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黑双簧

　　高裘睁眼的瞬间抬起了自己的手腕看了看表。
　　差几分钟十二月十七日。
　　他有些烦躁地捏住了自己的鼻梁，不知道是恼踌躇的自己还是恼脑海中那个搅人心绪的家伙。
　　他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花了几宿的时间都没想明白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事实其实很简单，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杀掉言弗谖以及远离言弗谖。
　　他知道自己应该选第一条路，因为这条路更加保险，毕竟可以彻底免除傻子发现自己的可能，还可以抹掉优柔寡断的自己。
　　他是高裘，他不需要软肋。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当他搂住带着温度的、会笑会闹的言弗谖时，他犹豫了。
　　因为他贪心了。
　　他希望这个人一直都是温暖的阳光的，会在自己耳边说喜欢，会主动亲吻拥抱他，也会在自己的注视下羞赧低头。
　　高裘蓦地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想法。
　　也许，能瞒一辈子呢？
　　他压下心底那些叫嚣着翻涌而上的最坏设想，眸色极深。
　　顺利的话，那个如清泉般的少年就能永远在自己身边了。
　　也许，他还能试着吞并傻子，彻底掌控这具身体。
　　高裘转了个身侧躺在床上，摊开自己的手掌，又渐渐握紧。
　　远处钟楼的敲击声被风带来，惊起一群飞鸟，吵吵闹闹地落在窗边，有个别顽皮的还用爪子扒拉着玻璃，发出叩叩的清响。
　　高裘背对着窗户，眼睛盯着房间角落处的黑漆漆的衣柜，抿紧了唇。
　　半晌后他做了决定，迅速翻坐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破旧衣柜前打开了柜门。
　　柜子大部分被警服占满了，警服的肩膀处和左胸口出有一圈圈的刺绣，精致刚硬。
　　傻子的警服和家居服中间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线的左侧是排得齐齐整整的工作装，线的右侧则显得凌乱随意得多，深色大衣群中常常会藏了一两条裤子，间或能翻出两只不太匹配的袜子。
　　高裘对傻子的习惯清楚得很，他蹲下身，把身子往生活衣物处探，摸到角落后在衣柜两板结界处翻找了一番，最后抽出一台小巧的手机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台手机是他上次回家时路过一家二手手机店时买的，本来已经决心不再和言弗谖有任何牵扯了，出店门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手里拿着一台样式小巧的手机。
　　高裘第一百遍问自己：你在干嘛？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也分化出了另一个人格，否则怎么会断片呢？
　　高裘盯着亮起的手机屏幕，看到了右上角12:06的字样，犹豫了一会。
　　那人应该还没睡，说不定正在吃云吞。
　　高裘手指点在手机屏上，把暗下去的界面点亮。
　　他缓慢而仔细地输入一串数字，确认了两三遍后手指悬在拨通键上，久久没有动作。
　　手机屏幕上的光逐渐熄灭，也带走了高裘眼里的亮光。
　　他似乎对这样的自己很是厌烦，泄愤一般拧紧了眉。
　　就这犹豫的间隙，时间慢慢从12:06踱到了12:09，挂在房间里的老式挂钟发出的细微滴答声像踩在了高裘心口。
　　无孔不入的寒风顺着关紧的窗子的间隙里溜了进来，轻盈的窗帘被风鼓动了一阵。
　　高裘僵硬的手指蓦地动了一下，又重新把手机屏幕点亮了。
　　这次他没有犹豫，一气呵成地点在了绿键上。
　　屏幕跳转成深色的通话界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捏着手机靠到耳廓边，手指上似乎用了点劲，指甲盖边缘有些泛白。
　　手机里古井无波的“嘟嘟”声像是古时候的招魂曲，一声一声毫不留情地踏在人的命脉上，还在上面蹦哒着转了个圈。
　　半分钟后，忙音，无人接听。
　　高裘攥着手机的手指捏得更紧了。
　　他把手机放在眼前，像个得了近视眼的人一样凑近屏幕，把号码默念了一遍。
　　没错。
　　难道上次记错号码了吗？
　　高裘开始怀疑自己过耳不忘的本事。
　　他有点焦躁，站起身走到窗前，又拨打了一遍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耳边是平板单调的嘟声，眼前是明灭不匀的灯火。
　　电话仍是忙音。
　　不会出事了吧？
　　这个假设一旦在脑海中形成，就像烘焙箱中的面包一样膨胀，把心脏挤得酸胀疼痛。
　　高裘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加倍了的脉搏，在太阳穴上突兀地鼓涨着薄薄的皮肤。
　　他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一下子尽数炸了起来，他迅速走到衣柜前，随手抽了一套衣物出来披在身上，套了鞋子就准备出门。
　　手机在木桌上震动起来，嗡嗡的震动声打破了一番令人心惊的兵荒马乱。
　　高裘两个大跨步走到桌前，还没来得及看来电人就已经接通电话放在了耳边。
　　手机那头传来了令人安心的声音：“您好？”
　　高裘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撑了撑桌子稳住了身形。
　　“您好？”言弗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似乎有些疑惑，声音带了点沉闷的鼻音。
　　高裘心里一紧，像是被谁捏住了命门。
　　“弗谖，”他道，有些迫切地想确认对方的状态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只能笨拙地吐出两个字：“是我。”
　　通话像是被掐断一般，突然就没了声音。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似隔了楚河汉界，呈对立态势。
　　高裘直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你在哪？”他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里罕见地带了急切：“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一阵细微的窸窣声，随后言弗谖的声音传来：“高警官，太晚了，我们再约时间吧，我准备回家了。”
　　高警官？
　　高裘心里咯噔一下，强装的淡定被骤然落下的重锤砸了个粉碎。
　　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愿意去深究。
　　他抄上钥匙就走出了家门，脚步飞快，顾左右而言他：“云吞店吗？你别动，我去找你。”
　　言弗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柔柔地答了声“好”。

