豫了半天，走进车库里，停在了安凡自行车的旁边。
　　那句对不起，凌陌琰一直没亲口说出口。昨天累的半死，没有力气去说。可是今天绝对不能再错过了！他给自己暗暗打气，抬起了头。
　　“你干嘛？”安凡蹲下解锁，头也不抬的问他。
　　“我……我……“紧要关头又开始结巴，凌陌琰真想抽自己一嘴巴！
　　安凡起身，站直身体看着凌陌琰，两只眼睛乌黑乌黑的，深不见底。“说吧，我听着。”
　　凌陌琰看着安凡的脸，嘴巴轻轻挪动，安凡，我……我那次，真的，不是……不是有心伤你的……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握紧了一次又一次，一句话干干巴巴的跟挤牙膏似的，终于说了出来。
　　安凡没说话只是深深的看了眼凌陌琰，然后推着车转身就走。
　　凌陌琰怵在那儿，似乎在安凡眼里看出了淡淡的笑意。他头一回儿觉得双脚麻木了。
　　回到家里，有些心不在焉。凌爸爸凌妈妈在一边窃窃私语，心说这孩子最近怎么了，有时候还老是自言自语。不会是高中压力太大了，精神恍惚了吧！
　　饭桌上。凌陌琰发着呆，右手捏着筷子，时不时的在盘子里戳几下，好好的一盘菜，弄得好像跟他有仇似的，没留下个全尸。
　　“那个……乖儿子，你怎么了？”凌妈妈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叫儿子回神。
　　凌陌琰一抬眼皮子，跟梦游一样，嗯？
　　“没什么没什么，你赶紧吃吧。吃完回房休息！”
　　凌陌琰耷拉着脑袋应了声，手继续戳着菜，甚至比刚才更加变本加厉！
　　洗了澡，刷了牙，回到房间关上门。凌陌琰走到窗口边上看着夜色，然后打开拉门，走到了阳台上。十一月的夜凉，他只穿着薄薄的睡衣，不免打了个哆嗦。
　　在阳台的防盗栏上靠了会，只觉得有股冷风往他脖子里钻。连忙回了房，胳膊上一片的鸡皮疙瘩。
　　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突然冒出的那个人一直在转，疲惫不堪。
　　凌陌琰也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反正突然回过神去看时间的时候，竟然已经12点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精神特别好的拿上一直搁在墙角上的晾衣杆就进了阳台上。打开窗，晾衣杆慢慢的伸过去，正好可以够到对面，安凡房间的阳台。
　　用力的往前捅了捅，敲击着玻璃发出清脆的声音。两声过后，对门阳台的拉门被推开了，安凡从里面走出来。
　　“安凡安凡！”
　　“凌陌琰？你大半夜不睡觉，当贼啊？”安凡注视着凌陌琰手上拿着的那副晾衣杆，着实吓了一跳，这小子到底想要干什么？
　　凌陌琰笑嘻嘻的，精神抖擞，一歪嘴说道，赶紧开门啊，我上你屋睡去！
　　锁上窗，将晾衣杆放回原处，蹭蹭蹭的蹭到了家门口。放轻了手上的动作，打开门，连拖鞋都没换。一个转身重新把门关上。
　　楼道内黑乎乎的，刚巧，安凡家的门也开了。从里面透出一点微亮的光线。凌陌琰速度快，滋溜一下进了屋，串上了安凡的床。
　　安凡将床头柜的灯调暗了些，没有之前那么刺眼。然后翻开被子一角，也躺了进去，半坐着。
　　“安凡，原谅我了没？”凌陌琰抱着被子挤在脖子边上，突然转头问安凡。
　　安凡笑，淡淡的，顺便将被子抢过来了一些，说道，不原谅你，能让你进屋？
　　“哎——”凌陌琰一声叹息，“原谅了就好！也不枉我做了那么多事儿！”
　　安凡不作声了。移开了头，呆呆的看着靠窗的那面墙。
　　“喂，把灯关了吧。咱俩说说话。”
　　“嗯。”
　　灯关了，房间里一下子变得黑蒙蒙的，有些片刻的不适应。安凡动了下，感觉到了自个儿旁边的那个人，意识有些恍惚。他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那是凌陌琰第一次跟他说，咱俩当好哥们儿吧！然后他犹豫了下，答应了。
　　“安凡，你知道吗？我头一次那么在乎一个人。见你不搭理我，我心里特别不舒坦！”虽然处在黑暗中，可是凌陌琰还是转过了身，看着那个朦胧的身影，认真的说道。一字一句，全是真心。
　　安凡问他，是吗？
　　凌陌琰不语，重重的点着头。
　　“安凡，我当真看你是兄弟，没别的。”
　　安凡不语，轮到他点头。他知道的，都知道的。究竟谁对他好，他心里都明白。
　　凌陌琰看到了那个偏黑的身影动了动，继续说着，所以……咱俩别冷战了成吗？我心里挺难受的。
　　安凡听着凌陌琰轻轻的声音，攥在被子里边儿的手紧紧的握起。他告诉自己，再信一次吧，再试一次吧。然后，他说话了，用着很坚定的语气，和曾经如此相像。他回答凌陌琰，好！
　　这回儿凌陌琰听的真真的，短短的一个字，永远刻在了心头上。心里的压抑也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终，只是傻傻的睁着眼睛笑。等着思绪渐渐模糊，入眠。
　　这一年，他俩都是高一。小小的少年还没长大成人。
　　这一年，他俩都是十六岁，正经历着青春期的考验，那些丰富多彩的情感。
　　这一年，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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