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歌的鸟儿往哪飞

　　李钟隐将双眉皱得死死，居高临下盯着钿淞飘忽不定的双眼，又把断木往对面人脖子上送了送：“装什哑巴？再不说，我大可以叫人把你当作小偷痛打一顿送行。”
　　钿淞本是尴尬地笑着，但听他的语气并不像是在开玩笑，顿时慌得一批，若是说实话，自己必定会被这家打得更惨，若是不说实话……好歹也要有个理由啊喂！
　　“我，我也不知道我啥时候过来的，”钿淞胡扯着，颇不好意思地抠了抠自己脏兮兮的头发，白色的头皮屑如同雪花一般，毫无规律漫天飞舞，“大概，大概是我梦游吧！哈哈哈，老毛病了！”
　　李钟隐鄙夷地斜瞥他一眼，后退几步，把手上的那截断木扬手丢到墙外，含着哭腔可怜兮兮喊着：“堂哥，有人欺负知更！！！”
　　“知更你在哪里？！”一男子声音应声而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钿淞吃惊愣住几晌，忽触电般弹起，七手八脚爬上矮墙猛地跳下，落荒而逃。
　　堂哥挟着一沓发黄的手稿跑来，扶着自己膝盖，气喘吁吁地左顾右盼：“是谁欺负了你？堂哥帮你讨个公道！”
　　李钟隐背过身，悄悄对墙头翻了个不屑的白眼，但也还是继续做戏，委委屈屈指着自己正看着的地方结巴道：“跑，跑了！”
　　堂哥哈哈干笑着扶额，一时汗颜，心道这镇子也不算小，若要认真起来怎可能找得着，也只能敷衍地安慰几句作罢。
　　看李钟隐神情似是缓和了些，堂哥把自己挟着的手稿塞到他手中，弯腰凑向耳边，轻声道：“这是叔叔给的剧本，听他的意思，似乎是他和其他友人在很久之前改的。”
　　李钟隐眼前一亮，赶紧低头翻开来。他仔细看了看其中内容，虽说剧情和唱词有了很大出入，却比原版好了整整三四倍。他心中喜悦，但终是没有说出口。
　　李钟隐将厚厚的一沓剧本一页页珍重整理好，踮起脚双手放回堂哥手中，只道出了一句话：“改的真好！”
　　堂哥笑着挠挠头，拍拍这孩子的肩膀：“现在也不早，要不明天再熟悉，反正下午开演。”
　　他挽起双袖，没有吭声，只是笑吟吟点头，打着哈欠回房歇息去了。

　　已是晌午，李钟隐被姐姐硬生生摇醒。
　　姐姐看他已经醒来，笑着捏捏他的鼻梁，把他从床上拉起：“小懒猪，马上都要吃午饭了，快起来！下午还要唱戏！”
　　李钟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迷茫地望着姐姐，踢开被子咂吧咂吧嘴似是还没睡够：“中午了嘛？”
　　“昨天是不是睡晚了？”姐姐贴心地为他披上外衣，帮他简单理了理头发，无意间瞥到丢在床边的戏服，继续问道，“昨晚在练习？”
　　李钟隐轻轻点头，接过姐姐手上那张打湿的面巾胡乱擦了脸，跳下床穿好鞋跟着出了房间。
　　午后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姐姐领着他到了厨房，揭开土灶上那个漆黑老旧的大锅，一阵蒸汽悠悠飞出，恍如仙境。
　　她从锅里拿出个油纸小包，在双手之间来回送着，连连向小包吹气，过了好一会才把包裹给了他，李钟隐好奇掀开油纸一角，香味争先恐后地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咽了咽口水，将小包全部拆开，原来是两个金黄的盐焗鸡腿。
　　“午饭已经吃过了，我想着可不能让知更饿着，特意留了些，”姐姐满是歉意地揉揉李钟隐的脑瓜顶，又从锅里端出一盘菜递给他，“还有点剩菜，凑合着吃吧，真是让你委屈了。”
　　李钟隐把鸡腿重新包好，笑呵呵接过还热乎着的小菜：“谢谢姐姐啦！”
　　他小步跑向厨房外的小桌，把这些吃的小心翼翼放上桌，随即兴奋地跳上长板凳，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两双筷子。
　　姐姐坐在另一边的长板凳上，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多了双筷子，忍不住又摸摸李钟隐的头：“姐姐吃过了，本来留的吃的就不多，知更比姐姐小，还是要多吃些。”
　　李钟隐打开小包，从里面拿出一只鸡腿，又把另一只简单裹了往她那边推推，期待地眨巴眨巴眼睛：“我也吃不完这些，姐姐一起嘛。”
　　姐姐扶额一片汗颜，本想这么糊弄着推辞过去，毕竟这些吃的是她把自己那份让给了李钟隐。但看到这傻孩子一脸期待的样子，还真是无法推辞，她只得拿起那只鸡腿：“那，那姐姐就不客气了？……”
　　李钟隐嘿嘿偷笑了几下，紧接着大声道：“那我开动了！”话音刚落，他就是对着那可怜的鸡腿狠狠一咬。
　　（鸡腿：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A<）