　　高裘几乎是跑着去的。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就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
　　对方站在店门口，像是等了一些时候了。他今天学聪明了，没再穿那件薄得挡不住风的皮衣，换成了一件过膝的深色大衣，他的脖子上圈着一条浅色的围巾，严严实实地掩住半张脸，像一只正在取暖的鹌鹑。
　　街角处马达声逐渐接近，带着连片的轰鸣。
　　言弗谖突然抬头朝这边看过来。
　　高裘站在马路这侧，言弗谖在那侧，两人的视线在马路中间相接，又瞬间被打断。
　　数台骚粉色的跑车呼啸而过，带起路边堆积的扬尘与飞雪。
　　视野中的那个人一下子就变得模糊不清。
　　高裘突然感到一阵心慌，好像在他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偏离了预期。
　　他压下不稳的呼吸，抬脚朝马路对面奔去。

　　言弗谖看着冲自己跑过来的人，鼻子有点酸。
　　今早对方那句斩钉截铁的“没有”还在脑海里游荡。
　　他从下午就开始等对方的电话，一直等到晚上。
　　下午的时候他安慰自己高裘在忙，可能还要一会。
　　晚上的时候他宽慰自己高裘也许在加班呢，自己应该再耐心一点，更懂事一些。
　　他看着手机上的数字毫不犹豫地从十一点五十九分跨到十二点整，无奈地笑了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继续吃热腾腾的云吞。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真奇怪，明明吞进肚子里的食物是热的，心怎么就那么冷呢？
　　像是谁在里面戳了个洞，放任肆意的寒风袭卷过境，留下一片狼籍。
　　他几乎是有些仓惶地吃完了云吞，没吃出什么味道来。
　　等他站在前台掏手机准备付款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有一瞬间的希冀，随即又强行压下。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他领会过无数遍了，这次他不想再当一个失望的傻子。
　　他吸了吸鼻子，手指右滑接通了电话。
　　“您好？”他开口，声音里鼻音很重。
　　他捕捉到了听筒中传来的极细微的呼气声。
　　心脏一下子被攥紧，期待像海底热泉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搅浑了一方天地。
　　“您好？”他重复，声音中带了两分小心翼翼。
　　“弗谖，是我。”
　　“你在哪，我去找你。”
　　高裘低沉的声音传来，几乎把自己的耳朵烫伤。
　　老板娘不知道为什么言弗谖才说了两句话就已经流了满脸的泪，急急忙忙地把前台上的纸巾往前递。
　　言弗谖抽过两张胡乱地抹了两下脸，深吸一口气。
　　“高警官，”他顿了顿，咬住了下唇：“太晚了，我们再约时间吧，我准备回家了。”
　　哽咽藏得很好，几乎听不出来。
　　但对方显然不愿意轻易放他离开，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匆忙的脚步，钥匙撞击的脆响以及大门被重重带上的声音。
　　拒绝的话就这样梗在喉咙口，再也说不出来了。

　　空旷的街道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夜猫子，看样子多半是加班族，提着公文包裹着厚重的大衣步履匆忙。
　　黑云压城，原本的清风明月被掩在了厚重的云层后面，细碎的雪花顺着风的弧度飘洒而下，严丝合缝地贴紧青石板路。
　　“妈妈，”一个小女孩笨拙地扯着羽绒服上的帽子，迈着小碎步拖着自己的佩奇行李箱跟在妈妈身后，看到街口灯光下两个模糊的身影相拥时不由得问道：“那两个哥哥都那么大了还要抱抱啊？”
　　说罢嘟起了自己粉嫩的唇，泛水的明眸委屈巴巴地望向自己的母亲：“煊煊也想要抱抱。”
　　妈妈摸了摸女儿的头，把她的行李箱接过来，隔着马路往对面看了一眼，轻声笑了：“马上就到家啦，阿妈还在等我们呢，回去之后给煊煊抱好不好？”
　　小女孩明显开心上不少，她从妈妈手里抢过自己的行李箱，往前冲了两步，又乖乖地站在原地等妈妈跟上来，带着孩子气的炫耀：“妈妈你好慢，快点啦！阿妈在家要等不及了！”
　　那位年轻的母亲最后往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漂亮的眼睛里藏了无限星光，带着清浅欣慰的笑意。

