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浮生若梦（玄紫）

　　天河俯趴在地面上听远方野兽的动静，然后猛然一跃而起向丛林深处奔去，头差点儿撞上旁边细胳膊细腿儿的小树。
　　我急忙收了混乱的思绪尾随着他。天河总是能给人心安的感觉，天地如此浑浊，唯有他永远清明。当初不记得是谁说过成亲的人就能永远在一起相守一生，他便立刻冲到菱纱床前逼着菱纱嫁给他。可惜后来笑语盈盈的女子终究是敌不过命运的捉弄惨然离世，他才终于知晓世上终究没有永恒，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雾里看花终为云烟。
　　浮生若梦。

　　早些时间到东海为师叔送去新摘的凤凰花时，我并未如实告诉他在醉花荫里发生的事情，心底总是固执地认为那一切的一切并非巧合。
　　可递过凤凰花的一刹那，我敏感地察觉到玄霄师叔的手微微一颤，随后便立即恢复了正常，让我几乎会以为那是我一瞬间的错觉。
　　“紫英，你可是遇见了谁？”
　　他这样问我。
　　而我轻轻摇头。
　　尽管青歌身上并未散发出任何杀气，可是我却总以为有谁在未来指引着我。
　　这个女人会带来灾祸。她是不详的源头。
　　那花上带着的女子的迷香是抹不去的，清新沁人。我明白，师叔也明白，可是他不说，不揭穿我的谎言。
　　不知我是否能够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是一种纵容？

　　“紫英紫英！快看我抓到了一头野猪！”
　　想到深处，却被天河欢天喜地的声音打断。他肩上扛着一头四脚被捆在一起的野猪，从林子深处走出来，一脸兴奋。
　　“小心点儿。”
　　“天河，前面是棵老树。”
　　“天河，你要是再往左边走就会掉河里去了。”

　　“呵呵……”
　　每每我这样提醒的时候，天河总是会腾出一只手来揉揉后脑勺傻笑。
　　有的时候会想，就算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直至终老也很不错，将修仙问道全部抛到身后去。
　　可是我终究放不下他们。慕容紫英并非豁达的人。

　　晚上坐在篝火边看天河摸索着烤山猪，尽管是在伏天里，可这半山腰终是不比山下炎热，已到夜间，温度骤降，所以也并未感觉炎热，倒是温暖无比。天河一直在旁边说个不停，无非是梦璃闲时又作弄了他几回。而那向来文静的女子，自然是坐在一边掩嘴轻笑。
　　“对了，紫英，望舒的事……”
　　“不，不碍事，师叔说并未有何异常，不必担心。”
　　我急忙趁着他还未说完便打断，看天河放下心来，我却没能感到有丝毫的欣然，偏偏心底却多了一份歉疚。萦绕在我心中的谜团尚未解开，我并不想让天河担心。
　　总是认为现在的云天河应该像下山之前的云天河，以猎山猪为乐，逐渐淡忘发生的一切，在永生中继续单纯下去。
　　梦璃却在一旁抱着箜篌笑道：“云公子可着实想着玄霄师叔，可就总是不愿意到东海去看看。”
　　于是梦璃笑，我笑，天河也跟着笑。
　　他边啃着猪腿，边含糊不清着为自己小声辩解：“我…我是怕…嗯…大哥还在...生我的气…呃…”
　　我抬头看看树屋后露出的一小片天，星光璀璨，月亮很大，就像山下太平村的铺子里卖的烧饼。看着天河狼吞虎咽的吃相，我用小到只有自己能听清地声音说，
　　“成魔的时光，不短也不长。以师叔的功力，最多不过五个百年，天河能等，梦璃能等，我却是，恐怕无福再撑个几百年。”
　　就算已成剑仙，却留恋红尘，又能有几个百年呢？
　　天河和我坐得近，似乎听见我在说些什么却又尚未听清，便转过他面朝火光的脑袋，睁着一双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明亮的黑眸问我：“紫英，你刚才说什么？”
　　“不……没有什么……”

　　一年又一年的春花秋碧婉转流去，已是百年的囚禁。师叔，何时才至归期？

　　望舒的寒气一退，菱纱墓头的枯草便复生了，木牌上正楷的“爱妻韩菱纱之墓”几个字还是当年我拿着短刀一笔一划地刻下来的，如今已被风霜华年抹去了棱角，变得圆润而模糊起来。

　　“紫英，梦璃，等到大哥回来了，我们四人一起去即墨看花灯吧！”
　　看着天河面上期待的神色，我再不忍拂去他的意愿，梦璃却早将话头接了过去，柔柔地答道：“好。”清和的女声在安静的夜晚中格外清楚，掷地有声，格外坚定。
　　于是天河继续埋下头啃猪蹄。
　　我和梦璃相视苦笑，不禁想到了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四人站在即墨的海边，看着夜晚点燃的一盏盏花灯照亮夜空，在人头攒动的集市上穿挤，抬头远望天边骤放的绚丽焰火，他们也信誓旦旦地说过过，以后四个人要一直在一起走遍天涯。
　　只是转瞬的时光，梦便破碎。

　　菱纱……菱纱……这名作韩菱纱的女子，现在还在鬼界做苦役吧。
　　思前想后，我虽在多年成承蒙仙人指教，却终究是无缘成仙的人。这修为不过是再活过百年的时日，就算再折损一点，也不会是何要事。
　　“天河，这几日我有事情要办不会过来了，若是无聊了便和梦璃到山下集市去转转，置办几件新衣，也可送信给道空让他接你们去琼华住几日，清风涧的屋子还空着呢。”
　　看着天河不住地点头，我不禁怀疑他是否听清我的话，若在往日，他定会扑上来让我再住几日。或许是因为梦璃回来了有人陪着，他也不必害怕没人整日同他说话。

　　天河实际上是很怯惧寂寞的人。我又何尝不是？
　　我蓦然发现其实自己是无比幸运的人，天河在山上孤独十八年，师叔在冰封的禁地里被禁锢了十九年，小葵在魔剑中被封印了千年。
　　我的身边却一直有人陪着。

　　手指在暗处不经意间覆上旁边菱纱的墓，沾染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BGM：水龙吟-余情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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