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云

　　林子棠拉着漫儿的手出来璠玉宫，这时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霾沉沉。
　　不由分说林子棠便叫来他的猩红马，带着漫儿一同上马。
　　“这么快就要回去吗？”漫儿轻声问道，还沉浸在刚刚悲痛而又恐惧的情绪中。
　　“送你回去。”他沉声道，说罢扬鞭策马，迅即而去。
　　骏马驰骋了好长时间，在即将到达璟王府的时候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漫儿得了空闲赶紧回过头来，张口就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妻妾不得进入灵堂的礼数，我从来就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不告诉我？”
　　“难道我告诉你，你便不想再见大嫂了？”林子棠在漫儿身后拉住缰绳，稳住猩红马的步伐。
　　“当然不是。”漫儿出口便道，无论如何她都想见一眼罗氏的最后一面。
　　“既然如此，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林子棠抱着漫儿下马。
　　“至于那个礼数倒是一直都沿用至今的。”他顿了下若有所思地道：“听说那是因为先皇曾经的一位幼皇子不幸夭亡，其母辰妃在灵堂之内，悲伤难耐，痛哭不止。而当夜有神灵给先皇托梦，命其务必不要让女人靠近幼皇子。就在当夜便有彗星袭月之天象，隔日白虹贯日雾迷东方，都乃不祥之兆，几日之后边境便出现了战事。所以宫中无人不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之后便多出了一条宫规，宫中丧事皆不能由妻妾参与，尤其不可有女子出现在灵堂之内，否则将给国家带来大灾。”
　　漫儿睁大双眼，“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可是……这还是很荒唐啊！”
　　“所以我说还是不知道的好。”林子棠皱眉。
　　“不是还有什么惩罚吗？”漫儿忽又想起还有她因为命大而躲过去的罪罚。
　　“哦，惩罚啊。”他转过身来盯着漫儿的眼晴看，漫儿的身子兀地向后一凛。
　　“什么？”
　　“挖掉她的眼珠！”林子棠故意做出一个冷厉的眼神，好似弯刀直剜她的双目。
　　“啊！”漫儿大惊！睁睁眼，用手捂住嘴。
　　林子棠猛然伸出双手搭在漫儿的双肩上，“放心！我就算是拼死也不会让你受一点伤，更不会让任何人带走这双眼睛。”
　　漫儿怔怔地盯着他，从他瞪得黑亮的双眸中看到自己睁得大大的黑玉般的眼睛，而这双眼睛中也一定映着他深沉的双眸，如此相互映衬着，闪着无尽的光。
　　漫儿突然心里一暖，微微露出腼腆的笑容，“谢谢。”
　　“不用谢我，你若瞎了，我又如何向岳父大人交代。”林子棠放下胳膊，转过身去，轻哼一声，牵着马向前走去。

　　一入府门，林子棠便往云非的院子奔去，漫儿心里也想见云非，自是要把她心中的疑问都问个清楚。
　　“王妃不许去。”林子棠伸出手挡在漫儿身前。
　　“大夫是我请来的，如今没有治好病，难道不该由我来担当吗？”
　　“你忘了，他是自己登门造访的，可不是你请来的。”
　　这么一说，漫儿才想到云非其实是亲自上门要求给璠王医病的。
　　“可是……”
　　漫儿还想争执，却见一名侍卫急急来报，神色慌张。
　　“启禀殿下，云非大夫已经不知去向！”
　　“什么？”林子棠大怒，眉眼骤然变冷。
　　“什么时候发现的？”
　　“回殿下，今早就不见了。因为璠王之事未敢向殿下禀报。”那侍卫躬身跪地，“属下没能看好云大夫，愿意受罚！”
　　“他走之前没留下什么吗？”
　　“尚未发现。”
　　“殿下，我看还是我再去找找他吧，说不定能找到。”漫儿想起上次云非失踪时，正是她在竹林里寻到他的踪迹。
　　“不许去！”林子棠转过身来冷着张脸冲着漫儿道：“今明两天本王都要一直呆在宫中，至于王妃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府中等我回来，无论出什么事都不得出府！”
　　“可这件事我便什么忙也帮不上吗？”漫儿扯住林子棠的衣袖直直地望着他，她想知道璠王的死因，更不想看着罗氏就这么白白地去了。
　　“好好呆在家里便是帮了最大的忙。”林子棠眼瞥向扯在他衣袖上的手。
　　漫儿一愣赶紧放下手来，只能任由他从自己身旁擦过。转过身来又只是瞧见他的背影。

