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阴曹路

　　“喝酒吗？”
　　姜子牙抬头，听不懂纣王的邀请。或者说，他不明白，为什么纣王要邀请一个陌生人饮酒？纣王指了指身后的案几，原来摘星楼的高台上，放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有几碟小菜，还有一壶美酒。
　　他用力一吸鼻子，才闻出，酒壶的酒，是难得的好酒，酒香之浓郁，不逊山中的仙酿。奇怪，为什么他之前没有闻到？
　　有人请喝酒，而且还是这么好的好酒，姜子牙为什么要拒绝？他从善如流的坐到案台前，自顾自的倒上酒。
　　“你请我喝酒，你自己不喝？”
　　纣王轻甩衣袖，端方的跪在案几另一侧。
　　姜子牙嘴角一撇：“穷讲究。”
　　“嗯？”
　　“我说你，穷讲究。这喝酒，本是最畅快的事情，你这一副坐姿，哪里来的畅快，哪怕是最好的酒，喝进嘴里，也是酸的。”
　　纣王掀开下袍，不仅没有生气，还和姜子牙一样，坐了下来。
　　姜子牙忽然有些喜欢纣王，这个经由正统教育下成长出来的帝王，并没有被规矩束缚成无趣的样子。但随即，他又笑自己傻。要是纣王心里，真有端方二字，又怎么可能建朝歌，造酒池肉林？！
　　“酒呢，是真的好喝，不过，纣王，我今夜偷偷潜入朝歌，还进了不能进的摘星楼，你不生气，不让人抓我去菜市口砍头，却要请我喝酒，是什么缘故？”
　　纣王淡笑，说：“也许，酒是毒酒？”
　　“啊——”姜子牙吓的扔掉酒杯，青铜酒盏落在地上，撞破了夜色的静谧。姜子牙抬头去看纣王，发现他脸上的笑意，更加的明显，才气呼呼的喊出一句，“你骗我？”
　　“还喝吗？”纣王递上自己的酒盏，里面盛满一杯酒。
　　“喝！为什么不喝？”姜子牙豪迈的抢过酒盏，一饮而尽。
　　“慢点喝，朝歌别的不多，好酒有的是。”
　　姜子牙惊喜的问：“真的吗？”
　　“嗯。”
　　“那一会儿，能送几坛给我带回去慢慢喝吗？”
　　“不行。”
　　“小气！”姜子牙又生气了。
　　“不过，你可以留在这里，想喝多少，喝多少。”
　　“留在这里？纣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都说了，今夜，我是偷偷潜进朝歌的，一个偷偷潜进朝歌的人，一定是一个对你不利的人，你不杀我，请我喝酒，还要留我住在朝歌里？你是不是疯了？”
　　纣王摇头：“有时候，我也希望，自己是疯了。”
　　“啊？”
　　“我说过，自己一直在摘星楼上等一个朋友，他离开的时候说过，让我在这里等他，所以，我就一直等着，可是，我等了很久，他却没有来。”
　　“你等了很久吗？”姜子牙是个修仙者，他对时间的概念，远不是凡人可以比的，所以，对于纣王说的久，他心里表示嗤之以鼻。
　　“嗯，也许，已经有三千年了吧？”
　　“咳咳——”一口烈酒，被呛在喉咙口，呛的姜子牙眼神迷离，“哈哈，三千年？我说，您这位人间帝王，是被摘星楼上的冷风，给吹傻了吧？先不说你是个凡人，根本活不过三千年，就算你是神仙，你到底知不知道，三千年是多久？”
　　纣王没有回答姜子牙，而是从袖中抽出一方白色的素帕，他拿着帕子，替他擦嘴角的酒渍。“都说了，让你慢点喝，你看，呛到了吧？”
　　“……”一直等嘴角被擦干净，纣王坐回席上，姜子牙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夜色中，他的脸颊微微发烫，大约已经见红，好在夜色浓重，摘星楼上没有灯，对面的纣王，看不清他的脸色。
　　只是，姜子牙在心里，问，他为什么没有躲，任凭纣王替他擦了脸？
　　“这个点，你应该饿了吧，这些都是朝歌宫人精心制作的糕点，你喜欢甜食，可以尝一尝。”
　　姜子牙没有动，他还没缓过神来。
　　纣王捏了一块糕点，递给姜子牙，姜子牙本能的接过来，一口咬下去。
　　“嗯，好吃。”
　　甜而不腻，爽滑有弹性，不愧是宫人精心制作的糕点。姜子牙很快忘记刚才的插曲，一连吃了好几块糕点。
　　“纣王，你刚才说，想留我在朝歌住几天，是真的？”
　　“嗯，只要我在这里，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每天都有好酒，好吃的？”
　　“嗯。”
　　有吃的喝的，姜子牙肯定要心动，他住在王都的十年，过的相当的清贫，要不是为了六十年证道的美事，他才不会这么自我折磨呢。现在，反正该钓的鱼，已经钓上来，加上他正好担心，这条鱼会英年早逝，想要进朝歌关照一二。
　　既然纣王邀请他住进朝歌，他何不顺势而为呢？
　　“那好，我就住一段时间。”

　　吃饱喝足的姜子牙，心情特别满足，加上夜色情致都好，他觉得自己应该感谢一下商纣王。
　　“纣王，你——”
　　“子受。”
　　“啊？”
　　“我的名字。”
　　“……”姜子牙叫不出来，他叫不出来的原因，也不是因为畏惧商纣王，他叫不出来，就是单纯的叫不出来。
