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不夜谭

　　周五有作文课，容老师将作文本分成三摞，分别是好、中、差。
　　作文是田方喜欢的，她的作文在K县中学的作文比赛上次次都榜上有名。

　　这次的作文是命题作文：你为何而努力？

　　田方写的很用心，自然也有所期待。
　　优秀作文名单念完了，没有自己的，一丝小小的失落漫上心头，半是惆怅半是羡慕地看苏晓晓站起来，读她的作文：
　　我们努力着，为先辈们没有实现的理想；我们奋斗着，为后辈扛起应有的担当。我们是承前启后的一代，要用自己的青春与热血浇灌理想之花，那璀璨的、永不凋零的共产主义之花！

　　作文在她铿锵有力、感情充沛的朗读中结束了。

　　容老师用更加铿锵有力的声音接上：“听到没有，这篇作文，立意准确，语言流畅，能带给人以鼓舞和力量！”
　　她的手臂习惯性地挥一挥，像极了某个年代的画面。

　　“但是！”她重重转折了一下，语气瞬间带着惯常的恨铁不成钢的沉痛，“有些人，完全跑偏了，整篇作文都在宣扬个人主义，充满了小布尔乔□□调！”

　　接着田方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文字：
　　“我们每个人都在奔波忙碌，每个人都在尽心竭力，为的，就是在未来的人生中能享一份尊严、一份优雅，能体面生活、从容面对：清晨不用为几毛钱和小贩讨价还价，傍晚不用拖着疲惫的身体挤路途遥远的公交车，不必偷偷站在橱窗外打量暗恋已久的衣服直到下架，不会因为生活的窘迫而换了性情，变得焦躁、愤愤、斤斤计较……我如此努力，就是想要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一个优秀的、优雅的知识女性，有能力去爱、去抉择，有能力去做自己！”

　　“你听听，听听，什么乱七八糟，什么爱不爱的，一个女孩子，还有没有点羞耻心！”容老师气急败坏地念完了，将作文本狠狠摔在讲桌上。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众人纷纷回头，笑声最尖锐、眼神最嘲弄的便是苏晓晓，她眉毛挑的高高的，眼睛闪闪发光。

　　抛开写的如何不论，田方每写下一个字都是带着虔诚的，对能看到它们的人充满信任的。
　　这是她的内心独白和情感流露，现在以这样的方式被暴露在大厅广众之下。

　　田方的惨状再一次摊在众人面前，这次不只是表象，更是剖开了内里。
　　泪水汪在眼睛里，田方不让它流下来。

　　容老师的粗声大气和众人的窃窃私语响在耳边，轰轰直响；他们的脸一个个在晃在眼前，放大了每个表情里的细节，有嘲笑、有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我倒觉得田方写的挺好！”声音不大，透着漫不经心的随意，却如一个炸雷瞬间击中田方。
　　她惊愕，缓缓侧目，叶倓手里转着钢笔、面上透着一丝不耐烦，偏过头对上她震惊的眼神，一字一句，“这就是我不写作文的原因！”

　　众人再次哄笑，这次的目标，显而易见，不是田方。
　　容老师的脸黑了，却没说什么，只用教棍敲了敲桌面，宣誓她老师的权威。

　　“我也这么觉得，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写那样的作文！”不管不顾接茬的是刘刚，“这家伙慷慨激昂的，搞得哥们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夸张地浑身哆嗦。
　　笑声更大了。

　　容老师忍无可忍，“够了啊，都安静！”
　　苏晓晓看向过来的眼神恶狠狠的，田方只瞄了一眼，没敢接招。

　　晚上，田方收拾餐桌时故意磨蹭着，挨到妈妈进了厨房，对着空气急急地说：“今天，谢谢你！”

　　“没什么可谢的，我说的是实话！”语气还是淡淡的，却少了刻意的冰冷，叶倓转身上楼的动作只顿了顿，没有回头，灯光的暗影下，他惯常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抽动几了下。

　　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心里的苦涩如滔天巨浪卷袭而来，他久久靠在门上，不愿动弹。
　　许久，慢慢走到书桌旁，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浅白色锦锻笔记本，本子已经有些年头了，精致的锦缎泛着微黄。
　　一把金黄小钥匙坠一个翠绿宝葫芦，轻轻一拧，锁打开了，翻开笔记本，一张女子的照片显露出来。
　　照片是老式的黑白照，碎花边，繁体字，照片上的女人穿旗袍，留卷发，一双大眼睛似笑似颦，颇有旧上海女明星的韵味。