　　林子棠走至府门口，全叔迎上前来呈上一封信函。
　　打开信函，林子棠微皱眉头。
　　“看来事情会越来越明朗却也越来越难办了。”
　　“主上，要不要派人去找云非。”
　　“那个人……”他冷哼一声，“先不要管他好了，总之他死不了！”
　　说罢骑上他的马扬长而去。
　　林子棠再次进宫只是只身一人，并没有像上次一样惊动很多宫人。他没有再去璠玉宫而是去了一座空着的宫殿，那是他从小住的地方——璟延宫。
　　这座宫殿从外观上来看依旧很新，因为这里还有些宫人常来打扫，尽管不会再有人来这里住。
　　林子棠扫视四周见无疑义便推门进入屋内，一进屋内，就立即上前拜见。

　　“让岳父大人久等了，小婿在这里给您赔不是。”说罢便揖了一揖。
　　“殿下又何必说这些客气话呢，这让老臣如何敢当！”苏俞书上前拉过林子棠。
　　“刚收到冷海的密函我就赶来此地。”林子棠目光转向守在一边的冷海。
　　冷海点头以目示意，让其放心，随后便起身到门外守候。
　　这次见面安排的极为隐蔽，宫中人目光都集中在璠玉宫，不会有人知道。
　　“只是不知岳父有何要事相商，为何不直接到府上去？”林子棠引苏俞书坐到榻上，为其敬了一杯茶。
　　苏俞书长叹了口气，接过茶盏道：“我若是去了璟王府，第一个想见的人便是我的女儿，若是见了她，我恐怕什么要说的话便都忘了呀！”说罢无奈地摇摇头。
　　林子棠心下一酸，不是滋味。
　　“岳父请放心，漫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定会好好待她。”
　　苏俞书皱起眉头欲言又止，端着茶盏的手未到嘴边忽又放下来道：“听说殿下欲查清璠王的死因，可有什么进展？”
　　“目前只是知道乃中毒所致，究竟是何人下的毒，怎么下的倒还未知晓。”
　　“可有什么怀疑的对象？”苏俞书揣起手来，思索片刻后问道。
　　“这……”林子棠微微侧首未置一语。
　　“皇上今夜要亲自守在璠王的玉棺前，老臣也是亲眼看到皇上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更也替他伤心。只是……”苏俞书顿了一顿，“皇上恐怕有着更多不能言说的悲痛。”
　　“此话怎讲？”
　　“皇上一再称是自己害死了璠王。倒像是把罪过都揽到自己身上，固然这里面有璠王迎娶王妃的原因，不觉得这有什么其他意义吗？”
　　林子听罢棠一惊，心下细细回想今日父皇的举动，倒不似前些日那般鼓励他查出真相，反而有意掩盖什么，想要尽可能地平息这件事。
　　“难道说父皇是想袒护凶手？”
　　苏俞书终是将茶盏放置嘴边，喝了口道：“总之我这次急急来见殿下便是想要提醒殿下，有时候事情还是适可而止就好，纵使再往下追查也不会再查出什么满意的结果。”
　　“不可，大哥不能就这样死的不明不白！”林子棠甩开衣袖，站起身来，满眼愤怒。
　　“老臣已来提醒殿下，殿下凡事小心为好，即使是查也要在暗中，不可太过张扬。”苏俞书行一礼转身意欲离去，未至门口却又回过头来。
　　“漫儿……可好？”
　　“啊？”林子棠回过神来赶忙答道：“岳父放心！”
　　“那就好……”苏俞书若有所思般点着头。
　　“岳父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俞书摇头叹道：“其实殿下不知，我女儿自幼染疾，不可久处在冷湿的环境下，尤其是不可淋雨遇潮。”苏俞书眼望窗棂“老臣还记得从小便有位世外高人诊治过她的病，虽然让她起死回生，最后却留下了一句话：阳寿几时，还需天命。我便一辈子也放心不下她了，所以说……还望殿下……”
　　“你说什么？”苏俞书话还未说完便被林子棠打断，“漫儿身体自小就不好？”
　　苏俞书猛一皱眉无奈轻笑，看来眼前的璟王根本就不会关心他的女儿，他自己果然是亲手毁了她一辈子的幸福。
　　“我明白了。”林子棠回想漫儿的手时不时便会冻得冰凉，原来是有这般原因。“岳父请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漫儿的病。”
　　“但愿如此！”苏俞书摇头，心如寒冰，他的女儿终究是个苦命的人啊！