　　“或者，你也可以叫我辛。”
　　“不是纣吗？”
　　“纣王只是一个封号，是臣子祈问上天得到的一个字，子受是我的父亲为我取的名字，他薨逝以后，就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
　　“那么辛呢？”
　　“辛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我那位失约的朋友，更喜欢叫我辛。”
　　“好吧，看在你今晚盛情款待的面子上，我就和你的朋友一样，叫你辛。”
　　“好。”
　　“说起来，你的朋友为什么会失约？”
　　纣王摇头：“我不知道，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是，这些可能，在我重新遇到他之前，都没办法被证实。”
　　“呃……也许，他是忘记了，毕竟你也说，你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纣王端着酒盏，盏中的酒水，因为姜子牙的这句话，倾倒出几滴。酒滴从青铜酒盏边缘滑落，顺着纣王的白皙手指，再滴到案几上。
　　姜子牙忽然想起，那时和玉虚师兄去山里胡闹，看女妖化形的时候，女妖因为赤身裸体，哭的满脸眼泪，那些泪水，就像是眼前的酒水，化作了一朵朵的透明水花。
　　他忍不住捂住心脏，觉得他的心脏，又一次被人捏紧，痛到极致。
　　“嗯，你说的对，连我都曾经等的忘记了，何况是他。他向来洒脱，活的自在通透，哪里会被这些俗世牵绊。”
　　“那个，我是胡乱猜的，他可能没有忘记，只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没办法出现，也说不定。”
　　纣王微笑：“没关系，我并不是难过，这个可能，我早就想过。”
　　“真的不难过吗？”
　　“我这一生，最高兴的事情，就是遇到他这个朋友，和他一起度过了一段难以忘怀的时光。但是，对他来说，最悲惨的事情，大概就是遇到了我这个朋友。如若不然，他的人生轨迹，不该变成后来的模样。”
　　“你在说什么？”
　　“我在摘星楼上等他，也许只是为了告诉他，我已经忘记了那段过往，希望他也能一起忘记，然后回归他应该回归的人生。”
　　姜子牙有些混乱，他本是吃人嘴短，想要开解一下纣王，可为什么，两个人的谈话，会走到这个地步？纣王真的是在和他喝酒吗？还是透过他，去看一个叫做阿歌的朋友？
　　阿歌，商纣王何其亲密的称呼这个人，可想而知，这个人，对于纣王来说，有多么的重要和难忘？姜子牙突然开始好奇，到底这个叫做阿歌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天下人都畏惧的纣王，对其念念不忘？
　　“真希望有一天，我能偶遇你的阿歌，这样，我也好替你传达，你的想念。对了，也许，我还真的能帮上这个忙，只不过，你可能需要等一等，等我办完了事情，回去山里，帮你问一问，如何？”
　　纣王只是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哦，对了，我今天偷偷潜入朝歌，主要是对天下第一美人感兴趣。那个，我之前看到了你的宠姬，只不过，她……呃……”话到嘴边，姜子牙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这要让他怎么说嘛？
　　“怎么了？”
　　“辛，你为什么要招各国的诸侯进朝歌？”
　　“为了年尾的祭祀。”
　　“哦，那那些个诸侯，是不是住在朝歌里？”
　　“当然，他们都是诸侯，我当然要招待他们住在朝歌里。”
　　“那他们可以在朝歌里随意走动？”
　　“子牙，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我在妲己房里，看到了一个男人，妲己称呼他，九侯。”
　　“嗯。”
　　“嗯？”姜子牙简直对这个淡定从容到极致的“嗯”生出了恨意，他在心里百转千回，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减轻伤害度，结果被人戴了绿帽的正主，却完全没有一点影响，这叫什么事情？
　　“不是，你的宠姬，和你的诸侯臣子搞在一起，你不生气？”
　　“尚可。”
　　“……”
　　“妲己年轻貌美，九侯爱美心切，两人若有干柴烈火，也在情理之中。”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是纣王，是妲己的夫君，如果按照情理来说，你应该把九侯剁进酒池肉林里！”
　　“子牙，你太凶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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