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不举

　　黎元权从电梯出来，看到立即从桌前起身的远志，微微点了下头。

　　汇报完工作，远志随着黎元权去了会议室，在会上，黎元权拿出了他的处理意见，只听了一半，远志就知道昨天黎元权给自己的下的评语实在是太温柔了。面对着其他人的发问，黎元权都能给出完美的解释，相比之下，他的方案，是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范本，这一刻，远志心中只有折服。

　　远志在桌前仔细研读那份方案，电梯门开了，进来两名身着西服的姑娘，手里各自提着一个行李箱，像是刚下班的空乘。

　　远志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的回应，这才推开门让两位姑娘进去，她们是来为黎元权制作西服的，这一次是带了半成品来精确量体。

　　远志刚要出门，就听黎元权道：“远志，你留下。”

　　远志便关上门，站在旁边，看着那两名姑娘从皮箱里取出衣服，又将黎元权的外套小心脱下挂在衣帽架上。黎元权的身材保持得很好，在这个年纪仍旧没有发福走样，对于他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已是尤为不易，这说明他有良好且自律的健身习惯。

　　但远志不明白黎元权为什么要让自己留下来，是为了避嫌吗？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黎元权微抬着下巴，平伸双手，对在自己身上忙碌的姑娘视若无睹。他朝着另一位姑娘道：“给他，也做一套。”

　　那位姑娘甜甜一笑，就从工具箱里取出软尺来到远志身前，低声让他做着各种动作，好方便她量出准确的数据。

　　远志不能拒绝，其实于公于私他也没有办法拒绝。

　　黎元权的样衣已经有过多次测量，所以并不繁琐，等姑娘忙完之后，他便随手抽出领带，在自己的领子上熟练地打起温莎结。看着那边任人摆布的远志，他的思绪回到了很多年前。

　　“大哥，这个东西就不能做个拉链吗？我只要一扯就可以弄好了。”

　　“领带是西方文明的符号，虽然它起源于不文明。我可以理解你想给它加上拉链的心思，但你也不能把它当成红领巾来系。”

　　黎元权抽出弟弟脖子上松松垮垮的领带，很仔细地为他打好一个温莎结，然后又调整了一下长度，系紧之后，随手帮他翻好衬衫的领子。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黎元堂有些不自在，许是领带勒住了他的气管，让他很不舒服，他伸手抓住扣结扯了扯，想要让自己呼吸畅快一些，看到大哥严厉的眼神，咧嘴笑了笑，又把领带扯紧。

　　那时候的黎元堂，还没有远志这么大吧。

　　“先生，您平时习惯放在左边，还是右边？”

　　远志看着蹲在自己身下的姑娘，仰着精致的小脸用一种无比纯洁的表情问出这个问题。他想了两秒，立刻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烧，直觉得连耳根都烫了。

　　“左...左。”

　　“好的。”

　　远志并非未经人事的小处男，也并不是没有定做过西服，只是之前给他量体的是一个男人，而且只是用玩笑的语气收集类似信息。此时此刻，在董事长办公室，当着黎元权的面被一个可爱的姑娘问出这种问题，绝对是让他始料未及的。

　　黎元权在另一名姑娘的照顾下穿上了外套，他转过身整理着衬衫的袖口，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笑意。这种尴尬，似乎那时候的元堂，也经历过呢。

　　两天后，远志穿着新西服陪黎元权出席了一个发布会，当他回到家里的时候，黎曼昕立刻就捕捉到了他身上的异常之处，两步上前抚摸着外套的面料。

　　“什么时候买了新衣服？”

　　远志刚想回答，黎曼昕已经翻开了他的袖口，看着上面的绣花，黎曼昕诧异地问道：“我爸给你的？”

　　“是，黎总前两天让人给我也做了一套。”

　　“凭什么？”

　　远志摸了摸鼻子，“应该是你吧。”

　　黎曼昕想了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管他呢，总归是好事儿，来，转两圈，让我看看帅不帅。”

　　远志又一次接到了和之前类似的工作，但他已经不再患得患失，不管黎元权抱着什么样的态度，让自己在工作中得到学习，绝对不能说是什么坏事。

　　或许，这就是他对我的观察和考验，以未来女婿为标准。

　　在一间昏暗的健身馆里，中央擂台上有两个人在搏击，没有一个观众，只有拳击手套发出来的闷响。红方一路猛攻，而蓝方则是一味防守，又是一轮疾风暴雨的攻击之后，蓝方倒在了擂台柱下。

　　仍然站立的那人将头上的护具摘下，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正是黎元权。

　　倒地的那人缓了一会儿，也摘下了护具，却是黎叔。他把护具丢下了擂台，“老了，打不动了。”

　　“寻常三两个小年轻，近不了你的身。”黎元权扯下挂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黎叔从柱子下摸出一盒烟，点上一支，袅袅的烟雾将他的面庞笼罩。

　　“你是怎么想的？”

　　黎元权没有回答，慢慢地拆着手上的绷带。

　　“养虎终为患。”

　　黎元权有了反应，他轻笑一声，“虎么？不过是一只爪子都没磨利的小狼狗罢了。”

　　“元权，我老了，怕是再给你开不了几年车了。”

　　“你在担心什么？”

　　“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黎元权坐在擂台上，“断了腿的虎，不是还没出来么。”

　　黎叔把烟头弹了出去，红亮的火星划出一道抛物线，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有数就好。”

　　说着他把蓝色手套丢在红色手套边上，拉住边绳矫健地翻下了擂台，往淋浴间去了。

　　黎元权捡起手套摆在一起。

　　一群衣衫脏乱的小孩扑在围墙的角落，口中发出叱骂之声，不时地用拳脚击打着地上的孩子。另一个更加高大的孩子冲了过来，将那群孩子揍了个七零八落。

　　“黎元堂，你这个胆小鬼，仗着有你哥在算什么爷们儿。”

　　“不想挨打就给我滚！”

　　回到家里，黎元权拿裹着纱布的鸡蛋敷着弟弟脸上的淤青，黎元堂一边嘶嘶地抽气，一边强撑好汉道：“哥，我不怕他们。”

　　黎元权没好气地拿鸡蛋戳了他一下，“怕不怕顶个屁用，打得赢再说！”

　　“疼疼疼！”黎元权又抽了口凉气，这才腆着脸讪笑道：“他们人多，我护住自己了，只要我拖得住，你一定会赶来救我的，是吧哥。”

　　黎元权带着弟弟来到一间体育室，把两只破旧的拳击手套丢给他。

　　“哥，干嘛？”

　　“我不可能每次都赶得那么及时，你要不想接着挨欺负，就打出自己的尊严。”

　　“不是吧。”

　　“来，打我。或者，被我打。”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