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路

　　“不，我拒绝。”这一刻，君灿想到的是她的母亲，想到的是林夏。如果再有一次生命，那些依然是她不愿舍弃，不愿放弃的。
　　那个影子似乎是笑了一下，因为他的声音略略出现一些颤音。
　　“如果，你拒绝的话，那么，也许，你会是我要的。”
　　“你想让我做什么？”君灿的声音平直的没有感情。她的骄傲，她的坚持不允许她妥协。 即使自己也知道，那是要不得的习惯。
　　那些已逝去的过往呵。
　　“你再回忆过去么？君灿。”
　　“是啊，是前世的事情了呢。前世了啊。”君灿捏紧自己的手，可即使再用力，也没有任何的痛感。这一瞬间，胸腔窒闷的像要再次死去一样。
　　“你想回去么？”那个声音诱惑着她，君灿感觉脑海里有个声音不断的叫嚣着要回去，要回去。
　　可是，林夏已经有了另一个恋人。母亲的身边也会有另一个人的陪伴。她会成为他们的负担，会成为陌生人。她曾那么干脆的放开了林夏，那么决绝的告别了母亲。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啊。
　　君灿看向影子，前所未有的茫然。仿佛黑暗的通道中都没有出现这种感觉。可现在，一切好像都没有意义了。
　　“不想。”
　　是啊，不想回去了。回去做什么呢。回去见什么人呢。没有了啊，没有了。她是那样斩断了与前世所有人的联系。
　　影子沉默了很久，才幽幽的道“你确实很特别，君灿。你无情残忍的令人惊心。”影子的目光从君灿身上移开，半晌，才道“君灿，我让你看看你前世死去后，你最在意的人。你帮我完成一件事。然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去。”
　　良久，君灿点点头“好。”
　　那是一面宽大的镜子，镜子的边沿用黑色的石头镶嵌着。石头被雕刻成一种不知名的图腾的样子。
　　影子嘴里吐出一串细细的音节，因为声音低哑听不真切。镜面随着影子的声音泛起串串涟漪。
　　君灿目不转睛的看。
　　首先出现的是母亲，一向高贵的穿着朴素的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发丝略略凌乱。她认真的做着饭菜，目光不曾丝毫偏移。
　　等母亲做好饭后，却没有开始吃，她呆呆的看着旁边的一个座位。喃喃念叨“灿灿再吃点，吃这个。妈妈知道你爱吃这个。”然后盯着碗筷又开始静静的发呆。
　　君灿的眼前开始模糊。母亲并没有和那个男人在一起，那是她们的家，那是她爱吃的饭菜。
　　君灿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意识到母亲是爱着自己的，她从不知道母亲会知道她的爱好，她的习惯。
　　她最爱吃的那道菜她一直最少吃，她最喜欢的座位她一直最少坐。因为她怕那道菜会吃到不喜欢，她一直不喜欢坐在那是因为她想让那个座位一直在她的视线里。而母亲全都知道。
　　生前，她和她聚少离多。君灿从小就寄宿在学校，只有假期的时候才回家。而在她回家的时候，母亲多数时候也是不在的。她想，母亲对她如此冷淡是因为抛妻弃子的父亲。但是，到现在，君灿才隐隐感觉出也许母亲只是不会爱，而不是不想爱。
　　她静静的看着母亲吃饭，静静的看着母亲收拾碗筷，静静的看着母亲在沙发上跟不存在的自己对话，静静的看着母亲在自己的床上自言自语，直至痛苦出声。母亲雪白的发，单薄颤抖的肩，和紧的泛白的指骨，在君灿心上狠狠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流出，刺痛了她的眼。
　　影子冷淡的声音传来“还要再继续么？”
　　君灿狼狈的擦着眼角，即使没有泪水，但她仍旧狠狠抹着。林夏。林夏。林夏。请让我看到你幸福的摸样，请让我不再继续心如刀割。
　　影子的声音再次想起，依旧重复着那句话“还要再继续么？”
　　君灿点点头，她说“林夏。”

