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啼

　　好不容易回到府前，看着连城向着来时相反反向走去，施梦才蹑手蹑脚的准备进门。
　　“哼，苏诗梦，你胆子不小啊。”
　　门边响起男子愠怒的声音，施梦心里一惊，才看见门后阴影处站有两人，出声的正是前些日子见过的王家长子王志云。站在他身旁，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的，是男装扮相的王雅婧。
　　王志云虽年龄不大，却总让人感觉到有股莫名的压力，而且很明显的，他对施梦有敌意。
　　“大哥。”
　　施梦低头，心里暗自腹诽，怎么这么倒霉，居然被他逮个正着。
　　“苏诗梦，你自己是个贱籍，爱做什么我们王家管不着。可你不要忘了，阿婧和你的身份不一样。”
　　王志云阴阳怪气的说道，施梦的脸色刷的铁青，低垂的双手不由用力，死死握住。王雅婧缩在二人身后，微微有些发抖，却没有开口。施梦暗暗呼吸了几次，低声道：
　　“抱歉。”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王志云丢下这话，拽着王雅婧向里走去。

　　施梦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看着深深庭院，忽然觉得有些想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阿梦？”
　　王夕冉不知从哪走了出来。施梦似笑非笑的望向他：
　　“怎么，你也要警告我，记着自己的身份？”
　　王夕冉沉默着，月色将他隐在阴暗里，看不清楚表情。话一出口，施梦就后悔了，她咬了咬下唇，转身向院子方向走，刚迈出一步，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双臂膀从身后紧紧的将她圈在了怀里。王夕冉的呼吸浅浅的喷在她耳后，有些痒。
　　“很辛苦吧？”
　　低低的声音传入耳中，施梦一阵战栗。她莫名其妙变成另一个人，承受着不属于自己的回忆，成日提心吊胆，应付各种事情，怎么会不怕，怎么会不委屈。
　　只有这个少年，会用他略显单薄的怀抱温暖她，会温柔的问她，辛苦吗。施梦的心仿佛被最柔的清风吹过，让她不由的想要从王夕冉身上汲取更多的温暖，那个瞬间，她真的好想好想，就这样放下一切，什么都不再去想，只要回过身去，紧紧的紧紧的抱着他，抱着他就好。淡淡的月光洒在二人身上，仿佛将他们与这世界隔绝开来，静谧的如同梦境。

　　王夕冉见她乖巧的靠进自己怀里，闻着她发间传来的阵阵幽香，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涨的满满的。他下意识紧了紧双臂，想起刚刚见的一幕，眼里的光芒暗了暗。他还记得，原先大哥也曾那般说过阿梦，那个时候，阿梦躲在他们初见的地方偷偷哭了好久。想起这些，他不由的出声：
　　“阿梦，你知道大哥他自小就是那般性格，你不要理他。”

　　果然梦终究要醒来么，施梦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一抹苦笑浮上唇畔。她抬眼看看黑寂的天空，心下恻然：看来真的是太寂寞了。
　　“阿冉。”
　　“恩？”
　　王夕冉将下巴放在施梦肩窝处，轻轻应声。
　　“我不记得了。”
　　施梦轻笑，王夕冉将她抱的更紧，
　　“没关系的，没关系。”
　　施梦挣脱了他的怀抱，向前走了两步，仍然背对着他。
　　“你就站在那里，好好听我说。”
　　她仰首，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我没有记忆了，所以，从前种种于我来说，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
　　她沉默了片刻，
　　“……当然……也包括你的。”

　　是错觉么，王夕冉猝然觉得连呼吸也困难了起来。眼前那仰头望月的背影，明明前一刻还那么熟悉，瞬间却变得无比陌生。他抬起手，伸长的右臂僵在空气中，带着一丝几乎难以令人察觉的颤抖。他张开嘴，话却哽在喉头，吞不下也吐不出。

　　“那就……这样吧。”
　　施梦匆匆离去，不敢看向后方。她知道这样会伤了王夕冉，可是她必须如此。
　　“阿梦……”
　　王夕冉喃喃自语，看着自己的双臂，她的体香还驻足在那里。不，你只是忘了，只是忘了。一定会想起来的不是吗。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那晚之后，施梦就开始有意识的躲着王夕冉，恰好绿香日前无意中说她曾在小院背后发现一处矮墙，施梦试着从墙翻出去，发现墙外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直通乌衣巷外。从那日开始，她就过起了“墙上君子”的生活。日子很快就到了她与连城约定好的那一天。

