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如果

　　“姑姑，你不用特意来学校看我，我都上小学六年级了，懂得照顾好自己，你赶来赶去要很累的。还有也不用每季都托人带新衣服新文具给我！妈妈给我买了好多呢！”陆丹青在自家住宅区外的报亭里用公用电话与远在W市的陆巧林通电话。

　　“咱们丹青是长大了，都晓得体贴姑姑了。好，姑姑听你的就不过来了。不过，那些东西姑姑还是照常买来让人给你捎去，那可是姑姑的长期投资，等你以后赚钱了就反过来孝敬姑姑好了！”陆长林细腻温婉的声音自话筒传进丹青的耳里，不由得，拿着话筒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一如往常般，越积越多的温暖融进她的心里。

　　“一定，我赚得第一份工资铁定先给姑姑！”丹青信誓旦旦地应承。

　　陆巧林在电话另一头被她坚定的语气逗笑了，彼时，她并未把丹青的话当真，一个半大的孩子，等能赚钱那得多久。她想着只要丹青有这份心就好，哪会真地计较以后是否会兑现。然而，当多年以后的丹青把她第一次赚的钱交到她手里时，她颤抖地攥着那薄薄的几张钞票，哭得不能自我。

　　陆巧林又问了些她学习方面的事，叮嘱一番注意身体之类的就挂了电话。

　　陆丹青放下话筒，把几个口袋找遍了都翻不出硬币来，她只得往书包小袋里掏出一张纸钞。

　　正在跟随收音机咿咿呀呀哼着京剧的报亭老板娘一看面前的一百元钱，忙关了收音机，摆摆手让她收起来：“下次给也一样！”就几块钱，她还嫌把一百元找开麻烦。反正这个小姑娘就住对面的高级住宅区，基本上每个星期五都要上她这里用电话，也赖不了帐。说来奇怪，住在对面福田花园的都是有钱人，独门独户的别墅群让她们外面的人好不羡慕，做梦都想住里头去。而且看这姑娘穿的也不错，她家也不至于装不起电话呀！她狐疑地瞟了丹青一眼，实在忍不住，还真一本正经地规劝起她来：“哎，我说小姑娘，以后用家里的电话就成，经常上我这打长途多不划算，爸妈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呀！”

　　丹青被她说得一愣，随即对着她腼腆地笑笑，不置可否，随即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老板娘不认同地撇撇嘴，暗恼自己多事，人家爸妈都没说什么，她操哪门子闲心！有钱赚谁不乐意！复又重新打开收音机哼起戏曲来。

　　那年，那天，正当陆巧林在程珠莲面前竭力维护她时，陆文林与妻子俞幼华突然而至。他们的到来打断了陆巧林与李婉珍的争锋相对。那一霎那，对陆丹青而言，他只不过是一个未曾谋面的高大男人，而她也只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漂亮女人。前一刻还大发脾气的程珠莲在看到他们后骤然沉默，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来。而一旁的李婉珍居然盯着俞幼华的肚子夸张地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老大。只有陆巧林回过神来，拉着丹青欣喜的向前叫了声：“二哥！二嫂！”。

　　当时陆丹青心里唯一的感觉就是眼前的陌生人就是自己的父母，他们原来是这样子的。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们，她期盼他们能够蹲下身温柔爱怜的抚摸自己，她一直想着有一天见着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闯进他们的怀里。可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动作。无来由的，她瑟缩了一下，胆怯得直往陆巧林的身后躲。

　　后来，等俞幼华在小县城产下幼女陆墨宝，陆文林给老母和李婉珍一家留下一大笔钱，拜祭过老父后，就带着妻子女儿来S市区生活。

　　陆文林虽只有高中文凭，但在那个年代受教育程度还算高。相较他，俞幼华自身的条件更胜一筹。双亲都在城里有着体面的工作，她是家里的独生子女，在别人家儿子女儿成群时，她无疑是家里的香饽饽，一家人又都是城市户口。她与陆文林结婚后，靠着父母的关系，也把丈夫的户口迁到了城市。

　　在外七年，陆文林与俞幼华携手创业，靠着精明的商业头脑和令人羡慕的运气，着实闯出了一片天。回到S市后，创办了自己的建筑公司——文华建筑。他本质上是个传统的人，认为妻子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俞幼华见公司业务开始上轨道，也就听从丈夫的意思淡出公司，在家当起专职的家庭主妇来。这几年公司的生意越发蒸蒸日上，钱没少赚，陆文林变得更加忙碌，在家的时间极少。虽然家里老早雇了信得过的保姆，但是对陆墨宝，俞幼华一直都是亲力亲为的照顾，从来不加他人之手，可以说是真真切切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

