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寒

　　玉君鸿的病一直不见起色，我除了会去看望他之外便十分安分地待在毓仪宫，偶尔也会从采雪和春云那儿听到一些消息。
　　为着那丰厚的赏赐很多医者都自告奋勇揭了皇榜进宫替玉君鸿医治，可惜全部无用。之前的一些有幸放了出去，之后的就都以欺君之罪被斩首了，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前赴后继，典型的人为财死。

　　不过这两天听说丞相请了一位神医进宫给玉君鸿医治，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见到那神医的庐山真面目，听她们讲述我隐隐有些担忧。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位神医肯定就是伤了尹无风的人，那个噬魂的诡异中年男子。

　　在这风口浪尖上那曹石谦不怕自己的官位不保，甚至脑袋搬家而做出此举，十有八九能肯定那人可以治好玉君鸿的病，华惜念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别人破坏她的计划？万一她没有料到这样的意外而不慎行迹败露我肯定会被牵连。
　　想到这里我便忍不住叹气，我无法想象一个人可以抱着二十几年的仇恨生活，那玉君鸿分明就是爱她的，那样也无法化去她对他的仇恨？
　　而这玉君鸿子嗣甚少，只有两个儿子，如果他死了，继承帝位的便是太子玉墨楸，他名义上是皇后的儿子，这对于华惜念来说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她成了皇太妃远不及现在的地位。还是说她只要玉君鸿死，其他什么都可以不管？可是想要一个人死安排一场阴谋需要二十几年这么久也实在让人想不通。并且玉君鸿要真是中毒，那多半是华惜念下的毒，而她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或者不直接放致死的毒药。想让他生不如死吗？那她也确实狠毒了些。

　　过了大约十来天，竟听闻玉君鸿的病情有好转，那神医放出来的消息就只是说他得了一种怪病，而我不知是喜是忧，于是准备去华宸宫探探华惜念的口风。

　　今天她倒是在宫中，省得我白跑一趟。
　　见了她，我用自己都不太习惯地撒娇嗓音道：“多日不见母妃，烟儿可想您了呢。”
　　她呵呵地轻笑着，一脸慈爱：“母妃也想烟儿想得紧呢。前阵子烟儿不顺心，母妃未曾好好关心你，真是母妃的不是。最近可舒心些？”
　　我点了点头，朝她福了福身：“还要多谢母妃日前的赏赐，烟儿真是……”
　　“我们母女俩哪还来那样多的礼节。”她嗔笑道，拉着我坐下，“这一阵子确实冷落了烟儿，烟儿不会责怪我吧？”
　　“怎么会呢，母妃事务繁重，烟儿自然懂得。”我盯着她，故意将“事务繁忙”四字说得慢了些，想从她完美无缺的表情中看出些端倪来。
　　她却只是欣慰地轻笑：“还是烟儿善解人意。”

　　我不太好意思单刀直入，耐着性子跟她闲扯了一会儿才问：“听闻父皇的身体有所好转，不如母妃与我一道去看望看望父皇？”
　　她仿佛能看穿我的心思，一副了然的样子：“烟儿想问的怕不是这个吧？”
　　我脸色僵了僵，但立即恢复：“母妃果然最清楚烟儿的心思。”
　　她只是笑着用安慰的口气道：“烟儿放心，你只管与往常一般安心行事，这里里外外的事你全当不知便好。”说完宠溺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停了停，又继续道：“时机未到而已。”眼里颇有深意。
　　她那样的表情让人不自在，我不着痕迹地撇过头，“既然母妃这样说，烟儿自然是放心的。”
　　她忽然轻笑着道：“既然烟儿想去看你父皇，那我们便去看看。”

　　玉君鸿的寝宫里，那个“神医”恰好在替他医治，我们都被拦在殿外，华惜念不甚在意地与我站在外边等候。
　　半晌，我又听见某位公公尖着嗓音喊着“皇后驾到！”我不禁嗤笑一声，还真是巧，这皇帝病了，遇见皇后的次数倒是多起来了。
　　她与随驾的宫女自然也被拦在门外，我朝她行了礼，却发觉她打量探究的目光，便不舒服起来。我脸上又没刻字，她做什么这样看我，于是尽量挪开脸，避开她的目光。

　　她忽然开口，语气倒也和蔼：“淑安公主与皇贵妃长得真是像呢。”
　　我一惊，原来她为着这个才那样看我。
　　华惜念连忙接过话头：“皇后娘娘真是慧眼如炬，皇上也正是觉得烟儿与我有几分相似才下诏封她为公主的呢。”
　　她这话接的真好，替我解了围，又称赞了皇后，还将玉君鸿摆上台面，即使皇后有什么想法也只得亲自问皇帝去。