　　清晨，施梦早早从床上爬起，将男装换好，又戴了一顶白高帽，将头发笼在脑后。 对着铜镜反复照了数次，觉得确实没有什么破绽，就推门出去了。从矮墙翻出去后，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急匆匆的往小摊方向赶去。建康城的路横平竖直，其实很好记，不肖多久，她就到了摊位前，连城还未到，她便站在一旁静静等着。

　　眼看离约定的时间已过了近两个时辰，施梦早已不顾风度的蹲在了路边，伸长脖子望着，难道他忘记了？正这么想着，忽然有人在背后扯了扯她的衣角，她回头看去，对上一张圆圆的笑眯眯的脸。施梦迷糊了好一会儿，猛的一拍脑门，
　　“是你啊。”
　　原来是那日撞在连城身上的男童，他稚气的说道：
　　“你是不是在找那日和你一起的哥哥？”
　　施梦点点头，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男童没有回答，只是拉住了施梦的手将她向右边小巷带去，施梦一头雾水的跟着他走了约莫一刻，才在隔了小摊两条街的地方看到了正四处打量的连城。她向男童道了谢，然后几步走到他的身后，眼珠一转，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右肩，然后快速的站到了左边去。

　　连城将头扭向左边，施梦一脸坏笑顿时僵在脸上，
　　“呃，连城兄，那个你……怎么在这啊，不是说好在摊子那里等嘛。”
　　她硬生生的将坏笑转成微笑，尴尬的问道。连城徐徐笑开：
　　“我是往摊子方向去的，可是不知为何走到了此处。”
　　施梦哈哈的干笑着，
　　“是，是吗，那明日到底是何时去啊？”
　　连城说：
　　“明日辰时，就在幕府山顶，幕府山在城外五里处，所以你要早些动身。”
　　说罢，他摸了摸肚子，看向施梦：
　　“我肚子有些饿了，不如一同去吃酒圆可好？”
　　施梦从大早上起就没吃过东西，听到此连连点头，连城就抬脚向一个方向行去。
　　“连城兄。”
　　施梦忙出声，连城转过身来询问的望向她，施梦苦苦一笑，用手指着他去的相反方向：
　　“那个，小摊在这边。”

　　南朝文人雅士时常在一起聚会，多选择有山有水的地方，喝酒吟诗，作对赏乐，是以为时尚。施梦边听连城介绍边将最后一个酒圆吞下肚，心里充满了对明日的好奇及期待。吃罢饭，两人又四处闲逛，这回施梦特意留了个心眼，每走一处都将路记个清楚，她总觉得和连城在一起，会有种说不出来的舒适感，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

　　“小心。”
　　连城忽然伸手，将右边的施梦揽在怀里，一辆马车擦着二人的衣角隆隆驶过。淡淡的香味从他身上传入施梦鼻中，她不由自主的伸手按住胸口，生怕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那么响，响到盖过了身边所有一切，脸刷的一下红透了。
　　“没事吧？”
　　“没，没事。”
　　施梦手忙脚乱的站直身子，低着头，怎么也不敢看向那双乌黑眸子。连城淡淡一笑，拍了拍她的头：
　　“那明日见了。”
　　说罢，转身离去。

　　施梦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远，才抬起头望向他走的方向。连城不紧不慢的踱着步子，对偶尔碰到的熟人点头，微笑，一身白衣在风的吹佛下轻轻摆动。施梦下意识的将手放在他适才碰过的地方，愣愣的看了半响，不知为何深叹一口气。她慢慢的转过身子，却瞬间雷击似的僵在当地。

　　身后约莫十数步处，王夕冉一动也不动的站着，静静的看着施梦的眼。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叫人看不明白。施梦不知为何挪不开脚步，甚至连和他对视的眼都移不开，只是傻傻的站着。许久后，王夕冉敛了敛眼皮，一言不发的调头进了府。

　　这夜，施梦失眠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数次，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王夕冉看她的眼神。她烦躁的抓抓头发，披衣下床。推开门坐在石阶上，蜷缩起腿，将下巴搁在抱着腿的双臂上方，轻轻的哼唱：
　　你听寂寞在唱歌
　　轻轻的狠狠的
　　歌声是这么残忍
　　让人忍不住泪流成河
　　你听寂寞在唱歌
　　温柔的疯狂的
　　悲伤越来越深刻
　　谁能帮个忙让它停呢
　　呵～
　　天黑了
　　像不会再天亮了
　　明不明天也无所谓了
　　就静静的看青春难依难舍
　　泪还是热的泪痕冷了
　　哼～
　　她反复的重复着最后几句，将头埋入膝间，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地上，砸在心里，生疼。点点月光透过树影漏在她的身上，分外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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