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调变态的自我修养

　　在方舟找上门的时候，高二十班正在上自习。
　　她轻轻推开了门，敲了敲靠门第一排男生的桌子。那男生正在皱着眉头解一道数学题，好似是导数题。

　　“可以帮我叫一下李思显吗？”

　　那男生在班里喊了一声，方舟就倚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等着李思显出来。

　　李思显只是一个平凡的高中生，既没有出众的外表，也没有过人的智力抑或是优越的家境。就和千千万万的众人一样，不出意外，他会考上一个普通但还算说得过去的大学，毕业以后也许努力读研，也许之后回家这边当一个公务员，然后安稳过完这一生。
　　他明白，所以......不甘心。
　　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像小说里的主角或者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能够收获别人艳羡的目光呢？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家，学校，家，学校。在家他和父母之间根本不能正常交流，在学校就是日复一日的学习。
　　李思显很空虚，他就像提线木偶一样，并且还是劣质的木偶。他迫切需要一些新鲜而又不平凡的事情来填补他内心的烦躁与愤懑。

　　因此，在三月十三号那天晚上，他不小心撞见杀人现场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报警。
　　李思显承认，当时他是害怕的，但这其中，还掺杂着不少的兴奋。

　　恒市的杀人案并不少见，但他以前却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

　　李思显在那天晚上本来早已回家，但在大约八点的时候却被他爸爸派下去拿忘在车上的东西。在路上他满脑子还想的是刚才做的导数大题求二阶导的过程。

　　他慢吞吞地穿好衣服，坐上电梯，走进单元门旁边的车库门。老旧的大门被他推开，脚下是黑洞洞的几级台阶。

　　李思显一边在心里抱怨地下车库的温度永远要比外面低好几度，一边小心翼翼地下台阶。
　　然后他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吓得他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是几声粘腻的闷响，就像......就像是刀子捅进身体里的声音。
　　他猛地停下了一切动作，头皮发紧，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重物倒地的声音。
　　李思显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急速跳动，在这空旷的地下车库和他同样急促的呼吸声融为一体。

　　李思显鼓起他全部的勇气从墙的另一边悄悄探头看去，没人。他拼命地咽着唾液，这是他极度紧张的反应。
　　那应该是在车库更深处，他深深地吸进了一大口冷冰的空气。

　　要过去看吗？他犹豫不决。
　　但他不安分的内心最终驱使他紧靠着沾满泥土，全是因掉皮而产生的裂痕的墙壁走向声源。

　　方舟推断李思显只是早早地发现了白言航的弃尸地点，没有掌握其他线索。
　　但......万一呢。

　　她目光看向李思显，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他的语气犹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是......你找我？”

　　她故意忽略了这个问题，只是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干了什么。”

　　她想让李思显感到紧张，让他暴露更多。

　　果然，面前的男生愣住了，眼神一瞬间变得飘忽。

　　方舟故作高深地笑笑，同时撑着自己远离墙壁，慢悠悠地靠近李思显：“你看到了吧......那么多血，晚上不会做噩梦吗？”

　　李思显左手死死地攥住了校服的衣角，脸上一片苍白。他心惊胆战地看了方舟一眼，就像方舟能吃了他一样。

　　方舟有些疑惑，这也太不经吓了吧。
　　虽说警察可能会调取监控看到李思显的行为，但顶多是批评教育一顿就完事了，也不是什么大事。难不成他以为自己是凶手？

　　如果此刻有个人从上帝视角观看的话，就会发现他们两个人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虽然方舟没有上帝视角，但她继续面不改色地忽悠着面前的人。

　　“你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吧？你明明看见了......杀人现场。”她的语气轻柔却又别有深意。

　　方舟说这句话时本意是指二月开膛的抛尸现场，只不过表达并不严谨，更准确的说法是抛尸现场。因此，她没想到这个快成年的高中生能有接下来这么大的反应。

　　李思显转身就跑。

　　方舟：？
　　此刻她觉得李思显绝对不单单是看到了抛尸现场。难不成，他看到了白言航的长相？那也说不通他看见方舟为什么跑。

　　她追了上去，她必须问个清楚。

　　方舟体能还算良好，在从四楼到一楼的过程中都没有被甩开。他们两个人在悄无一人的楼梯间上演了一场追逐战。

　　果然，方舟就不适合穿高跟鞋。

　　直到一楼大厅，李思显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保安拦了下来，刚才方舟进来的时候他还没有在岗。