　　夜已来临，悄无声息，青石板地上雨迹未干，潮湿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夜里仍有丝丝冷意，寒风吹来吹得窗纸呼呼作响。
　　宫内上千名近身侍卫守在璠玉宫主殿外，禁军统领莫言今夜也亲自上阵，早已身着软甲，手握利刃，在殿外巡视多时。
　　璠玉宫主殿内，清冷的床榻上一人白衣缟素，伸出手来颤巍巍地抚过床榻上的被褥。
　　璠王与璠王妃一直是“睡”在床上的，王妃知道璠王已无呼吸后，便服了毒药躺下，两人都默不作声，直到天亮才被人发现。太医是这么解释的，想到此处昭和帝微叹口气，没想到终究会有这么一天，他还是要面对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一幕。
　　“皇上还是早些歇着吧！别累坏了身子，这才是要紧的事啊。”一旁的李公公连连给昭和帝端茶倒水，侍奉多时。
　　昭和帝摆手道：“是朕啊，是朕害死了怀璠，要怪就怪朕吧！咳咳咳——”
　　连咳了几声，猛然捶着床板，震得床板发出咚咚的响声。
　　“皇上您再说这些，恐怕璠王殿下也不能回来了。”李公公上来给昭和帝捶着背，摩挲着他的前胸。
　　听到屋内的声响，屋外守着的侍卫心里顿时紧张起来，禁军统领莫言手也即刻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今夜格外的静，只有寂静的肃穆才能送走死去的亡灵，也正是因为静才更加可怕。
　　林子棠依旧呆在璟延宫，他盯着明月径自出神，手抚上玉扳指，脑海中一直回想着今日苏俞书之言。
　　蓦地他的目光一凛，明月被雾气笼上，只留下黑黑的暗影，清冷的风突然袭来，拂过他耳畔。
　　“起雾了……”林子棠暗自念道。

　　“听人说外面起雾了，皇上您要不早些歇息吧？”李公公扶着昭和帝往里屋走去。
　　昭和帝扯过胳膊，命令道：“扶朕到怀璠那里！”
　　“皇上，您已坐了两个时辰了！”
　　“别废话，快！”昭和帝不耐烦道。
　　这时耳听院外忽而一声尖叫，接着便是嘈杂声一片。
　　“外面出什么事了？”昭和帝皱起眉来，浓黑的剑眉顿时凝在一起。
　　“奴才给您看看去。”说罢李公公便走了出屋。
　　昭和帝径自走至窗边，推窗而看，眼见迷雾阵阵，一团一团的烟气在空中飘飘忽忽，像极了漂浮的游灵，亦或是散乱的魂魄。
　　“雾迷东方……”昭和帝胸膛起伏逐渐加快，他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

　　“啊！有鬼有鬼……”只见一个小太监一屁股坐在地上，曲着腿，手支着冷湿的地面，一步步往后退着。
　　他的身边已围了一圈太监宫女。
　　“怎么回事，瞎嚷什么！”禁军统领带着大队的侍卫已来至其身旁。
　　莫言一把拉起小太监，“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不怕惊扰到皇上吗？”莫言愤怒地瞪着小太监，特意压低声音道。
　　小太监一脸惊魂未定地样子，痴痴地道：“刚刚……我看见那边梧桐林子里有人……啊不……是鬼！是鬼！是璠王殿下，一定是……一定是！”
　　“啪——”又是一巴掌！
　　“这乱糟糟的都干什么呀？”李公公向这边走来，盯着哆嗦的小太监和一脸冷厉的莫言。
　　“李公公，这小太监不懂事乱嚷嚷，可惊动了陛下？”莫言松开抓着小太监的手，小太监便又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皇上若是惊动了可饶不了你们这些人！”李公公尖着嗓子喊道，“赶快把这胡言乱语之人处理掉！”
　　“请公公放心！”
　　使了一个颜色，那小太监已经被立即带了下去。
　　李公公赶忙回至屋内，以无比和缓的声音说道：“皇上，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太监，好像是见着老鼠什么的了……”
　　“皇上？”李公公一愣，“皇上！”李公公挑开珠帘只见昭和帝已倒在床上。
　　“皇上！”李公公惊叫一声一下扑到了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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