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了一束光

　　没过几天，温奶奶一场手术下来，算得上是成功了，温予和温母这才和温父得以见上一面，这段时间不见，温父明显憔悴了，胡茬也没理，衣服裤子都不知在哪儿刮破了。

　　温母还是不忍心，把他单独从病房里叫了出去，想让他回家，他低着头，头发可以说很邋遢了，温父硬着口气说不和温母过了，一句话比一句话刺人，还说年后把离婚协议签了，条件更戳心温母带着孩子什么都得不到，温父把钱都拿来充了医疗费，至于不够的钱怎么来的，温母问了，温父只字不提，一个劲地催她写离婚协议。

　　这份协议就一直拖到了高利贷找上了温予家的那天。

　　初夏六月，本该是草木郁郁葱葱的新时节，可那一年从年初起就注定了尤其的不美好。

　　随着高利贷嚷嚷拆家，嘴里念叨有词说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同时，温予家还有一场噩耗。

　　温父小半年没回家，在一处工地上没日没夜的工作，最后在一个倾盆大雨的雨夜猝死在了工地上，等工友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脸色发白，身子骨已经僵硬了，人是瘦弱得皮包骨。

　　等温母向工友了解情况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几餐没吃饭了，口袋里现金都是皱皱巴巴的，还装着咬了一半的馒头。

　　温母那几天感觉天都塌了，连家里锁在抽屉里的“离婚协议”都变得那么苍白，原来比起因为钱而生离，因为钱而死别会那样沉重。

　　温母没有把这件事情和温奶奶讲，奶奶病情刚稳定一段时间，她实在不忍心在关节眼上刺上一道。她和她的父母商量了一道，也没有把这件事和温予说，比起现实真相的残酷，她希望孩子一直在他爹还在人世的童话里想着。

　　下葬的时候是雨天，温父的葬礼很简单，人不多除了温母和他的父母，还请了几个平时有些来往人还不错的亲戚朋友，为他送行。

　　忙过了这一段时间，温予和温母在第二次高利贷追债的□□攻势下，狼狈地离开了住了十多年家。

　　温予只来得及拿上了书包，那只叫财喜的猫前两天失踪，他还没来得及去找，画也来不及揭下来，变故来的匆忙，曾经，都留不下了。

　　温母把手里现有的一万多给了追债的人，就拉着温予赶紧离开了，那帮凶神恶煞的人忙着点算房子的市价，他们在知道了温父亡故的事之后，倒也良心地没去伤害他们。

　　温予随温母准备去外婆家避避风头，路上他问道：“妈妈，我们走了...爸爸会不会找不到我们啊。那些人...会找爸爸的麻烦吗？”

　　温母压着心里的酸涩道：“不会的，儿子，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打工去了，那些人找不去的。”

　　温予摇着温母的手说道：“妈妈，我们去找爸爸好不好，他不知道我们去外婆家了，我们告诉他一声好不好？”

　　温母倒吸一口气狠着心道：“予子，你听话！爸爸当初是怎么吼着不要我们的你都忘了？！”一会儿她顿了顿，微仰着头抬起来眼睛，声音哽咽道：“他把家当...房产证都...拿走了，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他引来的，他把房子...押出去了，我们娘儿俩...住不了了，你...不要...再说他了。”

　　温予低头看着自己有些破旧的鞋，动了动脚趾头，就想着爸爸好久没带他去买鞋子了，他皱着眉头，支支吾吾地有些生气地说道：“妈妈，爸爸是气话的吧。我都好久没看到爸爸了，嗯...去医院看奶奶也没看到。妈妈，我想他了。”

　　温母缓好情绪，拉着温予，不由分说地往前面走，硬着口气说道：“不许想，我和你爸爸离婚了！从今以后，我们俩过听到没！不许和我提他。怎么这么不听话！走，和我去外婆家！”

　　温予一下子就哭出来了，本来就肿着的眼睛更是红了：“我要爸爸呜呜呜呜...妈妈...你们不要...呜呜呜...离婚好不好...呜呜呜...我听话...呜呜呜...咳咳咳...”

　　“走，听话就不要提他！”温母咬着牙一下把他抱起来，往前走去。

　　... ...

　　“子怡啊，予子睡着了？”温外婆见了自家闺女进来关了电视轻声问道。

　　“嗯，吵了一会儿才睡着。”温母往屋里一木柜走去，深深地看了案上的黑白遗像一会儿，长舒了口气，从香炉旁拿了三柱细香，点燃放在了案前。

　　“闺女，来坐会儿。”温外公拖了把小藤椅过来。

　　温母扶着额头，抹了几下眼睛，应了声就过去。

　　“子怡，你和建华离了吗？离了的话...就不用给他还债了，钱该从他...死亡赔偿里面扣。”

　　“他过年那会儿...就给了我协议书，催了我几个月，我没签。”温母吐了口气，从兜里拿出来被折的张皱巴巴的协议书，甲方的名字签上了，乙方还是一片空白。她摸着那个笔迹说道。

　　“那现在签...是不是就已经没用了？”温外婆皱眉，心里还是十分担心那些高利贷的人来追债的。

　　“唉唉，老婆子，别说了，闺女心里难受看不出来啊。当年要是听我一句反对不就没这事儿了吗？”温外公拍了旁边的妻子一下说着。

　　温外婆也是很难受：“唉，哪晓得建华呐孩子孝顺也是真孝顺，只是...他怎么就大事面前想不通？借贷就算了，他到头把自己搭进去了，要我们子怡怎么办？予子呢？他还这么小...孤儿寡母这怎么过活？”

