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之中泷夜叉

　　早上当中也醒来时，泷已经起床，坐在他们附近的矮桌旁看书。太宰还在睡，而他疑惑的睁着眼睛看向泷时，立刻就被他发现了。

　　平静温和的眼神向他看了过来，泷有几秒钟的沉默。然后，应该是在诵读书里的诗句，他轻声吟咏道：“……今日就连天空也下着小雪。”

　　“……今日就连风也吹的太过了。”

　　他思索着，眼神焦点有一点模糊。没有继续念下去，泷阖上书本对他笑了笑：“起床啦，中也。”

　　“……嗯。”

　　看他有爬起来，泷踱步到太宰的身边，蹲下来用手戳了戳他：“太宰？还要继续装睡吗？”

　　正在收拾东西的中也嘴角一抽：“死青花鱼快给我老实起床，否则就踹醒你。”

　　“……本来想说能得到泷念诗的福利呢。”太宰果然立刻睁开眼睛：“不公平，为什么只有中也有诗可以念？”

　　泷敷衍的搓搓他的一头乱毛，无情的说：“起床。”

　　看他一脸残念的缓缓磨蹭出来，中也忍不住露出嫌弃万分的表情。注意到他的目光，太宰拖长了声音：“真羡慕中也……”

　　直接无视掉他，中也把自己的床铺收好后，迳自去洗漱了。将棉被随便弄了弄，太宰闭了闭眼，看向窗外。

　　“今天午餐要出去吃对吧。”

　　“嗯。”将桌上的东西整齐收拾好，泷按住桌面站起身：“你应该不需要早餐？”

　　“……不用了。”

　　久违的换上常服，泷仔细抚平外套上的皱折。快要到中午的时间，外头也并不是那么冷，但他还是穿上了厚衣服。还是穿着那身制服，太宰歪着头，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你一直都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泷对他笑了一下：“你也是啊，太宰治。……不如说，你们都是。”

　　正好中也也准备好了，他们便一起出门。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晒得人都不由慵懒起来。因为脚上有一点伤，泷走路的速度并不快，只是一边随意的扫视街边，一边缓缓向前走去。

　　“现在吃午餐还早吧。”跟在他身旁的中也疑惑的问：“你是有什么要买的吗？”

　　向四周看了看，泷说：“没什么。”

　　所以现在只是在乱逛……？

　　虽然不太明白，但是中也没有多想。行人熙熙攘攘的经过身边，仿佛只有他们三人逆流而行。像是，一个分离开来的小小空间……有一瞬间，中也甚至觉得这里只有他们三人，其他什么也没有。

　　走在一边的太宰双手插兜，安静地走着。明明平时看见他就会尽己所能的各种挑衅，今天却好像没那个心情……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吗？

　　没等中也想出个所以然，走在最前面的泷突然叫了他们的名字。

　　“呐，太宰、中也。”

　　中也应了一声：“嗯？”

　　“……”泷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没有回头，他只是看向天空：“谢谢你们愿意陪我。现在能有人陪着，我真的很高兴。”

　　“这又没什么……”

　　勾了勾唇角，泷笑着说：“我今天早上念的诗，中也还记得吗？其实那些诗句并不完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为你再念一次。”

　　中也一愣。

　　『…………』

　　像是在唱歌一样，泷缓缓踏上了马路。

　　“——污浊了的忧伤之中，今日就连天空也下着小雪。”

　　他向前走去。

　　“——污浊了的忧伤之中，今日就连风也吹的太过了……”

　　『————』

　　仿佛只过了一瞬间，但又像过了一个世纪。完全无法反应过来，中也睁大双眼，看着泷就这么走到马路中央——

　　“叽————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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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什么？

　　……这到底……这到底是怎么……!？

　　脑袋里嗡嗡作响。四周的声音都快要听不见了，中也只是呆呆看着眼前发生的景象，无法动弹。人群的尖叫与混乱像是从别的世界而来，而他只能将眼前的漫天血色、深深映在瞳孔之中——

　　接着，一声悠远的破裂声响起。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秒钟。然后，尖叫声远离，人群的动作也缓慢下来……整个世界仿佛瞬间成为一出大型的默剧表演，人们的五官逐渐褪色，声音也消失无踪，连动作也逐渐停滞下来。

　　唯一还鲜明的是，地上慢慢流淌开来的鲜血。

　　——那是泷的血。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所有的事情都合理了……尽管难以置信，但看来这就是答案吧。”

　　此时，一直沉默的太宰终于轻声开口。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中也连忙向前冲，想要去到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身边——

　　“碰！”

　　他重重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被撞得头晕眼花，中也用双手贴着那道屏障，有几秒钟完全说不出话：“……你已经料到这个结局了吗？这个，就是泷要知道的事？”

　　走到他身旁，太宰同样用手心粘贴那道代表无声拒绝的墙：“泷想要想起被自己忘记的事。虽然隐约有感觉……但是这个答案，连我都很惊讶。”

　　“不同的货币，不同的气候，不同的经历。”太宰说：“……不同的你，和我。”

　　“人间失格只能作用在你身上，正是因为我和你来自同一个世界。但是，这里并不是我们的世界呢。”太宰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这里是没有异能存在的世界。——泷忘却的是那个世界，与来到我们这里的原因。”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中也用力握紧双手。

　　他能清楚看见，泷脱力的躺在地上。因为极度的疼痛而浑身颤抖，他的胸口急促的微微起伏着，像是吸不到空气、又像是连呼吸也感到困难……

　　泷现在很痛苦。但是，这道无形的墙却拒绝了任何人的靠近。他只能看着泷倒在地上，什么都做不到。即使不是真的……看着泷这么难受的样子，他的胸口也忍不住狠狠揪紧。

　　“……拜托你，让我过去吧。”将额头轻轻贴上那道墙，中也无法忍受的低声恳求。他知道泷一定听得见……“泷。……泷……求你了……”

