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酒

　　时值小雪。

　　宫灯帏的红灯冉冉燃着，鎏金的四角缀着流苏在风里起伏不定。

　　亭檐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细雪，北风初起，亭外竹林摇曳，绿竹雪素，倒是很好看。

　　吩咐着人搬了那铺满银毫狐毛的软榻到亭子里，又升了红炉，煮起茶。

　　亭子便暖了起来，现下点着的是主人自己调出的熏香，以丁香沉香及甲香各一两细细研磨碎了，再用鹅梨汁蒸干过的，香意清浅，悠久不绝。

　　主人看过一阵景，又取了白玉琴来弹，可见得心绪不错。

　　只虽是这般悠闲的氛围，犹似缺了些什么。

　　若先生也在……

　　却听主人止了琴音，拿起一旁扇子来：“凤儿，且去备酒来吧。”

　　……嗯？

　　……啊！

　　“是。”轻快的应声而退。

　　能让主人亲自温酒的，除了那人，还会有谁。

　　果然不久便见得那素衣白发的先生，红灯雪下，持伞而来。

　　“剑子好友，入夜而来，是有什么事情呢。”

　　“耶，龙宿，吾正是为你而来啊。”

　　“喔，怎说呢。”

　　“吾看今夜小雪初落，想来最爱风花雪月的龙宿好友一定是围炉煮酒，所以才特来相陪啊。”

　　“这么说吾真应该感谢好友汝的贴心啊。”

　　龙宿说着略扬扇子，看着友人收了伞步入亭中。

　　“龙宿温的酒，让人期待。”剑子坐在桌边看着跃动着的火苗。

　　“哈，能得好友称赞，深感荣幸。”龙宿珠扇轻转，半掩笑意，伸手取了金铛里的瓷瓶来倒酒。

　　亭外雪静静落着，炉里倏尔爆出个火星子，将将要落到紫衫之上。

　　剑子自旁边见了，伸手端起杯子，白色衣袖轻扬间不动声色地拂去了那点溅出的炭火，一面继续饮酒。

　　龙宿略扬眉，紫金的扇子轻扇着，意甚悠然。

　　主人与先生这样喝酒谈天的情景，已然在旁边见过很多回了，只是每次见来都觉得让人心喜。

　　从小看到大的，好像永远不会改变一般。

　　主人或有不知，但这样的日子，先生过来，倒真可能有八九分是只为了“风花雪月”的。

　　曾有一次先生来疏楼，正遇上主人前往宫灯帏赏月，听得主人不在的缘由，笑言一句：“当真文人本性。”

　　当时自己回的是：“主人也说，清风明月，惜无知音在呢。”

　　疏楼也好，宫灯帏也好，景致都是极佳的，只多数时候都是主人一人赏月听风，虽则潇洒，到底不若先生相伴时来得惬意。

　　那时未见先生有何神色不同，只是往后才稍微觉察出什么，在那些适合“伤春悲秋”的时候。

　　忽又想起，不记得是哪一回，在宫灯帏等先生到来之前，突然问了主人的一个问题。

　　“主人与先生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情形呢？”

　　“嗯？”主人似有些诧异的，顿了顿手里扇子，又笑起来，目光放的远了：“那次啊……”

　　据主人说与先生遇见之时，尚无疏楼西风，也没有豁然之境。一个儒门儒生，一个道门道士。八竿子打不着的，却在处仙境般的地方撞见了。

　　那个地方现在看来，未必又有多特别，不过那时修炼时日尚短，两个人也都还不是现在这般想去哪就能去的功体，忽见了处别有洞天的所在，都是欣欣然的，意绪大好。

　　主人说，初见先生时，也是在心里叹过一句，好一个“仙风道骨”的，那个面容端正，隐有超凡之姿的道者。

　　只是说着又叹气，当时哪知道内里原来是这般腹黑，实在是交友不慎，交友不慎。

　　叹气是现在叹的，那时候，世外桃源的青山绿水里所见的“雅士”也还是从心所愿的结交了。一夜促膝长谈，天上地下，高山名川，文学武道，竟是意趣相投，相逢恨晚。才便又有了段结伴携游，笑看山水的日子。

　　那之后的分道也不过是杯酒曲箫，拱手而别。

　　君子相交，于此足矣。

　　当然再后来三教盛会里的再逢，往来之间终成莫逆又是后话了。

　　主人说这些的时候，儒音悠扬，眉宇舒展着，极是可亲的样子。待视线落到身前白玉琴上，眼里更添几分柔和，几乎称得上是温柔的神色了。

　　然后取了烟管出来，闲闲抽了两口，又缓声吟起：“紫金箫，白玉琴……”

　　这样的，难免在意起来了，先生初时见到主人，又是怎样的一番看法。

　　某一日，总算是得了机会问起先生，先生放了手里棋子起身，拂尘从左臂甩到右肩，笑笑：“这嘛……恰到好处。”

　　好到如何是不知的，只是当时看着先生眉目间的神情，又觉得，不知道也没有关系了。

　　而那……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往事了。

　　“凤儿，凤儿。”

　　“啊，是。”

　　“真难得汝会分神，难道是担心默言歆么。”

　　“耶，龙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让默言歆雪天挨冻呢。”

　　“嗯，好友说的是，凤儿汝想去就去罢。”

　　“主人先生！”

　　“哈哈哈……”

　　- 完 -

　　附俺家娘子有爱的团子小剧场，《闲事录之记得当时年纪小》

　　“主人与先生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情形呢？”

　　“嗯？”主人似有些诧异的，顿了顿手里扇子，又笑起来，目光放的远了：“那次啊……”

　　那次啊……

　　颇有惊讶地瞪大了眼，看向来文雅的主人将扇柄在石桌上一磕，眉间皱起一个川字。

　　“伊和佛剑两人一点都不华丽的从树丛后跌出来，虽然干净但是就是很简陋的衣服上沾了泥土和落叶，连两边的鬓角也有！”

　　呃……先生和大师……

　　“还有，那老道明明自己就是个毛茸茸软绵绵的团子，居然敢在还没爬起来的时候就指着华丽无双的吾叫团子！”

　　主……主人……

　　“最可恨的，华丽无双的吾哪里和那个穷酸的佛世尊像了，怀疑吾是私生子！？”

　　……面对眼前濒临暴走的主人，凤儿眼神飘到门口：木头……你还是去路上拦一下先生比较好……

　　于是，在某种很莫名的情况下，道门先天不得不打消了到疏楼西风蹭晚饭的念头，抱着满腹的疑惑回转。
　　至于当天疏楼西风爆发出来的怨气波及到了路旁的花花草草导致儒门天下不得不额外调度费用，我们可以略过不提。

　　至于后来的某次圣行者难得到疏漏西风做客时，某个丫头看着大师严肃的脸忽然噗的一声笑出来，由此引发佛牒再次追杀古尘紫龙，就又是后话了……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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