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用心

　　被点名回答的封景歪头想了想，“他帮我补课，就是我的小老师。有什么不对吗？”
　　“喂，不是吧？你也有想好好学习的一天。”封学文被惊掉了下巴，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这些人当中就属封学文同封景关系最好，其余不过点头之交，虽然诧异，却也没有直白表现出来。
　　“就要高考了。总得冲一冲吧。”封景不以为意地笑笑，口吻极其轻描淡写。
　　“好了好了，休息差不多了。打球吧。”
　　第二场打完就临近下课了。一群人也四下散开各找各班了。
　　“蓝舟，你球打得不错啊。下次一起玩！”封学文自来熟地拍拍蓝舟的肩膀，笑得大大咧咧 。
　　蓝舟点了点头，微笑，“好。”
　　封景的视线落在封学文拍蓝舟肩膀的手上，凉凉道：“我看到李春华往你们班去了。”
　　李春华，是封学文他们班，也就是7班的班主任。同时也是高三部的年级主任。人送外号“李黑熊”，行为处事十分凶悍。
　　封学文一惊，面露恐慌，拔腿就跑，跑了几步似乎想起了点什么，遂回头摆摆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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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秒，李春华便从他们眼前经过。而且是从教学楼那边过来的。
　　蓝舟默然，转头看向封景。
　　“我骗他的。”封景嬉皮笑脸地揽上蓝舟的肩，“走吧。”
　　“幼稚。”
　　傍晚8点蓝舟给封景补完课便被封景奶奶喊下去吃饭了。
　　封怀臣皱着眉满脸戾气地坐在桌前，见蓝舟下楼，冷哼一声，眼神厌恶，“为了等一个外人，把饭点推这么晚，我都饿死了！”
　　蓝舟可见地僵直了背，但他还是礼貌地保持微笑，只是扶着扶梯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臣臣，说什么呢！”封景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转头厉声呵斥。
　　“哥，你胳膊肘往外拐！”
　　老爷子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表情沉得可以滴水，“封怀臣，你爸妈是怎么教你教养二字的？”
　　“臣臣，快和人家哥哥道歉。”封景奶奶板起了脸，严肃地说。
　　“我说错了吗？他算哪根葱啊！八点之后吃东西长肉不知道吗？我到时候怎么比赛？！他赔我吗？”
　　封怀臣红了眼，把手边的碗筷泄愤式地一摔，转身就走。
　　他才是这个家的吧？凭什么都向着这个外人？！真是……嗤，笑死个人了。
　　“你给我站住！”老爷子气地站了起来。
　　蓝舟见事态愈演愈烈，往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忙离开座位拦住了他，“爷爷，我没事。您消消气。”
　　他无奈地摇摇头，坐了回去，“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我把饭菜给他送上去吧。”封景奶奶迟疑地开口。
　　“不用。让他去。他不是要保持身材吗？”封景爷爷冷笑，起伏的胸口暗示着他被气得不轻。
　　“可……”
　　“你别忙活了。一顿饭不吃饿不死。”
　　封景奶奶撇了撇嘴，默不作声地坐回餐桌。这爷孙俩闹什么脾气啊这是……
　　经历了这一番蓝舟也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饭就告别了。封景绕到蓝舟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问：“没事吧。”
　　蓝舟摇摇头，像是为了宽慰对方缓慢地勾起一抹笑容，只是笑得有些勉强，笑意清浅，仿佛下一秒就会凝滞在唇边，消失不见。
　　“我没事。”
　　他用一种极为轻松的口吻回答，仿佛真的并不在意。
　　若不是瞧见对方眼里的落寞，封景都觉得自己险些就信了。
　　“我表弟他是男团出道……所以对外形比较在意。然后压力也挺大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封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贫瘠得犹如荒漠，干巴巴的，实在没什么含金量，说出来反而显得像在为封怀臣开脱。于是沉默了片刻，声音沉沉地说：“抱歉。”
　　蓝舟笑了笑，“没关系的，我理解。娱乐圈压力的确很大。成年人尚且受不住，更何况他还这么小。”
　　“怀臣他……应该很累吧。”他叹了口气，望向漆黑浓郁的夜空。
