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女的自我剖析

　　正当林微微坐立不安之际，门铃声突然响起。

　　“哪位？”

　　“快递。”

　　林微微捧着那个发件地是自己家乡的快递仔细端详，奇怪，是谁给她寄的？

　　她不敢自己打开，许知恒替她开了。

　　里面是一摞照片。

　　林微微挨张翻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姐姐，你看……”

　　照片里的陈修雪摘掉了老土的红框眼镜，画着浓妆，穿着廉价的水手服，被几个脑满肠肥的男人压在腿上灌酒。脸上虽然是笑的，但僵得快要哭出来。那么瘦小的骨架，套着不合体的裙子，像一个被玩坏的玩具。

　　许知恒则要冷静地多：“看样子，应该是在夜总会拍的，她被设计了。”

　　这个女孩子还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还有一封信。”

　　林微微看到，盒子的最底下，还有一封薄薄的信。不起眼的牛皮信封上，用娟秀的小字写着“微微姐收”。

　　像信纸一样白的，还有林赟宇学校的雪。

　　昨晚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到现在也没停。课间的时候，孩子们兴奋地冲出教室，只有林赟宇，仍埋头做着练习题。

　　落下的东西太多了，不好补。

　　无论下多大的雪，他都并不觉得稀奇。毕竟他的家乡，是全国有名的雪窝子。稀奇的是，陈修雪会主动找他出去赏雪。

　　趁着教室无人，陈修雪假装漫不经心走到埋头苦学的某同学身边，小声说道：

　　“林赟宇，外面下雪了。”

　　男同学只是抬头看她一眼，淡淡答道：“嗯。”之后继续做题。

　　陈修雪被他不冷不热的态度搞得更尴尬了，她脸一红，吞一口口水，结结巴巴地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于是某男同学停了笔，陪她在校园不起眼的小路踩雪。

　　“马上就要期末考了，你准备得怎么样？”

　　林赟宇暗笑，她的话题怎么永远只有学习。

　　他吊儿郎当地回复道：“急什么，还早着呢。”

　　听他这话，陈修雪急了，她语重心长道：“不早了。你上次进步这么大，是因为后面那些都是不学的同学，超过他们容易。可是正常同学现在都在认真学习，再想往前进步可就难了。”

　　林赟宇不出声地听她叨叨念着。

　　也不知道她怎么找到这么偏僻的角落的，雪厚厚的，完全没有被人踩过。林赟宇脚上穿着他最爱的一双鞋，在雪地里一踩一个深深的窝。冰凉的雪从脚踝灌进鞋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心疼鞋还是心疼脚。他看一眼陈修雪，她倒好，穿一双老气厚实的长筒雪地靴，咯吱咯吱踩雪踩得开心。

　　但他仍若无其事地陪她走着，痞笑着问：“这么关心我啊？”

　　“你少来！”陈修雪把头瞥向一边，小声咕哝：“不想看你半路辍学拖累家里罢了。”

　　林赟宇看少女的侧脸，圆圆的脸颊红红的，圆圆的鼻尖红红的，连圆圆的耳垂也染上了一抹红。

　　他故意凑到少女耳边，小声说道：

　　“我辍学了拖累我家人，你又不是我家里的，你着什么急？”

　　这下少女连脖子也变成粉红色了。

　　“林赟宇，你有没有良心！”

　　她加快了步伐，低头迎着风雪蹶蹶蹶地往前走。

　　林赟宇迈大步子，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优哉游哉地说：

　　“陈修雪，听说你和章家辉说，只要他进步20名，就给他个机会处处？”

　　陈修雪猛地站定，转头：“对！我就是说过，怎么了？”

　　林赟宇最喜欢逗她发脾气，他撇着嘴摇摇头：“啧啧啧，看看我们的陈修雪同学，多么的势利，唯成绩论人。”

　　“我势利就势利，关你屁事！”

　　女孩说完，想接着往前走，却不料扭头便摔了个屁股堆儿，跌进雪里。

　　“噗哈哈哈哈！”

　　林赟宇站在一边，看着她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掏出手机准备拍几张照片留作纪念。

　　没想到女孩对于拍照显得十分抗拒，尖叫着捂住脑袋：“你要干什么！不要！不准拍！”

　　林赟宇被吓了一跳，他赶忙收了手机蹲下去：“好好好，姑奶奶，不拍不拍，你快别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你做什么了呢。”

　　他离得近，看到了陈修雪眼眶微红，眼里似有泪花闪动。林赟宇一下子慌了神，他又做错了什么。

　　倒是陈修雪，很快恢复正常，趁机攥起一把雪报复性地丢了他一脸。

　　“你还笑！我脚都崴了你还笑！”

　　看到陈修雪还有力气骂他，林赟宇一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了下。他任打任骂，最后背着瘦瘦小小的女孩偷偷摸摸回了教学楼。

　　穿过操场的时候，陈修雪趴在男孩清瘦的脊背上，没由来地问：

　　“林赟宇，如果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她听见男孩回答说：“我啊，最讨厌别人骗我了。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大卸八块，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林赟宇说完，故意把手松了松。陈修雪中了他的奸计，以为自己要滑下去了，慌忙搂紧他的脖子，大声尖叫起来。

　　林赟宇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陈修雪发现自己又被捉弄后，勒紧了他的脖子，骂道：“林赟宇，你这个骗子。”

　　林赟宇小跑起来：“谁让你这么好骗的，哈哈哈！”

