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茶

　　她轻笑，眼睛望着前方，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摇曳，缥缈地让他抓不住。

　　那是2003年，她记得很清楚，2003年。

　　“医生，会……会痛吗？”她想问什么，却又没问出口，只迷迷糊糊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生孩子痛不痛？”那医生白了她一眼。

　　她那么小的年纪，来到医院，说是做人流，经过的各个地方几乎所有人都会多看她两眼，然后低下头窃窃私语。她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那时候并不如现在的开放，即便是专做人流的妇科医生也表现出鄙视与不耐烦。

　　她心里紧张，手脚也忍不住颤抖开了。

　　医生在忙前面的手术，有些人等着，她还排在后面。

　　医生出来拿棉花与擦拭的纸，伸手递进布帘里，六安在她忙的空隙里问了她犹豫半晌的话，“医生，那……堕了，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那医生估计是在忙，又被她问烦了，哼了一声，“有什么后遗症？都要堕了还问什么问!”

　　她还在犹豫，门边有个站着的女孩嘤嘤哭泣，忽然哭出了声。

　　六安站在她边上，眼神复杂的望着年龄颇小的女孩。

　　“你几岁了？”她低下身问。

　　那女孩睁开红肿的双眼，看着六安，怯懦地开口，“姐姐，我怕……”

　　她心里一阵酸痛，伸手抱着女孩子的肩膀，把她拉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没关系的，你不要怕。”

　　女孩子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抓着她的手腕，“姐姐，我不是上海人，一个人在上海，我，我还没满18岁，父母家人都不在身边，他们说我岁数不到，不让我做手术，我害怕……”

　　六安叹气，“其实我也没有满……”

　　她一个人也不能做手术，满18岁的是袁景安。

　　女孩抽噎着，“我没有人陪，我一个人来的，我不能生下这个孩子啊，我不能……”

　　她不停摇头，哭得更加凄惨，小脸上纵横的泪渍，六安看了心痛，挽起女孩零乱掉下的碎发，“不要哭，会好的……”

　　她心里也没底，惶惶然地打着鼓。

　　她们同病相怜，她只能用自己无力的声音鼓励着女孩。

　　“姐姐……”女孩哭累了，抬起头来，吸吸鼻子，“其实我也不想打掉孩子。他们都说做手术不好，我朋友说她同屋的一个女孩子，堕了几次胎，现在嫁了人，结果养不出孩子，现在在闹离婚呢……他们说堕胎很危险的，还有很多人回来之后就生病，我……我很怕……”

　　六安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袁景安安慰她的话。“六安，我们还小，不能要这个孩子，如果被人知道了，你连考大学都会有问题。我们还要读书，孩子养下来也管不了啊……你现在还小，我们还有很多未来，等将来你大学毕了业，我们就结婚，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孩子……六安，我们会幸福的……”

　　是的，他握着她的手。他对她说幸福。

　　他和她，永远生活在一起，还有他们的孩子，他们会一直这么到老，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然后结婚，生子，他们会成为祖辈，祖祖辈，像这个世界的许多人一样，平凡的，安稳的生活。

　　她一直相信他的承诺，一直都对未来充满希望。

　　可是，如果以后生不出孩子，那她和袁景安之间就没有爱情结晶，那该怎么办？

　　她忽然觉得难受，心里憋得慌，像压了块大石头，惶恐蔓延了满头满脑。

　　女孩子还拉着她的手，“可是我没有工作，也没有家，在这里，我什么都没有，连孩子的爸爸都不在了，如果养下这个孩子，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生活啊……”

　　她想想就哭，毫无章法地摇头，眼泪成串地往下落，她看了揪心，却说不出什么。

　　“姐姐，我是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我妈走得早，我爸又娶了个后妈，后妈有两个孩子，他们待我不好，我没办法……只好来到上海，结果被人骗……现在人跑了，就剩我一个人，还有肚子里这……我可真是命苦啊，我死求活求，医生都不给我做手术，他们说一定要有人陪同的，可是在这里我哪里有朋友……”

　　她一味地想到自己的痛楚，哭得更伤心。六安掏出纸巾给她擦脸。

　　这个孩子，比她还可怜。她顾不上其他的，抱住女孩，自己眼里也沁出了泪水，哭成一团。

　　“下一个，姚六安！”

　　躺在床上的女子爬起身，拉开步帘，撑住□□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她听见医生叫自己的名字。

　　女孩望着她。

　　她忽然一阵颤抖。

　　“六安，姚六安！”

　　她不动。

　　“哪个是姚六安，来了没有？”

　　医生不耐烦地催促。

　　她忽然站起身，把凳子上坐着的女孩拉起来，眼睛望进她的眼里，“你很想把孩子打掉是不是？”

　　女孩呆呆地点头。

　　“那你进去吧，我不做手术了，你可以用我的名字进去。”

　　女孩子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你听着，你叫姚六安，拿着这个纸过去，医生会给你做手术的。”

　　她的语气是坚定的，坚定到女孩子一直眨巴着眼睛，几乎忘了反应。

　　“姚六安，在不在？”

　　医生又在催促了。

　　她急了，一把把手上的病历和证明给了女孩，把她一把推向前。“她就是姚六安。”她听见自己声音清晰地说。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记得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自己头昏脑涨地出来，袁景安在外头等着自己，迎上来，“六安，怎么样？”

　　她疲累地扶着头，把手里的证明书给了他。

　　“六安，你慢点走，我们回去吧。”

　　回去……回家吧……

　　那长长的走廊，亮得能泛出人影的地面，成为她晕沉印象里唯一的记忆。

　　后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想不起来？影影绰绰的人影，那么多嘈杂的声音，又那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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