　　温外公看了眼旁边的妻子，再转头看着自己低着头的闺女说道：“话是这么看没错，但是人死不能复生啊，我担心的是建华的这债怎么办？房子抵出去也还差十五万，不是什么小数目啊。”

　　温母折上协议书说道：“我明天问杨姐，去她们厂里面打工...”她抽噎了一下，继续道：“总会还上的，高利贷随时会找上门，我过两天找好租的位置就和予子搬出去了。”

　　“没事，我们不怕麻烦的。”温外公说道。

　　温母轻声说道：“妈的心脏不好，不能受什么刺激，这段时间因为婆婆的事也挺让你们费心了。”

　　“建华的事你还没和婆婆说吧？”温外婆担心地看着孩子说道。

　　温母蹭了下眼角道：“嗯，婆婆刚第二次手术不久，要是知道了...我怕她受不住...”
　　“你也不能这样瞒着老人家啊。”温外婆说道。

　　温母蹙眉扶着额头带着哽咽说道：“妈，我...我没办法，建华做的一切都是为婆婆，我忍不下心...婆婆身体已经够糟糕了。”

　　温外婆看了眼旁边的丈夫，蹙眉看着女儿心疼道：“嗯，这样也好，就是你什么事都和我们说，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听到没？予子...我知道你为他好，我们也替你们瞒着，日子长了他...应该会对建华感情淡些的。你不要为难了自己好吗？”

　　“好，谢谢妈。”温母吸了口气，应着。

　　温外公去床脚拿了个盒子出来，情绪也有些上来了，他哑着嗓子慢慢说道：“一家人说什么话呢，咱家就要了你一个宝贝女，还能不上点心啊。就是我们老咯，帮不上你们的忙。这卡里有三万块钱你先拿着，建华的死亡赔偿的钱你拿去还贷吧，你的日子还要过的，一切向孩子看啊。”

　　温母捂着脸说道：“他的命钱...我给了医院，他的命是换婆婆的，我不能对不起他。债务算夫妻共同债务，我会补上的。”

　　温外婆狠拍了下床说道：“傻的你哟。糊涂！都老了，你这...不是浪费钱吗？拖着意义不大的，子怡啊，你看开点。”

　　温母小声说着：“妈，别说了。我...不后悔嫁给他，婆婆是责任，我会有分寸的...也不会苦着孩子。”

　　温外婆挥了下手，孩子什么脾气什么性格她知道，于是妥协了道：“好好好，你懂事，把你爸钱接着。当初你找我们拿钱的时候，我们没有把老家卖房子的钱都给你们，就怕出事留了一手，你拿着吧。吃住上面别亏待了自己和孩子。”

　　“嗯，好。谢谢...爸妈。”温母接过了卡，眼泪啪嗒地掉着。

　　“别伤心了啊，看你这样，我们这心里也难受。你去吧，晚上好好休息。日子啊，总是会慢慢变好的。”

　　“嗯。你们也好好休息。”温母应着，看了一眼那张黑白色遗像，起身把藤椅放一边，轻声轻脚关了门就去了隔壁温予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银行卡，打开了离婚协议书，把银行卡包了进去捏在了手里好一会儿。耳边好像还能听到当初那人诚挚的求婚声，后来还有礼炮礼花，胸前别着小红花，下面新郎新娘的字样，在民政局领证的那会儿就忍不住接吻，那年头还能惹得办事处的工作人员都害羞。

　　拿着两张结婚证的时候，那人打趣：“以后要是会说起离婚一定是你嫌弃我没钱信不信啊？”她回了句：“才刚领证不许讲不吉利的话啊，再说了你家又是不是米揭不开锅，呵，我哪会嫌弃？！”

　　那人继续说道：“子怡，听我说完，就算你嫌弃我我也不会走的，不就是钱嘛，咱慢慢地挣钱就好。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然后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闺女也行。反正我就是不会让你们吃苦的。”

　　她那时候回道：“证还没捂热呢，还儿子闺女，哈哈哈大街上你要点脸啊你。”

　　那人一把抱起她就往家里跑去，十分地开心嚷着：“不要脸了，要娶媳妇咯。”

　　恍然一过十多年，那人在医院角落逼着她签协议书，她撕了一份又一份，那人憔悴着说着重话刺她，隐瞒了工地重活的事、隐瞒了高利贷的事、隐瞒了深夜辗转抽闷烟喝闷酒，迷迷瞪瞪地叫着“子怡子怡，对不起”的事... ...

　　温母呜咽着，任泪水滑落在没有效力的纸上。那人不愿意把债和她承担，说了好多违心的话赶她走。“你知不知道...我有几次差点就签了，差点就...不能再叫你老公了...予子想你...我也想你啊...”温母小声说着，眼泪啪嗒地根本止不住。

　　雨夜带去了多少沉痛的伤感，让往事渐渐清晰，一遍遍的会想起从前，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深爱，离开是身不由己，是所思不同。钱，好也不好，它让一些人送了命，它让人在绝望的边缘煎熬，凄美了爱情，破碎了家庭，还给“孝”插上了一把无情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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