　　开门的是玉君鸿身边的红人太监德喜，恭敬地朝我们道：“让两位娘娘与公主久等了，皇上请三位进殿。”
　　玉君鸿半坐着靠着龙床上，脸色确实比先前好些，却依旧有些虚弱。
　　龙床边站着的奇装异服的男子果然就是伤了尹无风的人，他倒是毫不忌讳在皇宫大殿着这样的服饰，也毫不避讳皇帝的后妃们。

　　我们三个朝玉君鸿行了行礼，华惜念与皇后便和他讲起话来。
　　那男子泰然自若地朝我们行了礼，我抬头时刚好对上他探究的目光，才发现他的眼睛竟然是墨绿色的，甚是诡异。
　　难道我跟华惜念长得像这么值得人家研究？怎么一个个都这样看我。抑或……他还记得我？
　　心底猛然生出愤恨来，见他不移开目光，我更是恼怒，瞪了他一眼，用以警告他别僭越了，好歹我现在也是个公主，他这样盯着一国公主可是犯了不敬之罪。
　　他对我的动作却毫不介意，竟勾起嘴角，似乎是挑衅，又带有得意之色。
　　他这举动倒让我敛了怒意，他仗着曹石谦替他撑腰竟这样大胆放肆，看来那曹石谦也不是个简单的主儿。

　　忽又有公公尖声道：“宁贵嫔到！”
　　我突然有些头大，怎么他的大小老婆都齐聚一堂来了，这三个女人一台戏今天算是凑足了。暗自祈祷千万别上演什么争风吃醋的场面，我可消受不起。
　　那宁贵嫔进了内殿，看上去不会超过三十岁，却因为有孕在身而大腹便便的。

　　玉君鸿子嗣稀少这事儿我敢肯定是后宫之中有人在做手脚，听闻有些妃子只要一怀上孕不消多久便会滑胎，有些皇子皇女即便平安出生也会夭折，于是宫里便流传开一些神鬼之说。
　　眼下见了这么大个孕妇我倒是吃惊了，她竟然没被后宫的阴谋给害流产也算万幸。

　　她刚想欠身行礼，皇后便虚扶着道：“宁贵嫔有孕在身，这礼便免了罢。”说着又走上去拉起她的手笑得很温和：“都是快临盆的人了，该好生歇息才对。”
　　她赧然一笑：“多谢娘娘体恤，臣妾听闻皇上龙体无恙便来看看。”
　　华惜念也插进话去：“妹妹对皇上真是有心哪。”
　　我在一旁冷眼旁观，她们三个此时和乐融融的样子大约比亲姐妹还亲。

　　待了一会儿，皇后便道：“别扰了皇上休息，我们回去罢。”
　　宁贵嫔因为有孕在身，由宫女扶着缓缓转过身，路走得极慢，到了殿门口，也是慢慢地抬起腿跨出去，可是忽然身子一晃，像是被绊倒似的，就这样往后倒去。
　　我在她身后，见了这个情况，我吓了一跳，下意识伸出手扶她，却因为她的体重，反而被她压倒在地，我还没来得及呼痛，便听见倒在我身上的宁贵嫔痛呼出声。
　　这下事情大条了！
　　殿门口瞬间乱作一团，宫女太监七手八脚地跑过来扶她，我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她压在身下的腿，再看向门外的华惜念，她也是一脸惊讶，应该也未想过会发生眼下之事。

　　“痛……好痛……”宁贵嫔连连呼喊。
　　涌上来的太监宫女努力的想要把她拉起来，却怎样都扶不起来，而她只是一个劲的喊着。
　　有太监尖声道：“快！快喊太医！娘娘要生了，快叫医婆来！”
　　最后还是侍卫冲进来把她移出了殿外。

　　我一手揉着摔疼的背，一手撑着地爬起来。
　　华惜念到我身边，急切地问：“烟儿没事吧？”
　　“没……没事……”我有些机械地回答。

　　这一跤惊扰到了龙床上的玉君鸿，他由德喜扶着来到殿门口，沉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皇后赶紧打圆场：“皇上先息怒。兴许是宁贵嫔出门时不当心绊到了，才摔跤的。”
　　他只当未闻，朝着跪在地上的宫女沉着声：“不是你扶宁贵嫔出殿的么？说说，出了何事？”
　　那宫女花容失色，浑身颤抖着，早已吓得眼泪婆娑：“回……回皇上的话，奴……奴婢不……不敢……”
　　他微怒：“什么不敢？朕让你回话还磨磨蹭蹭的吗？”
　　“皇上注意龙体。”皇后在一旁柔声劝道，又厉声对那宫女：“既然皇上让你回话，还不速速回来！”
　　“回……回皇上的话……”她几乎就把头贴到地上，“是……是淑安公主她……拽……拽了娘娘一把，娘娘才……才摔倒的。”

　　一时间我脑子里的所有东西像被抽空了一般，只余大大的两个字：
　　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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