　　陆丹青的生活也随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被送往市区最好的小学就读，昱泉小学的门槛甚高，招收的学生家里非富即贵，被外界成为贵族学校。其实行全封闭教学，要求学生都得住校，每星期放一次，以从小培养学生独立自主的能力。尽管自家孩子还小，家长们一个个却很放心地出高额费用把孩子的衣食住行交给学校。由此，昱泉小学的师资力量和综合实力可见一斑。

　　几年来，陆文林与俞幼华不曾回过小县城一次。与大哥陆长林一家异常疏远，当初陆文林夫妇回去后，李婉珍开始算总账，嘴上总念叨着陆福仁去世时他们家全权负担的医疗费，陆丹青这些年的生活费云云，话不中听那是肯定的，意思就是想敲竹杠。陆文林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大致。他也没去计较李婉珍狗屁倒灶的性格，离去时给了她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总算堵住了她的嘴。他们还口头约定以后程珠莲还是由他们家照顾，李婉珍收下钱乐颠颠地答应了。

　　至此，兄弟两家逢年过节几乎不走动，陆文林连带着也从不去探望老母程珠莲，只是尽到本分，给予充足的赡养费。而对于小妹陆巧林，陆文林却时时刻刻记挂在心上，想与之一直亲厚往来下去，甚至提出让妹夫来公司当业务部经理。俞幼华也极力笼络这位小姑，却都被陆巧林有意无意地拒绝了。虽然不明所以，见陆巧林态度冷谈，不假辞色，他们也来气了，去了一趟W市，前往陆巧林的家，回来后未曾提过一次与陆巧林有关的事，此后也从不主动联系。

　　这就是陆丹青何故要到报亭与陆巧林通电话的原因。虽然她也很纳闷为何姑姑要疏远自己的爸妈，记得当年还在小县城时，她听隔壁的张老太爷说起，老陆家的老二和老三的感情最好，邻里邻外公认的。她曾在电话中问过陆巧林，陆巧林语气不好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正面回答，转移话题讲到别处敷衍过去。她也问过俞幼华，她当时的神情很不高兴，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别管”让丹青无话可说。

　　陆丹青十分烦恼，她希望自己家能跟姑姑家的关系亲密，她自认陆巧林是个很慈眉善目的长辈，相较于父母，她更喜欢和陆巧林相处说话。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她想不通，也不懂，她把这都归咎于她还小，以后长大了就会明白。于是，她在心里更加期盼能够长大……

　　此时，天色渐渐暗下来，道路两旁的路灯齐齐亮起，已经有人吃完饭带着宠物狗到小区的公园散步遛弯。这些宠物穿着漂亮的衣服，花花绿绿的，很是可爱。丹青家也养宠物，是只小小的牧羊犬，取名为“黑妞”。即使她很喜欢她也不能亲近，因为陆墨宝说“黑妞”只是她一个人的，不准她碰。俞幼华也经常耳提面命她凡事要让着妹妹，妹妹还小。上高中前的陆丹青一直把俞幼华的这句话记在心上，从始至终，她都不曾逾越，控制自己的渴求，压抑自己的真实想法，违背脾气忍耐，因为她比陆墨宝大，她是姐姐。

　　住丹青家隔壁的王奶奶看到她过来，笑着叫住她：“丹青，放学啦！”

　　陆丹青停住，礼貌的回应：“王奶奶好！”

　　“你爸妈怎么没去接你呀？”王爷爷也凑过来，和蔼地问道。

　　“爸妈都很忙的哇，我都这么大了，自己能回来。”没等他们再说什么，丹青忙接着说：“王爷爷，王奶奶，我先回家吃饭了，再见！”说完加快脚步往家赶。

　　“这孩子……”王奶奶望着丹青远去的背影，满脸都是赞赏之色。王爷爷也笑眯眯地称赞：“陆家的大女儿是很懂事，学习又突出，不像小女儿……”他摇了摇头，瞧着刚才丹青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太娇纵，以后怕是要吃苦头的！”

