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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丽莎？”程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并无过多惊讶。

　　“对。”阿莎利亚轻笑起来，“很不可思议对吧？五年前的反叛者成了如今斯卡拉的掌权者。”

　　“她在斯卡拉内部的地位可是相当高，何况她还有着同样掌权的同盟。”

　　阿莎利亚偏过头，斜眼瞧着程慢，“就是拜尔德·雷奥。”

　　“谁能想到，如今赫赫有名的拜尔德·雷奥先生六年前还瘫痪在斯卡拉东区的某个破败小屋内呢？”

　　“你相信吗？”她以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望向程慢，在对上那双一如既往冷漠的黑色眼瞳时又无趣地转过头，“好歹表现出一点惊讶的情绪，女士，这样会让我更有兴致讲下去，不过……算了。”

　　“你知道的挺多。”程慢给出了她的惊讶回应。

　　“那是，我可不止知道这些。”她颇为自矜地回答道。

　　“克里斯特小姐，就让我为您接着往下讲述吧。”

　　“六年前，拜尔德·雷奥还是码头仓库的一个普通管理员，在斯卡拉岛春日的某个夜晚，一伙不速之客来到码头，他们持枪抢走了晚间刚跨越大海运送来的货物，并迅速逃窜。”

　　“期间，拜尔德·雷奥被流弹击中腹部，虽然最后捡回了一条命，但之后腰部以下却完全没了知觉，只能瘫痪在床，靠着低微的抚恤金郁郁度日。”

　　“他的女儿苏整日奔忙于工厂，一家人快抢救雷奥时欠下的巨额债务和窘迫的生活压垮了。”

　　“那时候的斯卡拉一片混乱，贵族圈地，阶级分明，穷人一辈子只能缩在东区像老鼠一样苟且偷生，连踏上东区以外的土地都是一种奢望，因为贵族不允许贫贱的气息玷污他们高贵的领地。”

　　“呵，虽说现在斯卡拉的情况比也以前好不到哪里去，但终究有所改善，不过再怎么改善，这终究是个烂透了的地方。”

　　“洗洗刷刷换上了体面的装饰，但内里一如既往地糟糕透顶。”

　　她感慨了两句，妍丽的面容上满是嫌恶。

　　“说回正题，拜尔德·雷奥的女儿苏和克里斯特小姐一样特殊，拥有纯黑的发色和瞳色，这是遗传自她难产而亡的母亲的基因，在雷奥瘫痪在床的第三周，斯卡拉官方造访了拜尔德家。”

　　“他们不仅许诺了优厚的报酬，并且声称只要苏愿意做献花人便可获得神明的垂怜，她的父亲可以恢复如初。”

　　“苏心动了，但雷奥阻止了她，这位父亲经历了太多磨难，他不像女儿那般天真到认为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想要的好结果，再加上坊间关于斯卡拉和献花人的传闻，他极力阻止。”

　　“但苏最后还是独自一人来到白塔，被斯卡拉官方的人带到了北区。”

　　“对，克里斯特小姐，正是你现在住的那幢别墅，每一届的献花人可都会住在那里。”她恶劣地笑。

　　程慢倒没有被吓到，只瞧了瞧天色，“然后苏就再也没有回来？”

　　“对，雷奥曾去白塔询问，但就和我一样无功而返，甚至于可怜的雷奥差点被打断一条腿，那时候，斯卡拉官方可不会顾及脸面和影响，他们对贫民可是毫不留情。”

　　“之后呢？”

　　“之后——，哦，你是想问关于梅丽莎与这件事情的关系？”

　　阿莎利亚叹了一口气，“那家伙和雷奥是邻居，家里人不管她，就一直是雷奥接济着她，梅丽莎和苏可是要好的朋友，苏失踪的第二年，她被选为了献花人。”

　　程慢提出疑问，“但据我所知，梅丽莎虽然是深褐色发色，但依旧不符合纯黑的发色标准，她又是如何被斯卡拉官方选为献花人？”

　　“听说她用某种植物汁液染成了黑色，成功蒙混了过去。”阿莎利亚不甚在意地回答。

　　“这种东西应该挺好伪装的，那时候的斯卡拉可都是酒囊饭袋，一个个恨不得醉死在酒精和女人怀里。”

　　“一帮蠢货，怕是醉到眼睛都睁不开了。”

　　“好了，不说这些恼人的家伙了，回归正题。”

　　她骂别人，倒是忘了自己这是个酒鬼。

　　“五年前，梅丽莎在献花仪式上大闹一通，并当众指责斯卡拉官方的愚蠢和不作为，甚至于嘲讽他们的神明，并在最后持枪打碎神像。”

　　阿莎利亚继续缓缓讲述——

　　“但之后斯卡拉官方给出的态度相当暧昧，他们并未追究梅丽莎的责任，更匪夷所思的是，雷奥与梅丽莎在一周后搬进白塔，据说他们背后所倚靠的正是这座半岛的神明。”

　　“五年后的今天，拜尔德·雷奥已然成了斯卡拉的代理人，梅丽莎也担任他的秘书一职，他们都是实际掌权人。”

