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枝

　　二月初五，桃枝已盛，弱柳扶春。

　　一辆青帷油车缓缓驶在山间，除却车夫外，车旁另有位长相儒雅的郎君驾一匹马相携而行。

　　行过半路，马车突然停下，田愈翻身下车，向马上的人打了个千，请示道：“大郎君，前边分了两条路，不知哪条通向青岩寺。”

　　驾马之人是豫章府徐家的大郎君，徐槐。徐家祖上虽是读书人，却因老太爷教养严厉，养出徐槐一副武将的性情，坚毅果敢，最终虽还是选了从文的路子，身上却仍有威压之势。

　　见他眉头微锁，田愈忙禀道：“上回四娘子来时是秦省驾车，想是那时这儿还未分岔道，因此他嘱咐我到了山上只管沿路直走。怎么料到只半个月的功夫，就修了另一条路出来。”

　　山高路狭，若是马车走错了道，回转会耽误不少时间。于是田愈添了一句：“不若问问四娘子？”

　　徐槐微微颔首，还未开口，车帐后就闷闷地传出一声来：“山高路遥的，我记不清了。”

　　徐槐叹口气，倒也没太失望，吩咐田愈道：“那你先择条路去探探。”田愈自领命去了。

　　便见有一个少女轻巧地出了车帷，娇声道：“爹爹，快替我递下脚踏。”

　　徐槐就又皱起眉：“你身子不好，怎么就出来了？吹了冷风，仔细又着了风寒！”

　　张大娘子也忍不住开口：“阿韫，你便好好待在车内，你的身子可轻慢不得。”

　　这少女是徐府的四娘子，听见父母的吩咐，却心有不甘地抿抿嘴，回身从车中拿了顶帷帽并一盏暖炉，央道：“我有好些日子未出门了，好容易今日出来一趟，便叫我透透气吧——我穿着披风呢，还捂着暖炉，定不会着凉的！”

　　说着，也不要脚踏了，轻轻一跃就下了车，海棠纹的绢鞋因此沾染了一迹泥土，她也不去留意，只管看路边开的野桃花，闻仲春的气息。

　　徐槐叹了口气，吩咐随行的小厮照看好妻女，独自骑马去探另一条路。

　　只是马尚未行两步，就看见有两个少年郎骑马从山上而来，徐槐便勒了马，却见他们的马行得很疾，此时上去拦有些冒昧，便息了问路的想法。

　　不料他们却在徐槐的近处停下，其中一个笑问道：“相公是要去青岩寺?”

　　徐槐点头称是，那少年便回身指道：“向这条路走，再行过一里路，往右转，不远就到了。”

　　徐槐笑道：“多谢郎君了。”

　　少年一笑，“举手之劳。”便回身与同行者驾马向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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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徐槐并未走远，方才的一幕尽数落入双韫眼里。

　　她戴着帷帽，尽管悄悄撩开了遮面的绢纱，因为隔得远，她看不分明那少年的面容，也听不分明少年与父亲交谈的声音，只有徐槐最末的一声道谢被她收入耳中。

　　但她瞧见了少年穿着一身青色，与身后的春景很是相宜，她看见了少年清朗的身姿，看见了少年意气驾马的背影。

　　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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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回徐府的马车上，双韫依然有点出神。

　　若那少年单是生得惊艳，她不会如此牵肠挂肚。

　　只是，她自无意间窥见少年身影的时候，便没由来地想起半年前的一个梦，又牵连起今日早晨的一个梦。

　　他很像她在梦中遇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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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梦见秋猎时在林中迷路，天色一寸寸暗下来，心绪也愈加繁乱。

　　她身子不好。手脚一片冰凉。不敢妄动。

　　一片寂静，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双韫很后悔，为什么要来秋猎。今年的木樨还没开花，她还没来得及闻一闻久违的桂花香气；昨天才向长兄借的书也还没来得及读完；母亲才允诺了今天回家能给她尝一尝平常不允许她吃的板鸭呢。

　　但很快她就无暇想这些了。

　　有一个人牵住她的手，和她说，我带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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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这个梦的结局不太好，她最后真的平安回家了，但怎么找，都找不到他了。他最后的身影，落在她回家前最后一次回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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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个梦，没头没尾，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与他不合礼度地同乘一马，少年的清冽气息扑鼻而来，他的手熟练地操纵着缰绳，她被拥在他的怀里。

　　他的头轻轻地靠到她的肩上，她忍不住转头。

　　一时间呼吸交缠。

　　她的心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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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韫用火箸拨弄着暖炉里的炭火，突然，“噼啪”一声，火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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