　　清澈的笑声划过日暮下白雪皑皑的操场，全然不顾另一个灯红酒绿的城市，有两个女人正坐在二十二层高楼的地板上，把着一封短短的信读了又读。

　　林微微第无数次默读起陈修雪的信。

　　“微微姐：展信安。看到这些照片很惊讶吧。其实这才是我的秘密，连林赟宇都不知道的秘密。刘佳怡的照片没有放错座位，是我挑了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张放到了林赟宇桌子上。我早就知道他喜欢我，所以我猜一定会替我出头。那天你和刘佳怡的对话我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所以你走后，我就去调查了一番。她欺负人的视频我有很多，所以之后我又给她爸爸发了短信，逼她转学。你们都是很善良的人，我不想再骗你们了。但拖得越久，越没有勇气说出口。所以，坦白的目的不是想让姐姐替我保守秘密，而是请帮我告诉他吧！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真是个卑鄙的人，对不起。”

　　真是越读越闹心。

　　林微微一头歪倒在许知恒怀里，哭丧着声音说：

　　“姐姐，这我该怎么办，这不是为难我吗！”

　　许知恒摸摸她的脑袋，看到那叠照片，也拧紧了眉头说：

　　“这孩子为什么要去这种地方呢？”

　　当初在操场，她就看出了这个女孩别有用心，但事情已经解决，她也没有多提。要是她是真真正正的心思重也就罢了，可她不是，她写这封信的目的，明明是在求救。

　　林微微打个滚：“就是说嘛！要不先给小宇打个电话，探探口风？”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林赟宇觉得奇怪，林微微最近电话怎么来得这么频繁？

　　“又有什么事啊林微微？”

　　“没什么事儿，就是想关心你一下。其实我最近知道了一些事……”林微微支支吾吾：“小雪……她最近还好吗？”

　　察觉到林微微语气不对，林赟宇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他问道：“刘佳怡又联系你了吗？”

　　林微微很疑惑：“刘佳怡？没有啊。”关刘佳怡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之后，她听到弟弟凝重的声音：“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我……”

　　林微微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弟弟描述这件事，才能让他幼小的心灵不受到伤害。她还在思考措辞，没想到林赟宇自己开口了：

　　“姐，你想说什么我大概已经知道了，是不是照片？”

　　林微微十分吃惊：“你怎么知道的！”

　　但林赟宇只说：“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挂了。”

　　“等会儿！”她在弟弟挂掉电话之前急忙喝住了他。深吸一口气，骂道：“你这小王八蛋，看你护短护的。我是想说，你好好跟小雪说，好男孩是不能让女生伤心的，知道吗？”

　　林微微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她只是怕弟弟笨嘴拙舌反而伤了人家。

　　林赟宇明白了姐姐的意思，低头沉吟一番：“嗯，知道。”

　　陈修雪的脚是真的崴了。可饶是如此，她仍旧如往常一般，第一个来到教室上早自习。她正准备开锁，却发现门是开的。

　　咦？难道有人比她来得还早。不知道为什么，她推开门，目光下意识看向林赟宇的位置。隔着冬日早晨不甚明亮的天光，二人目光相对。陈修雪感到自己面颊发烫，好在教室没有开灯，他应该看不出来吧。

　　她走到座位上，低下头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和林赟宇搭话：

　　“你怎么来这么早？”

　　林赟宇仍坐在座位上，目光定定地看着女孩的背影。

　　“陈修雪，刘佳怡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他看到，听到他的问题后，女孩的背明显僵滞了一下。

　　微微姐，果然告诉他了啊……

　　陈修雪仍在收拾着书，她不敢转身，背对着林赟宇问道：

　　“你都知道了啊。你姐姐跟你说的？”

　　林赟宇不明白，为什么她宁愿把这些事情讲给一个只见了几面的陌生女人听，也不愿告诉他。

　　寂静的教室里，陈修雪能听见背后的少年沉重的呼吸声。充满浓浓失望的、沉重的呼吸声。

　　但没想到，他对她说：“我姐什么都没跟我说。你那些照片，我一开始就全部见过。”

　　“你……你说什么？”听到这句话，女孩终于不再假装收拾，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课本，声音轻颤着问。

　　“一开始我就去找过刘佳怡。” 陈修雪不知道，看到他桌子上的那张照片，他就立马去找了刘佳怡。刘佳怡是什么人，怎么会蠢到送个照片都送错了人？

　　所以，一开始他就知道，陈修雪在利用他。

　　但是他说：“陈修雪，你所有的秘密我都会帮你保守。只是你不要再伤害别人了，好吗？”

　　哪里知道陈修雪听到这话却大哭起来：

　　“你都看过？原来你都看过？”

　　“那你还觉得我在伤害别人吗？你在可怜她吗？她对我做了这么多过份的事，我只不过小小报复了她一下，我就十恶不赦了？”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当初只是去打工，是她故意找人灌我酒、拍我照片的。你知不知道她这样的人整天在我身边我有多害怕！”

　　她的背影一颤一颤，声音也一颤一颤。她太委屈了，坏人做一件好事就会被表扬，可是好人做一件坏事就要永远被指责，永远不会得到原谅，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可就在陈修雪感到绝望的时候，却突然听到林赟宇近在咫尺的声音。

　　林赟宇叹口气，摸摸女孩的脑袋：

　　“我相信。”

　　“不用说了，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他走到陈修雪的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坚定地说道:

　　“陈修雪，可是你和她不一样，你也不准变得和她一样。往后，我保护你。”

　　陈修雪惊讶地抬起眼，像是被这样炽热的眼神烫到了，她又迅速低下头，小声问道：“真的吗？”

　　得到的回答郑重而认真:“真的。”

　　见女孩仍不放心的样子，林赟宇故意说：“如果我这次再进步20名，你是不是就相信我的话了？”

　　陈修雪摇摇头：“不用了。”她泪眼汪汪地仰起头看着他：“你不进步20名我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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