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色相

　　三斋，苏为的住所。

　　正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竹门竹院竹屋，石桌石椅石雕，陈设十分地简洁。一尘不染、清雅有致的屋中，青瓷香炉中燃甘松冷香，紫砂茶壶内留雨前热茶。在红木茶几两旁分别坐着世无其二的两位谦谦君子。

　　正在仔细擦拭连弩的少年郎，面容白皙，俊雅不凡，便连屋外浅色的月光打在他身上，都成了陪衬之物。正在品茶的谦逊之士，面容清秀，但不失英勇之色。儒雅的如静水明月，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

　　这两人相貌，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则不妥当，如此这般不多不少，才算是相得益彰。

　　苏铭放下手中琉璃茶盏，问道：“弟弟，方才的事，你是不是对他们太过严厉了？他们几人剑术也不算很差的，平时上课也很认真，课业也完成的很好。”

　　“我不觉得我很严厉。而且我认为，前去修学之人除了修为剑法，品德更是尤为重要。”苏为头也不曾抬的回答。

　　苏铭疑惑：“此话怎说？”

　　苏为解释道：“首先，刚刚二哥你在问他们三人因何斗殴时，有人想要替他们出声，却被那几人制止。”

　　“其次，在考核过程中，那三人眼中屡次闪过杀机，若你我不在场，同他三人对战之人岂非危在旦夕。”

　　“最后，考核过后，我们都不曾说把苏贺三人排除在外，他们却自动略过那三人，为了区区修学名额，大可不必如此。刚刚众人面前我不曾说，就是给他们留个脸面。”

　　苏铭这才恍然大悟，脸上一幅“原来如此”的呆样，他方才的确并未注意到那几人表情。眼睛一瞥，见弟弟仍在擦拭他的宝贝连弩，就又忍不住说教起来：“弟弟，不是做兄长的爱说你，我们毕竟修剑道，你的剑却一直挂在墙上不曾出鞘，这是何缘故？”

　　苏为回答：“不愿用。”他不是性子冷清，而是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总会简短又快速的一带而过。但若他开心，说上三天三夜都不会嫌自己话多。

　　“为何不愿？”许是天性使然，苏铭对任何事极爱问个究竟，见他不说，自然本着探求的心思，打破砂锅问到底。

　　“就是不愿。”清冷又漠然的声音响起。不过苏为却在心中极力吐槽：“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老哥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变的吗？”

　　世人都说剑走轻灵刀行厚重，可怎么比较，他都觉得自己的十一是最棒的。但他也不愿意去说明原因，因为他就是别扭又纠结的性子。

　　苏铭俊秀的脸露出大大的疑惑，自说自问：“弟弟，难不成是剑不好么？还是你剑术不精？所以不愿用？”

　　又来了，又来了，碎碎念今日又要登场了。

　　苏为的眉宇间一片愁色，浓眉挤到了一起。他的兄长啊什么都好，身高腿长，样貌佳，剑术精，善音律，琴瑟琵琶样样通。可这嘴实在是太能念叨了。

　　苏铭可不知他弟弟在心中将他说了一通，仍是眉头紧锁，思索着弟弟不用剑的原因。

　　突然，他高声道：“弟弟，你的剑其实是一柄极好的剑。剑身以千年玄铁为底，而且铸剑师也是当世最好的，废了这么大功夫，很难造出不好的剑，且你剑术极好，为何就是不愿用这把剑？”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大彻大悟起来，那通透模样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高声道：“我知道了，是不是你爱惜羽翼，怕损坏了剑刃。弟弟，别怕这些，咱们的剑都是经过仙法炼制的，不会坏的，只要经常擦拭，保持其光泽就好了。”

　　“弟弟，你听兄长的话，以后诛鬼怪，用剑，莫要再用连弩。和我一起除妖，猎杀还好一些，若是被其他世家瞧见，准要说你投机取巧。”

　　苏为真的好无奈地说。他心中想：“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错事，摊上这样一个话唠人设的兄长。再说了，旁人管我用什么武器，能杀死妖魔鬼怪的就是好武器。不是有那么一句话，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弟弟，你有没有在听兄长说话？”苏铭见弟弟心不在焉，拿皙白修长的手捅了捅他肩膀。不等苏为答话，他就十分笃定道：“你肯定没有，难道先生没教过你么，长辈说话时，要认真聆听，不可开小差。”

　　苏为眉头紧促，眼角下拉，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老天爷，我究竟做了什么，摊上这么一个哥哥，而且他只比我大三个月而已，不用处处以长辈身份自处吧。

　　这时，屋中挂着的铃铛摇摇晃晃发出清脆的响声，苏为不喜欢自己的私人领域有人打扰，所以特意做了个传声筒挂在门口，有人来时直接摇铃。

　　苏为站起身来，把竹筒贴在耳边，仆人的声音顺着传来：“二公子，三公子，家主有事找你们，让你二人速去清风拂月阁。”这一声可谓是及时雨了，救了苏为已经起了茧子的耳朵。

　　月迷津渡上的清风拂月阁乃是苏氏历代家主居住之地。

　　静谧的阁中点着纸灯，正中央放着三足瑞兽香炉，青烟袅袅升起，白芷香充斥在屋中，桌案上的白釉瓶中插着几株浅粉色的山茶花，阁中的布置朴素又典雅。

　　苏显盘膝坐在蒲团上，还是如年轻时那么的温文尔雅，可整个人却没了什么精气神儿。都说“岁月不饶人，无情催人老”，此话诚不欺人。

　　门外走进来两个身姿挺拔的青年，一个面若桃花，一个温煦有礼。

　　“老爹找我们干嘛呀？是不是想儿子我了呀？”苏为先开了口，他来这十多年了，有时说话还是现代人的表达方式。

　　苏显眼皮微抬，瞪他一眼，佯作生气道：“你就不能像你二哥学学礼仪言表，成日里懒懒洋洋像什么样子。”