　　那保安看见校服，拦住了李思显：“你要干什么？上课时间出去要有假条。”

　　方舟紧随其后，对保安不好意思地说：“这个学生不听话，要逃课。”

　　她可以装一手老师。

　　方舟重重地拍上李思显的肩膀，她感觉他的身体明显一抖。
　　“跟老师回去，我会给你的家长打电话的。”

　　李思显此时低垂着头，双目无神，嘴角紧皱着，但却不再试图逃跑，仿佛认命了一样。

　　方舟搭在他肩上的手暗暗用力，一字一顿地道：“跟、我、来。”

　　方舟半拖着他，领着他往一楼厕所方向走。厕所在一楼的最里处，正对着一个窗台。方舟也没有嫌弃在日光直射下翩翩起舞的灰尘，就直接把李思显推在窗台边。他这一路倒是没有挣扎。

　　方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刘海，说：“你误会了，我是来调查这件事的，不是来杀人灭口的。”
　　她从包里掏出了一张证件在李思显眼前晃了一下。

　　感谢白言航做的□□。这张虽然做工粗糙，但高中生李思显也不可能看出来。

　　李思显此刻松了一口气，呼吸节奏都变得不一样了。他下一秒又皱了下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方舟知道他在想什么，以尽可能温柔的声音安抚他：“你没有报警并没有违反法律，只要如实说出你看见的事实就好。”

　　“那......”他的视线落在窗台上的一片枯叶，指甲在窗台上来回摩擦，“这件事我的父母和老师会知道吗？”

　　方舟顺着他的心意面不改色地撒谎：“正常来说，他们会知道，你还要和我一起做笔录。但是这个案子很特殊，涉及到很多事情，现在我们也是在暗中调查，不会曝光。所以你只要发誓保密，就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好的，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简单来说，方舟得到的有效信息是：李思显无意间撞见了地下车库谋杀现场，因为自己的心理没有选择报警，之后他碰巧发现了白言航的作案现场，以为那就是车库里的被害人。但这脑回路清奇的人最后选择了挑衅凶手。明明一边害怕得要死，一边却又好奇得厉害。
　　方舟倒是很开心，没想到有了意外收获。李思显所描述的作案手法不是白言航所用，是有其他人作案。

　　“凶手只有一个人，我躲在车后面看见的......脸遮住了一半，用刀很熟悉，感觉就像小说里的职业杀手......”
　　这是李思显的原话。这么看来，新出现了一个杀手，而且身手很好。

　　方舟点点头，示意李思显继续说。

　　“凶手说话方式很奇怪，应该是外国人，中间还夹了点英语。”

　　她皱眉，难不成这还是跨国作案？

　　“你能听出是哪里的英语吗？”
　　虽是这么问，方舟也没指望一个高中生能熟悉国外的各种口音。

　　“非常正宗的美式口音。”李思显却很肯定地回答。

　　她在手机上简单记录了关键信息，“听到是因为什么发生的纠纷？”

　　“一个密封的......类似试剂的东西。”

　　方舟手里的动作一顿，想起了前年震惊全国的疑似生化武器泄露的事情。这类事情可是个爆炸性事件，啊不，是个核爆炸性事件。
　　然而真正让方舟震惊的是李思显的下一句话。

　　“我拿到了它。”

　　她食指敲打着脏兮兮的窗台，说：“描述一下你拿到它的经过。”

　　“......那个凶手一直没有找到死者身上的试剂，搜身还是用刀子逼问都没有用处。那是因为死者，也就是被害人提前把药剂藏在了离他不远，却又是凶手视线盲区的地方。”

　　“但从你的角度可以看见。”方舟补充着道。

　　“他用什么东西把药剂黏在了车的下盘位置，我看见了它，现在就在我的班级里。”

　　“怎么放在学校？是否打开过？”

　　“觉得家里不安全，没打开过。”现在的李思显是真的老老实实在回答问题。

　　“现在拿出来。”方舟的声音冰冷而又不容置疑。

　　方舟跟着他上楼。

　　“早知道这样，你还像要把你杀了剁成饺子馅吃了跑下来吗？”她打趣道。

　　“我哪里敢。”李思显低头笑笑。

　　方舟觉得他的心理素质已经超过同龄人不少了，只是可惜啊，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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