　　两人本就饿的前胸贴后背，再加上这些吃的分量不算太多。不一会儿，他们就把一盘小菜和两个鸡腿扫空了。
　　李钟隐支支吾吾忍了好久，最终还是打出了个极其不雅的响亮饱嗝：“真好吃！谢谢姐姐款待~”
　　姐姐捂嘴笑了好久，轻轻拍他的后背，调侃着训斥道：“吃的太急了吧！说了多少遍，吃饭细嚼慢咽！万一那天出了大事，咋办？”
　　“万一万一，哪来那么多的万一啊。”李钟隐揉揉自己鼓鼓囊囊的肚皮，又是一个震天响嗝。
　　他满足地舔舔嘴唇，扭头看向旁边的姐姐，转移了话题：“哎，姐姐你要去演哪个戏？贵妃醉酒里没看到你的名字哎！”
　　姐姐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说我吗？我去帮你们打杂的！”
　　李钟隐有些沮丧，嘟起嘴巴，低下自己的小脑袋：“姐姐唱戏也很好啊，为什么不一起上台……”
　　姐姐笑着将食指放在他的嘴巴上，示意他先静一静，捏着他的脸轻声道：“每个角色都有着自己的使命，但不是每个角色都必须站在台上，对吧？”
　　李钟隐仰头仔细回味了一下姐姐刚才说的话，用袖子拭去指尖余留的油渍，一手托腮一手撑桌作沉思状：“好像，也是这个道理欸。”
　　姐姐憋着笑意端起那个小菜盘子放上土灶，不经意间对他吐了吐舌头：“安啦，这次是我自己要求去打杂，没人敢给你姐姐穿小鞋。”
　　“那……好吧，”李钟隐把两根鸡骨头用油纸包好，随手扔进旁边堆放废物的竹篓中，双手托腮上下打量着姐姐，希望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是知更多虑了，姐姐你莫受了委屈还不吭声。”
　　姐姐开玩笑地拍打一下他后脑勺，一脸的云淡风轻与无所谓，哈哈哈乐着道：“嘿，看什么呢！确实是你想多了！想不到啊想不到，区区一个小屁孩，还能有这么多心思？”
　　李钟隐也没管太多，甩甩脑袋把所有不愉快丢到半边，跳下板凳跑到姐姐面前，牵起她的双手撒娇似的摇来晃去：“时间也不早了，知更去找堂哥一起练戏，保重！”
　　姐姐嘿嘿笑了几声，用更大的劲往反方向摇着，低下头狡黠笑着快速眨几下眼，活像只机灵古怪的红毛狐狸，学着他的样子娇声娇气道：“哎呀~知更妃娘娘这么早就走啦？再配人家耍一会儿好不好~”
　　李钟隐一激灵，恨不得将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窜上来，却也不忘捉弄对面这人，满脸的都是恶趣味：“嗯不嘛~知更要去找堂哥了~”
　　姐姐像是触电一般地停住了说话，继而忍不住又一次破口大笑起来，一手捂着自己笑痛的肚子一手作再见状：“你去你去吧，不弄你了，噗哈哈不知道你小子从哪里学来的，差点笑死我盒盒盒盒盒……”
　　他抹去了自己额头上细密的汗水，没敢打扰眼前这个正在不断发出诡异鹅叫的少女，望着她浅浅笑了一下，快速逃离。
　　等李钟隐走远后，姐姐总算是停住了狂笑，若有所思地来到土灶前，将就刚才锅中拿来保温吃食而烧开的温水，缓缓刷着瓷盘。
　　不是说过，再也不想唱戏了的吗……
　　她想到此处竟是扑哧一笑，这孩子，真是矛盾啊，他定是想用这次出演让父亲刮目相看，因此好好夸奖他一番。
　　她叹口气，停下手中的工作，对着锅里不算澄净的温水发呆，放空心思去冥想，不经意间伸出手搅了搅温水，激起一波接着一波细小却不算平静的水纹。
　　好静啊，静到什么都能听得见。
　　哭闹、叫卖、争吵、谈论、大笑、鼓掌……
　　牛铃、麻雀、犬吠、风吹……
　　这个古老的小镇，也曾繁华过一时，也曾天下皆知，也曾才子云集，但不知何时开始渐渐没落，直到现在啊，已是彻底成了个郊外的荒凉野镇，无人问津。
　　上头军队的来到，倒是给这死气沉沉的镇子添了几分生机，以后的日子里，若是他们留的久一点，这里，怕是会热闹很久呢。
　　“也是，”她捂嘴偷偷笑了几声，“他们倒是给长期赋闲的父亲找了点活来呢。”
　　父亲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记得那段没有活干的时间，父亲经常大半夜扯着嗓子，大开衣襟，在府中一边游荡一边唱戏，府中所有人在那段日子里，就没睡好过一个安安稳稳的觉。
　　说到底……还是感谢这群“不速之客”吧。
　　她回过神来，回想着刚才李钟隐那张笑得温柔的脸，一遍遍地去模仿着他刚才的神情。
　　这孩子，矛盾？但又有什么？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在大人们看来，这有些可笑的矛盾心理，才是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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