　　言下之意，意味不明，王奶奶看了王爷爷一眼，不知老伴是认为陆墨宝的娇纵要吃苦头呢还是陆墨宝的娇纵使陆丹青未来的处境堪忧？她哂然一笑，没有深究，毕竟是别人家的事。 “来，球球，到奶奶这边来！”转身继续逗弄自家的宠物。

　　其实在陆墨宝上幼儿园前，陆丹青上下学都有人接送。陆家有两辆车，陆文林与俞幼华各支配一辆。陆丹青每星期回家一次，俞幼华每次都派公司的司机去接送。要是公司的司机跟着陆文林出去实在没空，她就请同小区的李太太去接与丹青同校的儿子时顺便把丹青接回来。陆墨宝进了幼儿园，俞幼华每天亲自接送，碰到星期五又要接丹青，家里用车就紧张了。她索性跟李太太沟通，把丹青的接送问题交给她。李太太的先生与陆文林公司有业务来往，她乐得与陆家搞好关系，那也不过是接儿子时顺便的事情。可是，丹青年纪虽小，在小县城生活的几年却让她过早领会人情世故的奥妙。她与李家的儿子同校不同班，两个班级放学的时间不等，有时候她早，有时候李太太已接到儿子在等她，这使她感到很不好意思。她脸皮薄，还做不到坦然地接受李太太的接送，就跟俞幼华提出不麻烦别人，以后自己回来。俞幼华当即瞥了她一眼，扔下一句：“随你便！”

　　之后，丹青都是独自上下学，幸好一星期也就一次，学校离家也不远。

　　陆丹青小跑几步就站在了自家别墅的铁门前。她没有直接推门进去，双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胸前的书包带。今天放学前老师交给她一张表格，填好了让父母签字，由于她学习成绩优异，下学期可以直升本校的初中，而且是上初一重点培养的唯一一个尖子班。如果成绩不达标，那可是花再多的钱走再宽的后门也进不去。陆文林这星期出差了，她思索着等下怎么跟俞幼华说这件事，她的内心雀跃着，她希望母亲能以她傲人的成绩感到无比自豪。即使……

　　她有些忐忑。

　　踟蹰了一会儿，她才推门进去。

　　保姆陈阿姨一见她进来，连忙放下手中叠着的衣服走过去。看丹青弯下来边换鞋边用眼睛四处乱瞄，背上的书包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压垮了。她笑嘻嘻地上前替她拿下背上承重的书包，转身想要放到旁边的沙发上。丹青却突然夺过去，把书包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陈阿姨吓了一跳，讪讪地收回手，说：“今天有些晚啊！你妈不在，带着墨宝出去散步了！”

　　陆丹青沉默地点点头，心头强烈的失望一闪而过。她低着头有气无力地把书包交给陈阿姨，本来还想第一时间跟俞幼华说她直升初中的事呢！

　　陈阿姨对丹青的无话习以为常，放下书包叫她去吃饭。早前陆墨宝嚷着饿了，俞幼华就让她先开饭。她另外给丹青留了一份，一直用空碗盖着，也不会冷掉。

　　说来她到陆家工作也有些年头了，深谙陆家的大小事情。大女儿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却又懂事的过分。而小女儿任性娇气，也活泼好动，常让陆家父母开怀。姐妹俩的性格简直有着天壤之别。而且，俩姐妹长得也不像，按理说总归要有长得像的地方。大女儿瓜子脸，皮肤白皙，尤其是那双双眼皮的凤眼给人眼前一亮，而且学习又好，在年级里是数一数二的，要是能开朗些就更好了。小女儿脸圆圆的，鼻子又塌，眼睛又是细小的单眼皮，耳朵又有点招风，她以前在家乡听老人说过招风耳的人不孝顺，好在皮肤好，能够一白遮三丑。也不能说她长得不好看，身在城里又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自又一股气质在，只是相较大女儿却要逊色不少。不过，这些她也只在心里想想，比较比较。别看陆墨宝只有五岁，以她那娇惯的脾气，在加上陆家父母对她百依百顺的宠爱，她若在她面前说姐姐比你长得好看，她也甭想再在这家干下去了！

　　陈阿姨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发现俞幼华抱着陆墨宝开门进来。丹青听到响动，立马放下筷子，奔过去从书包里拿出表格对俞幼华兴奋地说道：“妈，老师让你们在这上面签个字，她说我不用考试就可以直接升重点班！”说完，她期待地看着俞幼华的反应。

