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记得结婚那天，两家通过协商，决定采用中式的结婚仪式。南京的许多政治名流碍于余庆年的面子都纷纷来祝贺，而金融界有头有脸的人士也不免赶来为宋家贺喜。宋小茹坐着一辆进口的汽车到余家的。在洞房花烛夜之前，她没有见过余峰，而余峰要比他想象得还要英俊。但她视余峰若常人一般冷漠，正如余峰待她一样。那晚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彼此看一眼都没有。两人同床却异梦，余峰摆弄着在英国时惠春送给他的金色手表，心里充满着对她的无尽愧疚，是他违背他们曾许下的山盟海誓，但他现在是身不由己，又有什么办法呢！而宋小茹却思念着远在北平的建平，建平是她在北平念书认识的。两人已经达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惜急着让她从北平赶来，破坏了他们之间的美梦。

　　两个月后，他们之间的婚姻生活犹如演戏一般迷迷糊糊，白天他们施展他们精湛的演技像一对恩恩爱爱的夫妻，而夜晚他们的感情却淡如清水，冷战到底，甚至怀恨对方，因为是对方把他（她）逼入现在支离破碎的感情生活。当然他们毕竟是年轻人，有时把持不住自己的欲望，他们也心甘情愿过着毫无激情的性生活。这时他们的生活都发生微妙的变化。惠春回国了，在上海找了一份工作，余峰几乎每两个星期都会以出差为名，去上海和她幽会。惠春也知道他已经结婚，但她毕竟出过国思想比较前卫，对这些不太在意。而宋小茹对他的婚外恋也不是全然不知，但她不想管这些闲事，也没有那个心思。因为建平也来南京了，而且还要在南京定居了下来，她也会在孤独寂寞的时候偷偷地和建平去约会。况且余家又不给她到外面找一份工作，要让她专心在家里做家庭主妇，生活确实无聊至极，她也是被逼出来的。
　　这天余峰从上海出差回来，回到家后已经疲惫不堪，没有洗脚就躺在床上。外面夕阳把半边天染得一片通红，鼓楼的外层被一层金黄色的外壳裹住。暖暖的春风从敞开着的窗户钻了进来，渗透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不知不觉中他的睡意荡然无存。眼前时不时地浮现他和惠春在上海一起玩乐的浪漫情境。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宋小茹推门而入，脸上同样残留着幸福的气息。但余峰对她的到来似乎毫无反应，依然在床上一动不动浮想联翩。宋小茹倒也不在乎这些，因为对于这样的情景她已经习以为常。
　　宋小茹上床后，余峰意外地郑重其事地说：“ 宋 小姐！我们离婚吧？”
　　“离婚？” 宋小茹意外之余冷笑了一下，“现在说离婚，你不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吗？我何尝不想离婚，我也想结束这种戏剧般的生活，但我们都身不由己呀！余先生！我知道你在上海有个情人，在我面前你不必偷偷摸摸，我不会妨碍你的，我也可以毫不保留地告诉你我在外面也有个情人，没关系，我们大家各忙各的，只要大家不做得太过火让父母知道就行。”
　　对于宋小茹刺耳而又不无道理的话语，余峰哑口无言。忽然一阵春风有吹了进来，不知为什么能从这风里嗅出一种苦涩味，又是一个难熬的长夜。

　　半年后，他们的生活发生了重大变化，两人都迷失在悲伤的森林。惠春已没有耐心等余峰，在一个星期前嫁给了一个上海富少爷，还说她不愿做一辈子的情人，叫余峰以后不要再去找她，弄得这些天余峰魂不守舍的，也不去他父亲给他介绍的那家外贸公司上班，整天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人家要不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早把他开除了。而惠春也好不了多少，建平在和她拍拖几个月后还是难免嫌弃她已有丈夫，无情地离开了她到国外去了。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本想在别人没有发现之前去堕胎，但她婆婆毕竟是个女人过来，对这种事使女人产生的一些细微变化了如指掌，这事没过多久就被她发现了。她还请医生给她诊断护理。
　　这一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宋小茹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听着外面掷地有声的小雨犹如在听一首忧伤的小提琴曲，陶醉之余还有心如刀割的痛楚。她知道旁边的余峰也失眠。她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阿峰！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余峰答非所问：“那孩子是我的吗？”
　　她斩钉截铁地说：“是你的！我敢保证。”其实他也不知道是谁的。但她知道她的未来和前程需要她这么回答。
　　“好吧！”

　　三个月后，他们过上了美满的夫妻生活。其实他们都不是坏人，只是他们从不试着去了解和发现对方。当然最能激发他们的共同语言的还是他们有相似悲伤经历。而且他们有一个可爱的男孩。他们幻想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延续下去。
　　也恰在这一年战火烧到了上海，眼看上海就要沦陷。南京很多人都疏散到大后方。就在余家筹备着搬到汉口去时，余庆年突然病重，耽误了搬家工作。而在这时上海沦陷了，日本人大张旗鼓向南京打过来，南京每天都不停响起空袭警报，人们都惊慌失措逃离了这座城市。
　　这时病重的父亲也劝余峰不要管他，反正他是好不了了。但余峰怎么肯丢下病重的父亲呢！最后他决定让宋小茹带着母亲和孩子以及她的父母离开，他在南京守着父亲。
　　临走的前一晚，他们相拥到天明，他们似乎也意识到了生离死别的到来。
　　次日清晨，浩浩荡荡的江面上雾色正浓，宋小茹泪流满面地挥别了余峰，他们没有说太多的依依惜别之词，因为眼泪已经代表了一切。
　　到了汉口后没几天，震惊世界的南京大屠杀像一颗原子弹一样在中国的首都爆发。从此以后宋小茹就再也没有余峰的消息。

　　后记
　　宋小茹到了汉口每多久，汉口也即将沦陷，她不得不和婆婆，她父母转移到重庆，从此定居在重庆。日军投降后她又几次到南京找过余峰，但没有找着，她也曾在报纸上登过寻人启事，也没有回应。从此以后她就断定余峰已经在那长屠杀中丧生。但她没有再嫁人，她决定自食其力把孩子养大。
　　十五年后，香港某公园，中午，阳光明媚，柔和的春风把公园的花草树木披上秀丽的外衣。一棵刚发芽的垂柳的长椅上，一个中年女人若有所思地倚坐着，深邃而又夹杂着沧桑的目光停留在平静没有涟漪的湖面上，她旁边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那男孩正在陶醉在周围的鸟语花香，似乎没有任何烦恼。她这次是专门来香港游玩的，这些年她一直定居在重庆，在政府机关工作。
　　这时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孤独地在湖边漫步，沉静的脚步和忧悒的眼神与风和日丽的环境格格不入。此时他似乎也注意不远处的那个女人，他仔细端详一会儿，就快步向那个女人走去，而那个女人也似乎看见了她，不知道是惊喜还是不安站了起来。
　　“小茹！”“阿峰！”他们几乎同时叫了出来。
　　“后来南京失陷，我跟一个英国同学逃到了香港。”
　　“后来我去南京找过你，没有你的消息，你------你现在成家吗？”
　　“没------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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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哎------我也不知道，流年似水，事过境迁，谁能补偿我们逝去的流年呢！”

《催*》
在真情与柔情差之毫厘，爱与恨绝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