　　这个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的，该吃吃该喝喝。
　　封景一怔，连自己都没考虑过的问题，如今却被他道了出来。封景眼神复杂地垂首看向蓝舟，内心五味杂陈。皎洁柔和的月辉倾撒在对方卷翘的睫毛上，镀似上了一层银，洁白圣洁，像是暗夜的精灵。
　　“蓝舟，我希望你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影响。你还会帮我补课吗？”他认真地问，神情似乎有些忐忑，在浓郁的夜色里看不真切。
　　“会啊。别担心，我答应过你的，自然不会反悔。”
　　黑夜里，蓝舟微微地笑着，嗓音沉静，有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好，你说的。”封景伸出手，“拉钩钩？”
　　“拉什么啊。你幼不幼稚。”蓝舟扑哧一声笑了。
　　“给你。今天的。”封景瘪瘪嘴，从兜里掏出钱放到蓝舟手心里，离开时手指微微勾了勾，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下对方软软热热的手掌，声音低哑道：“路上小心。”
　　掌心传来细微的痒意，蓝舟愣神，缓缓皱起眉。他总觉得封景今天哪里怪怪的。
　　“嗯。”
　　蓝舟走后，封景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看了许久，捻了捻手指，似乎在回味当时的触感，一双狭长漂亮眼眸此刻幽幽地半眯着，看不出什么思绪。等蓝舟身影彻底消失后，他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蓝舟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回到了好几个月前，他和别的班的一个男生打了架。
　　脸上疼，膝盖疼，腹部疼，胳膊腿上也火辣辣的疼。
　　他半睁着青紫肿胀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中年胖男人嘴巴一张一合，旁边是一个手臂上被打了石膏的男生正挑衅地望向自己。胃里一阵翻涌。
　　汹涌的仇恨和恼怒的情绪充斥着大脑，撕扯着他。他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犹如一只疯狂野蛮的困兽愤怒地咆哮着，似乎要将一切撕碎；而另一半则清醒而冷漠，仿佛高高挂起的旁观者，嗤笑着看着这场闹剧。
　　他听到向来高傲的母亲低下了头颅向那个中年男人求情，听到那个虚伪势利的男人残忍拒绝，也听到那个男生尖锐刺耳的笑声。
　　那一刻，他觉得荒谬极了。
　　突然，他们的声音消失了，沉寂了片刻，叽叽喳喳的声音涌上来。
　　“他妈妈是小三啊。听说之前还是鸡啊~”
　　“不会有什么病吧。那种病是会母婴传染的。”
　　“啊，那他……我想想就恶心。这种人怎么进到我们学校的。也不知道干不干净。要是真有什么，那我们不死定了。”
　　“滚出去！恶心死了。”
　　“别出来祸祸我们！”
　　没有，我妈不是……
　　我也没有得那种病。
　　我没病啊。
　　是这个世界病了。
　　抽屉里被撕烂的课本，桌面被蓄意划坏，写满了恶毒的诅咒。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他永远不知道原来人可以对另一个不相干的人揣着这么大的恶意。
　　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啊……
　　明明他们说的也不是事实啊……
　　为什么啊。
　　下一秒，冰凉带着土腥味的水灌进鼻腔里、耳朵里，但狠毒的谩骂声和嘲笑声并没有因为这一层水受到阻隔，相反愈演愈烈，几乎要震破耳膜。
　　别说了！别说了！闭嘴啊！
　　天旋地转，意识昏沉中，他被人狠狠一拽，踉跄而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污浊的水顺着脸颊滴到脏的不堪入目的校服上，视线被混着沙子的水糊住，干涩难忍，眼前一片模糊。
　　他只能听到那些人嘻嘻哈哈笑得格外畅快。
　　“别说了，求求你们别说了……”他固执地呢喃着。苍白的指尖扣在地面上，与边上那一片黑水形成强烈的反差。
　　一张张丑恶肮脏的嘴脸倒映在水中，扭曲着，叫嚣着扑向少年。
　　他们是人间的恶鬼。只身一人时就披着人的皮，混迹在人群中，侃侃而谈、交谈甚欢，活的比人还真。可一旦聚到一起，就丑态毕露，那些人的思维、三观、道德感统统都不需要了，他们要的只是鲜血和欲望，是能够刺激神经的狂欢派对。
　　蓝舟觉得自己像是掉入了深海，空气被抽离，仿佛即将要被溺毙的窒息感将他紧紧包围，裹挟着他跌落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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