　　没想到俞幼华压根瞟都没瞟她手上的表格一眼，只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等你爸回来再说！”

　　“妈，你看看嘛，老师说你也要签名的！”陆丹青不死心，纠缠着把表格横到她面前。

　　俞幼华却挡开她的手，很不耐烦，语气严厉：“怎么这么多话，不是说知道了！去吃饭，挡在门口像什么样！”

　　陆丹青一愣，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手下意识地缩了回来，凤眼顿时有些发热，怔怔地盯着俞幼华。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用你那双眼睛直鼓鼓地看着我，你还有没有记心？！”俞幼华嫌恶地撇过头，厌烦的语气不加掩饰。好像见到丹青的第一眼起，她就痛恨她的那双眼睛，那双跟那人长得极像的眼睛……

　　这时，陆墨宝嘟起嘴，蛮横地说：“陆丹青，不要缠着妈妈，妈要帮我洗手，都是黑乎乎的东西，你再不让开我就擦你脸上！”

　　一瞬间，陆丹青仿佛幡然醒悟，第几次了？第几次母亲忽视她的喜悦，对她的事漠不关心？她记不清了，好像已经很多很多次了。可是她却记得清楚，记得分明，每次都是当着墨宝的面。当她第一次把满分的试卷拿到她面前想听到她的肯定与鼓励时，她也只是一个冷淡的“恩”字来回应她的满腔期待。为什么连一句夸奖的话都吝啬给予？对她而言，“真好”或者“你真棒”这么短小简单的话就能让她满足，这些话的意义足够她平衡心中的委屈与怨怼，足够她理解与忍受他们对墨宝的百般疼爱！可惜没有，一次也不曾……

　　压抑住体内疯狂嘶吼叫嚣的叛逆情绪，她背过身把表格狠狠地攥紧，把她的愤怒，她的嫉妒，她的歇斯底里，她欲夺眶而出的眼泪生生地逼回，她居然还能平静地笑：“我去吃饭！”

　　盯着她们进入卫生间，她竭力说服自己默默地吃完饭。陈阿姨收拾碗筷的时候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当作没听见，如常地拿着书包进房间，把那张被她抓的皱痕遍布的表格放在父亲的书桌上，忍住想当着母亲的面把它撕得稀巴烂的冲动，走出把书房门重重地甩上。

　　她很鄙视自己，她只能以这种沉默的暴力方式发泄自己的不满情绪。她想自己是个虚伪的人，就如班级女同学评价有些人时说的两面派。

　　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脑子里久久徘徊着母亲时常说的那句“不要看着我！”她很想大喊出声：“为什么？”奶奶重男轻女，她埋怨过，愤懑过，却不曾恨过……墨宝同样是女孩，那么，母亲又是以何种原因何种心情来把她们区别对待？她不接受，也不甘心承受……

　　她不懂，真的搞不懂……

　　透过门缝，她看到陆墨宝献宝似的把幼儿园里得到的大红花拿到母亲面前，她听到母亲畅快的笑容，她说：“我的墨宝真了不起！”

　　一字一字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滴落，滴在作业本上，荡开圈圈水晕，圆珠笔的字迹模糊一片，一如她的双眼……

　　她想说，她也可以，即使她未有机会上幼儿园。

　　猛地，陆墨宝推门进来，对着她大声炫耀：“陆丹青，妈妈夸我呢！”

　　她赌气地拭干眼泪，瞪着她，恨恨地说：“陆墨宝，你出去，别吵我！”

　　“哼，我告诉妈去，你凶我！”陆墨宝的样子不可一世。

　　“随便！”她坐直，大力拖过语文书，眼睛像是不听使唤似的，总是盯着一行字。她索性把书移到一边，身子重重地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一个人生起闷气来。

　　她一遍遍劝解自己，陆丹青，没什么的，再忍忍，总有一天母亲会看见自己，发现自己的存在。她想肯定是自己还不够优秀，以致不能吸引母亲的注意，换的偶然真心实意的关心。

　　想到这，她突然急切地拿过语文课本重新背起书来，老师说过每个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学习做个有出息的人，她唯有认真学习才能试图博得母亲的眷顾。

　　她用手背再一次把眼角的泪擦干净，她不哭，再也不为这些事情哭泣，阿爷，你看到了吗？囡囡很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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