　　“君灿。”
　　是林夏的声音！
　　“君灿。”
　　那不是记忆里冷淡的声音。她不能分辨里面包含的感情，痛苦的，压抑的，那是林夏，却又不是林夏的声音。
　　“你为什么离开我？”
　　君灿僵立当场。
　　林夏站在君灿的墓前，黑白照片上的君灿笑的灿若朝阳。林夏穿着黑色的风衣，眼角水水亮亮，微风扬起他的发梢，像要消失一般。
　　“君灿，如果只是离开，我可以在你身边偷偷的看着你。可是，为什么要那么干脆的离开？连给我偷偷看着你的机会都没有。你是如此厌恶我么？”
　　君灿大喊不是！不是！不是！可是林夏听不到。
　　他依旧注视着墓碑，却缓缓低下身，摩挲着石碑上君灿的名字，一遍一遍，知道指甲裂出鲜血。他的嘴角扯出灿烂的弧度，那是君灿不曾看到过的笑容。那一瞬间，林夏一向寂寞的眼里甚至流转着灿若朝阳的光芒。
　　他说“君灿，我去找你好不好？”
　　“不要！”
　　随着君灿的喊声，镜子中也传出了同样的叫喊。君灿的喊声戛然而止。那是，那个女生，那个君灿觉得林夏应该会喜欢的女生，那个君灿觉得她能给林夏幸福的女生。
　　君灿看见林夏抬起头，嘴里却扯出讥讽的声线“你是谁？”
　　女生的身体晃了晃，却坚定的站在林夏身前。她杏仁样的眼睛闪烁着亮亮的光“林夏，君灿已经不要你了！”
　　林夏的眼睛危险的眯起“你以为是谁的原因？嗯？那天，你是故意的吧？”他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眼前的女人“你知道君灿会经过那里，故意和我说君灿的事，让她觉得我在你身边才会快乐，不是吗？”
　　君灿错愕的瞪大眼睛。
　　那女生却道“林夏，那天你看到了君灿不是么？那为什么要让她误会？哈，林夏。你胆小懦弱，一刻不停的试探着君灿，你想确定她的心在你这里，你想确定她不会离开你。林夏，说难听点，你不信任君灿！你自卑！”
　　沉默良久，林夏疲惫似的倚着路灯，模糊的笑了笑。“啊，对啊。我自卑。君灿，太美好了。美好的那么不真实。我害怕她离开，我想，即使死掉也要把她留在身边。但是，她先离开了。就睡在这里。是我让她离开的呢。她甚至没有回头。那一刻，我觉得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君灿，就那么狠心的离开了呢。”林夏抬起头，片刻，才对女生说“你离开吧，我不会再怪你了。以后不要再出现了。”
　　女生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固执的不愿离开“林夏，君灿死了！君灿死了！”
　　“那又如何？”
　　女生只是固执的说“君灿死了，君灿不要你了。”
　　林夏却再没有说话。
　　“林夏，林夏，林夏，我喜欢你。君灿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好不好。”
　　“离开吧，我会找到她的，我会，找到君灿的。然后，再也不会放手了。”

　　镜面渐渐的平静下来，这次影子却没有再问君灿要不要继续。君灿安静的闭着眼睛，许久，她哑着嗓子问“可不可以让我静一静？”
　　影子点点头，指着旁边的一个房间。
　　君灿徒步走进去，只是坐着，没有思想的坐着，空白的脑海，傀儡般的肢体，她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她只知道脑海空白的难受。
　　她几乎是遏制不住的想要呕吐，然后，她真的吐了出来，像要吐出肺叶一般。影子没有进来。君灿坐在躺椅上，躺椅摇摇晃晃，像是很久以前电影中那种寂寞的声音慢慢的流泻出来。
　　没有眼泪，君灿的眼睑干涸般流不出半点水渍。
　　直到那个声音再次想起“你是否愿意活下去，不计代价的活下去。”
　　“是，我愿意。”君灿的声音干涩的像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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