　　一页页翻过去，停在某一页，轻声诵读：愿你长大后，可以遵从内心，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有能力去做自己，亦有能力去爱他人！

　　合上笔记本，叶倓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流出，如同细细的蚯蚓蜿蜿蜒蜒爬上手臂。

　　课外活动时间，田方舍了户外运动，改当郭义青的好学生，他们一个学的认真，一个教的用心。
　　不觉间，凉风起，落叶飘，操场边的石凳已经凉的坐不住人了。

　　“天凉了，看来我们得开辟新的战场了。”郭义青看田方冻得有些发青的脸，若有所思。
　　“冬天又快来了，”田方缩缩脖子，“我最不喜欢这里的冬天，来的太早，时间又太长！”，每年秋风一起，她就难抵内心的惆怅。

　　“那以后就到南方去，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那里一定适合你！”尽管没去过南方，也不知道南方女子到底什么样，但郭义青一直固执地认为，田方应该属于一个风柔水美的地方，她的内心汪着一潭水，这里的风沙严寒不适合她。

　　一阵劲风吹来，一片枯叶落到田方的头上，郭义青替她拿下，顺便捋了捋她凌乱的头发，“今天太冷了，回去吧，别再感冒了，这几天你先巩固一下之前的知识点，等我找到合适的地方，接着来！”

　　田方胡乱捧着被风吹得不安分的书本，连连点头，太冷了，她已经快要冻僵了。
　　忽然而致的西伯利亚冷空气让Z市提早进入了寒冬。

　　天冷，全班同学几乎都窝在教室没出去。田方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劲。
　　左右看看，苏晓晓身边聚集了一群人，一溜齐地将眼神瞟向自己。
　　除了那两次当众受辱，平日里，田方是透明人一样的存在，没有人在意，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心里惴惴的。

　　抱着书回到座位上，轻轻坐下。
　　叶倓带着耳机趴在桌上。
　　他在听音乐，大长腿在桌子下有节奏地晃着，羡慕又从田方的心底升起来了，这家伙，这么吊儿郎当，成绩却那么好……

　　“呦，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舍得回来了！”一声尖锐的女声近在咫尺，抬头，苏晓晓一群人已经来到田方面前，齐齐盯住田方，一派替天行道的样子。

　　田方在心里叹气，真是人不惹祸，祸惹人。

　　“天太冷，野鸳鸯都被冻散了！”不知道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全班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叶倓也从桌子上直起身体，有些莫名其妙。

　　苏晓晓越发得意，更近一步，翘起兰花指在田方头上比划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哎呀，破树叶子别捣乱，打扰我们的美好时光！” 又捋一捋她的头发，“嗯，这样好看多了，方方妹妹，你好美呀！”
　　又是一阵哄笑，“太像了，太像了，就是这样！”

　　苏晓晓长的漂亮，学习好，老爸是Z市公安局一把手，这学校里，能横着走的，男生是叶倓，女生就是苏晓晓莫属了

　　田方气的满脸通红，一个正常的举动被如此添油加醋演绎一番，变得不堪起来。

　　“呀，脸红啦？”苏晓晓的声音更大了，凑的更近了，笑嘻嘻地盯住田方，挑衅、嘲弄，一张俊脸显得有些狰狞变形。

　　田方手足无措，毫无招架之力，看起来确似一副无地自容的羞愧模样。

　　时间像是凝固了……

　　“苏晓晓，你有完没完了！”身边一个身影霍地站立，吓得两个女生从对峙中同时抬头，便看见叶倓微微蹙眉一脸烦躁，手里的耳机线绕嗖嗖响。

　　“叶倓——”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苏晓晓，她拉着长声，半是撒娇半是恼怒，“你怎么总是向着她呀，都两次了……”

　　“我没有向着谁，是你太……聒噪了！”叶倓冷冷回敬一句，坐下来，翻书翻得哗哗响。莫名烦躁，他想说的是——你太讨厌了！

　　对，苏晓晓太讨厌了，拿腔拿调、极尽夸张，郭义青和田方的亲密画面一下子就闯进了脑海。
　　叶倓翻书的声音更响了。

　　苏晓晓悻悻离去，转身前不忘狠狠盯住田方，朱唇微启，留下一个无声的警告——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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