　　他要过去。现在，一定要。

　　“至少最后……让我过去你身边。”

　　“……”

　　泷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但是下一刻，中也就放下了手，慢慢向前靠近那个躺着的人。同样感觉到拒绝的墙无声消融，太宰微怔片刻，也跟着中也一起靠近了躺着的那个人。

　　只一眼，他就看出泷没救了。折成奇怪角度的四肢、过度失血、内脏破裂……撞击力道太强，一瞬间就宣判了他死刑。就算现场有医护人员，也不可能救得回来。

　　除非，治疗类型的异能力。

　　——但是很可惜，这里是一个「没有异能的世界」。

　　靠近泷后，中也什么都没说，直接原地跪了下来。弯下腰，他轻柔的帮泷拨开因为血而黏在脸上的发丝。应该是有血积在肺部，泷低声咳嗽了几声，用有些失焦的目光看向他。细如蚊蚋的声音溢出喉咙，与惊心动魄的血沫一同滑下嘴角：“……真不、……想……”

　　真不想，让你们看见我这么难看的样子。

　　“笨蛋。”中也将手放上他的脸颊，那是泷少数没有太多伤痕的地方：“你就是一个大笨蛋，泷。”

　　这种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他根本不在乎泷有没有维持自己坚不可摧的形象……他只希望泷能多在意他自己一点而已啊。

　　为什么这点小愿望，也这么难……

　　“……”泷困难的喘着气，眼睫微颤：“……嗯……”

　　笨蛋……或许是吧。但是，还是想尽量……不要在你们面前这么狼狈呢。破破烂烂的，什么都无法改变的……

　　这样就……结束了吗。

　　……好冷。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听不见。

　　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无论是痛苦，还是恐惧，什么都……

　　……

　　………这就是，死去的感觉吗？

　　还真是……糟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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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到他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手，中也看着泷安静地闭上双眼。急促的喘息声渐渐低微下来，他不再不自觉地细细颤抖。像是睡着一般，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中也闭上眼睛。

　　站在一旁的太宰抬头看着天空。像是玻璃破碎一样，虚假的蓝天逐渐出现一道道可怕的裂缝，看起来随时会崩溃消失。仿佛世界末日……不过，身处精神世界中心的泷离开，也差不多就等于是世界末日了吧。

　　“……走吧，回真实世界。”太宰说。

　　“泷还等着一起吃午餐呢。说好了的，我们要一起出去吃。”

　　最后看了一眼泷苍白安静的睡脸，中也将手拿开，按住地面站起身。他们的身边在逐渐崩塌，世界在崩坏……而他们，也可以离开这个困住泷的世界了。

　　……一起出去吃，吗。

　　中也沉声道：“啊。”

　　——嗡————

　　悠远的巨响传来。不过片刻，他们连脚下所踏足的地面都裂开了。失重的那一瞬间，中也在最后，深深的看了这个世界最后一眼——

　　然后，他们陷入彻底的黑暗。

　　*****

　　中也猛然睁开眼睛。

　　有几秒钟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他脑袋一片空白的盯着天花板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醒来了。

　　像是触电一样整个人弹起来，中也用力掀开身上的薄毯。下床的第一步甚至踉跄了一下，他无视一旁乱成一团的侦探社员，急切的扑到那个他所担心的人的床边。

　　一把扯掉他的被子，中也将手紧紧粘贴他的胸口。规律的鼓动自掌心处传来，总算是能稍微松一口气，中也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还活着，泷……太好了。

　　眼神移到泷夜叉安静的睡脸上，中也微微皱起眉。下一刻，一声虚弱的嗓音自身后传来：“……还没醒吗？”

　　脸色差劲的像个死人，太宰慢步走到泷夜叉的病床旁边。不过也可以理解，他刚才确实是处于濒死的状态。直到看见中也转醒，侦探社的人才出手发动治愈系的异能力。

　　虽然身体没问题，但心理上那股濒临死亡的感觉还非常鲜明。

　　……但是。

　　用力摇了摇泷夜叉，中也眉心紧蹙：“泷？泷？醒醒！”

　　太宰不发一语。

　　在中也锲而不舍的叫唤声中，躺在床上的人有了反应，无声地睁开双眼。还来不及感到高兴，中也就对上了泷夜叉的眼神。

　　他心里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泷，你……泷？”

　　“……”

　　鸢色的瞳猛地阴沉下来，太宰几步靠近了床边，用手触碰泷夜叉的肩膀。像是对他的动作有所察觉，泷夜叉漆黑的眸子平稳的转到太宰脸上……那是一双，无神又平静无波的眼睛。

　　没有任何情绪与理性，那双眼睛，连有没有看见东西都不能确定。——就只是「看着」。

　　泷夜叉「醒了」。但是「泷」没有回来。

　　“…………”

　　房间里的气氛降至冰点。感觉有东西堵住了喉咙，中也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的一捶床舖。以他的力道来说，他已经非常克制自己了……但床还是危险的摇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为什么……！

　　在安静之中，太宰似乎想出了一个答案：“……我的计划不会出错。照理来说，泷应该要醒来了才对。”

　　如果不是因为……那么，就是那个了吧。泷不会脆弱到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死了，也不会随随便便的就丢下一切。……就算是最糟的状况，他们也无法再进去那个崩坏的世界一次了。

　　收回手，太宰下定结论。

　　“——等。”

　　他说。

　　“我们再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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