　　见苏为仍是嬉皮笑脸，他突然大声喝道：“你你你，把身子站直，好好说话！”

　　“哦。”没有感情的应声机器。

　　苏为打了打袖子，身子站的笔直，很有规矩的行礼，边鞠躬边说：“无垢见过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安好，儿子在这给您老人家请安了。愿您老人家身体康健，牙口也好，吃啥都香。”

　　“你你......你小子！”

　　“你是想气死我啊，你给我好好说话。”苏显边说边抓起桌上的苹果嗖的一下扔了出去。

　　苏为眼疾手快，脚尖轻点，一个侧翻把苹果接在手中，咬了一大口，香甜可口。苏显也是拿他没了办法，只能无声的用眼睛瞪着他。

　　苏铭无奈笑笑，说道：“侄儿见过伯父，不知何事如此焦急，深夜唤我二人？”

　　“也没什么大事。”听到苏铭的声音，苏显回道。“听说今日考核时，苏贺他们三人被罚面壁了？”

　　苏为道：“是，苏贺苏哲还有沈桐三人练剑时无故斗殴。问他们缘由也没人出言解释，就小小惩戒一番。”

　　“原来如此，我当是考核中出了什么大事呢。”苏显道：“怎样？你们准备哪日启程去长安，都带谁去？”

　　苏铭回答：“我和弟弟早已商量过了七日后出发，至于带谁，今日也已经定了人选，不劳烦伯父操心。”

　　苏显眸光柔和瞧着眼前高洁如兰的少年，从小娃娃长到如今这般高瘦挺拔，他不禁有些动容。若是勉之还活着，看到这么出色的儿子，他该有多高兴。

　　他道：“念之，你办事稳妥，伯父是一向放心的。只是没想到一晃眼你已经十六岁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比起你父亲和阿怀也不遑多让了。”

　　听到伯父提起逝去的父亲和兄长，苏铭抬手摸了下鼻尖，随后说：伯父实在是太过夸赞了。父亲和兄长乃是楷模，念之还年轻，是怎么也及不上的。”

　　苏显道：“念之，以你现在这个年纪来说，已经做得比很多人都要好了，不要对自己太过苛求了。”

　　闻言，苏铭也只是抿唇笑笑。

　　苏为看他们两个一幅父慈子孝的场面，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老爹，还有事么？若是无事，我回去睡觉了。你和二哥坐在这儿慢慢摆撒。”哎呀，一不留神说了个四川方言，又要挨骂了。

　　苏显别过眼去，他都没眼看这个痞气十足的儿子，外界都传苏氏双子如圭如璋、知书达礼，苏家三公子更是出类拔萃世家楷模天人之姿，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为了能攀附苏氏，这违心的话都能说出花儿来。

　　“好，铭儿回去休息吧，你明日还要早读。”

　　苏为心想终于可以回去睡觉了，赶紧和他老哥一样行礼告退，可他却忽略了他老爹只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无垢你留一下，为父还想考察下你的学业。”

　　苏为很弱小无助的向他老哥投去求助的眼神，却只看到一抹红色的背影悄然离去，并没有得到半分回应。得了，靠谁不如靠自己。

　　他只好认命的坐在他老爹对面，开始从书案上的第一本《明礼集》一直背到最后一本《正身策》，整整一宿都没有合上眼睛，直到天大亮，做早课的钟声响起他才回去睡觉。

　　他这一觉睡的可真是沉了，午膳都是苏铭给他端到屋中吃的，顺便告诉他已经通知过苏贺三人前去修学一事，让他们三人做好准备。

　　苏为一边吃一边说：“这事二哥你拿主意就好了，不用特意跟我说。”

　　苏铭略微蹙眉，弟弟饭都没咽下去就说话，实在是失礼之举。还有昨日说话也粗俗了些、行事也太过跳脱。在家中还好，若在外面也如此，定会被人说没有家教。

　　他指责道：“弟弟，怎么说你将来也是要继承苏氏的，是宗门之主，万万不可如此没有礼仪。”

　　“身为苏氏之主，不可以边吃边说......也不可以如此如此......”他这边说的苦口婆心、用心良苦，苏为则是左耳进右耳出，一点也没放在心上，还时不时打岔一句夸赞老哥的菜做的更好吃了，比家中大厨的厨艺还要更上一层楼。

　　苏为的做人原则就是：“做人嘛，最重要就是开心嘛。被条条框框束缚，铁定不开心，不开心活着还有啥意思。”

　　至于老哥口中的苏氏之主，他自问没那个本事，可以带领一门之人走上更好的道路，所以这位置，白给他也不要。

　　七日后，苏为二人带着那十人踏上了前往长安蓝田镇的路程。

　　这一路上，苏为的哈欠就没停下来，幸亏他自己没御剑飞行，否则都不知摔下去几回了。

　　原来啊，苏为嘴上说的是所有事都交给他老哥打理，他不再插手，可他还是在离开的前一晚，把没被选上的三人约来竹林，同他们把话说开，消除他们与自己之间的矛盾芥蒂，顺便还教了他们一套剑法。不过能领悟多少，就只凭个人的本事了。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