　　两人分开时言弗谖眼眶还是微红的，睫毛上挂了些许水汽。
　　方才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打碎了他竭尽全力佯装出来的淡定。
　　高裘微微躬下身，语气里带着尚未平歇的喘息：“对不起。”
　　他从接到电话，听到言弗谖对他的称呼起，就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无数种猜想像马踏飞花一般惊起漫天尘埃，将清明的脑海搅得一片浑浊。
　　古代将军行兵打仗征战沙场时也不过如此了。
　　他揣着最后一分侥幸心理，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这几天太忙了，没联系你，对不起。”
　　言弗谖僵了一下，脸色冷了下去。
　　高裘的心倏然一沉。
　　他向来都会做最坏的打算，唯独在这件事情上总往好处想。
　　像是摒弃了所有坏的设想，现在的情况就不会发生一般。
　　言弗谖和傻子见过面了，在白天，在自己触及不到的时刻。
　　高裘双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卡进手心，却丝毫分散不了心尖的慌乱。
　　残存的侥幸像开败了的玫瑰，无力地跌落枝桠，陈腐在泥泞里。
　　“我......”高裘张了张嘴，混沌的脑子里无法想出套话的法子，泛白的唇翕动了两下，复又重新抿紧了。
　　“我们的问题不是这个。”言弗谖同样脸色苍白。他咬紧了下唇，过重的力道带出一丝血色，刺痛了高裘的眼睛。
　　他上前一步，伸手抚上言弗谖的唇，眸色晦暗不明。
　　血色顺着唇边的纹路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漫天飞雪降落于两人身后，在一片纯白的背景板中，只有眼前的人再清晰鲜明不过。
　　高裘情不自禁地凑上前，浅浅地啄了一口。
　　苦的。
　　苦得他心里发涩。
　　他搂紧怀里的人，再一次倾身去寻对方的唇。
　　言弗谖却猛地推开了他。
　　高裘没有防备，整个人被推得一个踉跄，盯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盯了好久，才终于茫然地抬头望向言弗谖，黑漆漆的眼眸里没有焦距。
　　言弗谖的状态好不了多少。他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仰着脖子不让眼泪掉下来，半晌后才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轻声问道：“哥哥，我在你心中算什么？”
　　高裘强行从成了一团浆糊的脑海中抽出一丝清明，敏锐地从这句话中揪住了一点尾巴。
　　“男朋友。”他攥紧了手，不假思索地脱口道。
　　言弗谖似乎没料到他斩钉截铁的答案，怔忪了一瞬。
　　“那......”他眼神迷茫，像丛林中迷了路的小鹿：“那今早别人问你有没有谈恋爱的时候，你为什么回答没有？”
　　妈的。
　　高裘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想捶死傻子的冲动。
　　明白了原委后他的大脑才重新开始了工作，速度飞快地想着对策。
　　“我......”他别开视线，盯着路边翘起的一块红砖，迟疑了片刻才答：“我的职业太高危了，公开的话我会担心你的安全。”
　　他偷换了一个概念，对面的人没有察觉。
　　用无数个谎言去圆一个谎言真他娘的累。高裘有点力不从心地想。
　　言弗谖积蓄了许久的眼泪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决堤，顺着下巴的弧线砸落在薄薄的雪地上：“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解释呢？我等你的电话等了一天。”
　　本来打算独自一人消化的委屈和难过在听到对方的回答时如突然开了水闸，湍急地顺着峭壁呼啸而出。
　　高裘伸手碰上言弗谖的脸，大拇指触到他的眼睫，抚了一指湿润。
　　他的心脏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痛得厉害。
　　他突然又生出两分庆幸，庆幸今天这个时间点醒了过来，也庆幸自己犹豫了好久的电话拨了出去。
　　再晚上一些的话是不是他们就这样断了？
　　他的后背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汗，里衣被润湿，粘乎乎地贴紧脊背。
　　这本该是非常不舒服的一件事，尤其是对有轻微洁癖的高裘来说更是如此。
　　他却毫不在意。
　　高裘的视线几乎是挂在了言弗谖身上，一动不动。
　　言弗谖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也没想要问题的答案了。他胡乱地抹了两下脸，把下巴埋进围巾里，闷闷地道：“别看了，哭得难看死了。”
　　高裘摇了摇头，主动走上前，把人紧紧地搂住了。
　　“对不起。”他把头埋在言弗谖的颈窝，蹭了蹭硌人的围巾，重复道：“对不起。”
　　为我给你带来的惴惴不安，为我所说的无数谎言，为我没遇到你之前犯下的所有罪恶。
　　也为我不知道能陪伴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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