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罗女骑士

　　从塔里回来后我的心像是浸泡过泉水，非常的安稳和沉净。时不时想起回来那晚的星星，在南瓜车外，铺满褐色的天空，灼灼其华。
　　我很珍惜陪伴爷爷最后的日子，心怀感恩。
　　我有了一匹马。毛发黑亮如漆，眼睛湿润晶莹如同琉璃。我叫它达卡。“达卡”是生命之树牌阵解读之后选出的一张牌，象征一种隐藏的智慧，一种能帮助达到最大愿望的智慧。
　　爷爷牵着它说，乔，靠近它，轻声跟他打个招呼。
　　我依言，踩着清晨的露水走向双耳一齐朝前竖立一脸警惕的马。我轻轻拍它。它安静下来。
　　骑马是两个独立的生命体相互沟通融洽的过程，人马合一是最高境界。爷爷抚摸达卡坚实的背。乔，成了骑士也不要忘记。我们需要注意一些可能因习惯忽略的细节。

　　和爷爷在一起的最后的日子，我才意识到，时间原来真的是沙漏里的砂子，一点点决绝流淌直到告罄。
　　两天，我几乎都在学习骑马。爷爷在一旁指导。
　　乔，上马时应站在马匹前腿部位面向马鞍，用左手拉紧马缰，握住马鞍的前桥。抬左脚，右手将马镫套入左脚，右手握住马鞍的后桥同时在左脚的作用力下翻身上马。……对……慢慢学会打浪……下马后的姿势应该和上马前的姿势相同……不要站在马后……
　　骑马对我来说有点困难。达卡似乎感觉到我不会骑，开始拉它让它走它非不走，而是故意低头吃东西，拉它起来他就故意的抗缰。后来渐渐温顺，不再不耐烦地打响鼻，也不示威般地弓起颈。看见我，它还会抬着头翘着尾巴轻快的小跑过来。不过我还是吃了苦头。脚凳绳断了，我从马上掉下来。爷爷的脸都唬青了。

　　爷爷又整晚整晚地在药室打转。那些柜子里的干药材继续减少。在我午休的时候爷爷背着竹篓去森林，回来时竹篓里就装满了叶片不一样的植物。睡前我会到药室溜达一圈。药室里的气味较之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淡。小铁锅里的汤药的颜色全是苔藓绿，望起来像绿豆汤。
　　带回来的黑匣子里的三片蛇叶，一片被丢进了汤药，另两片浸泡了防腐水又用蜡封了起来塞回原来的瓶子。至于那两条白蛇，爷爷把禁锢它们的蜡剥掉后放归山林了。本来它们要留下来的，但是我不喜欢蛇，所以没有答应。它们悻悻地游走了。

　　贝利心情暗淡，想是因为我要走所以舍不得，但叫他陪我一起离开，他又支支吾吾，可能是舍不得他的窝，或者舍不得兔子和这里的朋友。我也不好勉强，只在晚上在灯下给他缝裁了几件小衣服。手工还是一如既往地差，不过我还在上面添加了黑色的小领带，样式还算过得去。
　　贝利总是将头探出他的洞看我骑马，偶尔还会提一些意见，不过还是贬损的多。贝利挺喜欢达卡的，说是很像他以前的马。我想贝利笑话说的都那么冷，如果老鼠也会骑马，那我就应该骑喷火龙了。
　　怎么说我的心里都不太好受，这个地方虽然不是天堂，但已经生活了十六年，说离开就离开我还真的堵得慌。寂寥地从楼上转到楼下，从屋里转到屋外。摸摸书摸摸壁画，看看郁金香看看大榕树，只觉得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

　　临行前一天晚上爷爷给我整理行李。
　　他把达芙阿姨送的三件衣服都放在一个枣红色的胡桃匣子里。胡桃匣子是爷爷很多年前从一个精灵那里买来的。非常精致，开合的地方镶了金边，还挂了把金色的小锁。匣子关着的时候就只有胡桃核那么大，打开后则是一般行李箱大小，可以放很多东西。匣子尾端有个椭圆形的小洞，用银链子穿着，挂在脖子上，是不错的配饰。
　　爷爷在匣子底搁了一本《药理通用手册》和一本《特殊药理配制》。爷爷放书进去的时候微微弯了腰，他的背有点驼。不得不承认爷爷老了许多。记得小时候爷爷总是背着我去集市。我在他的背后无忧无虑地晃荡小腿，东张西望，咯咯笑，还不忘拽拽他腋下的手杖。那个时候的爷爷总是笑声爽朗，威胁道，乔，再乱动爷爷就把你丢给人贩子。我就乖乖听话。当时我还很小，爷爷支撑着我的全部，所有离开他的可能都可怖而不能接受。如今我却真真正正要离开了。每个隐士都要在年轻的时候经历闯荡，有些一两年便回来，而有些则晚至几十年。爷爷会不会寂寞，我不愿多想；我什么时候回来，我更无从知晓。
　　我的睡衣和隐士服都是新置办的，旧的留在衣柜里挂着。我想也好，也许爷爷看到我用过的东西多少会宽慰点。
　　我也有了一只手杖。标签上的店名是塔罗手杖制作名店。细细长长一根，银质的，手握的地方有常见的藤蔓植物浮雕。样式质朴自然。价钱应该很高。
　　爷爷没给我小狗，他说愚人的狗都是偶遇而来，没必要花钱买。
　　药室里的铁锅又洗干净搁进了壁橱。绿色汤药萃取出一粒半透明的药丸。爷爷把它放在我手心让我和着牛奶吞了下去。
　　乔，如果受伤就把它们盖在伤口上。爷爷把装了蛇叶的玻璃瓶塞进匣子的隔层里。这些蛇叶不会腐烂。你要好好保管。爷爷希望你平安。
　　我上前抱住爷爷，爷爷，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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