　　“不可思议的发展，对吧？”阿莎利亚问。

　　“很有戏剧性的故事，不过我想问阿莎利亚小姐一个问题，斯卡拉的每届献花人都有向神明许愿的权利，那么你知道五年前的梅丽莎许下的是什么愿望吗？”

　　“我不知道。”阿莎利亚摇头，“我也想问克里斯特小姐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认为这个颇有戏剧性的故事将会走向何种结局？”

　　是屠龙者终为龙，亦或是卧薪尝胆多年磨一剑？

　　程慢不知道，她也不喜欢猜测结局，她只会对已有的线索进行分析，从而找到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那一条路而已。

　　不过——

　　“阿莎利亚小姐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不是吗？”程慢如此说道。

　　“欸，真是个无趣的人。”阿莎利亚叹了口气，“我能体会梅丽莎当时的感受，我相信梅丽莎的选择，当我嘲笑伊登被仇恨和PrimisTenebris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时，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我看到梅丽莎如今的样子，就觉得好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她颓然又悲伤地说，眼眶发红，但自始至终没落下一滴泪，那双含情的眸子里空荡荡的像是干涸的湖泊，她想抓住最后一点儿希望，无论那个希望是否真实。

　　她想相信的是梅丽莎，也是她自己。

　　她想，自个儿一个人快走不下去时总得抓住点什么寄托，才能避免立刻沉溺的结局。

　　阿莎利亚吐出一口浊气，“克里斯特小姐，不要相信任何人，也许我说的那番话也只是让你去当炮灰的幌子而已。”

　　她转身正要往回走，却忽然瞧见不远处墙边的一片蓝色格纹衣角，阿莎利亚微微眯起眼睛，突然侧过身抱臂对着程慢说道，“瞧，我忘了。”

　　她已经收敛好了方才那浓重的悲哀表情，换上一副讥讽的刻薄面容，程慢向着她刚才扫视的方向望去，也看到了那片没藏好的衣角在晨间的凉风中飘飘摇摇。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瞧到的样子。

　　只听得阿莎利亚倨傲又刻薄的话语——

　　“特别是南金，克里斯特小姐可要时刻保持警惕，那家伙一旦对某个人做起姿态献起殷勤可不是什么好事，保不准要大祸临头喽！”

　　阿莎利亚这次直接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背身挥手，背着晨光很快消失在了转角的阴影里，地上的影子也随着她的动作很快一并融入了阴影。

　　“再见了，克里斯特小姐，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周，直到……祝圣会开始。”

　　程慢抚了抚额头，也离开了这座工厂，在她走后不久，墙面的阴影处，南金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角的褶皱，对着空旷的工厂庭院说道：“阿莎利亚，你的话太多了。”

　　“是吗？”矮树驳杂间，女人拉长语调嘲讽地笑，“是吗？我总比偷听的老鼠强的多。”

　　气氛一瞬凝滞。

　　—

　　从工厂离开后，程慢并未赶回白塔或者北区别墅，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了起来。

　　这里算是北区的边缘地带，与西区东区都有接触，晨间来往的车辆不算少，拥有着健硕身材的马车夫用汗巾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眯着眼睛瞧悬挂在白塔旁的太阳和顶上振翅的鸟，希冀又向往。

　　程慢无趣地踢了踢脚下的树枝，似乎她来到斯卡拉所后看到的一切都是光鲜的。

　　整洁的街道、井然的秩序、贴心的服务人员、体面的过路人，甚至于马车夫的身材都是健康的、拥有着流畅又不夸张的线条。

　　阿莎利亚口中那个五六年前较为混乱的斯卡拉离她真的遥远，她很难想象这个地方破败的样子。

　　于是她也眯起眼学着马车夫地样子瞧向高塔上的白鸟，忽的，也许是她的错觉，她瞧到那只鸟的眼珠闪烁了几下，最终定格。

　　“克里斯特小姐，可算找到您了！您没事吧？”

　　程慢刚一进入东区，正在瞧一边的商店时，斯卡拉官方姗姗来迟。

　　梅丽莎从车上跳下来，有些急促地说不：“您没事真的太好了！”

　　程慢略向后靠了一步，“没事，我趁他们不备跑出来的。”

　　梅丽莎没有追究她过分镇定的态度和满是漏洞的说辞，“您还记得从哪里逃出来的吗？”

　　“北区周边的一个工厂，大概离这里两三公里左右。”程慢毫不犹豫地卖了PrimisTenebris，并伸手指出了大致方向，除此之外，她还贴心地说了句：

　　“他们至少有两个门，我就是从小门跑出来的，记得围住再抓，万无一失。”

　　梅丽莎挥手，身后的卫队便朝那个方向迅速前进。

　　随后她歉疚地说：“斯卡拉答应了今天与您见面，很抱歉在您受惊的情况下提出会见——”

　　“走吧。”程慢打断了她道歉的话语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快去快回，我还没吃早饭。”

　　梅丽莎的面皮抽动了下，最后一言难尽地坐到了程慢身边。

　　“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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