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天下：六王策

　　高纬去找穆皇后的时候是满腔怒火，可是一见到穆皇后，尤其见到她淡然的神情，高纬想把她大骂一顿的勇气不知道飞到何处去。穆皇后半点畏惧也没有，高纬忽然间也意识到，责骂她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曹昭仪犯了什么罪？”穆皇后派人向隆基堂兴师问罪，高纬赶往隆基堂，曹昭仪已陈尸庭中。

　　“她请了巫婆入宫，在宫中玩巫蛊。这历来是皇宫大忌。”穆皇后轻描淡写，好像这事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高纬的怒意也不是冲着她来的。

　　“为何不先禀报朕，再行论处？”

　　“是陆姊姊做的主。”一句话推得一干二净：“妾身虽然还只是左皇后，却是现在永巷中地位最高者，与陆姊姊同为主事之人，陛下连这一点权力都不赋予妾吗？曹昭仪所犯不是小过，而是大罪，纵然付诸群臣商议，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高纬被她驳得哑口无言。她说的也没有错，是陆令萱做的主，整个永巷都是陆令萱在做主，对她生气也没有用。而高纬既然给予了陆令萱那么大的权力，同时就给予了她足够的信任，她的所作所为高纬都会接受，甚至支持。高纬语气平缓：“你所言不差。但以后事关妃嫔的生死之时，希望你先报我处分。”

　　穆皇后又一次重申：“是陆姊姊教做的。”

　　“我知道没有你的过失。”高纬站起来了：“你也别多作他想，那，我先走了。”穆皇后还想要说什么，高纬已经背对她了，穆皇后一怔，不再多说，只看着他的背影，一声叹息。

　　穆皇后唤冯小怜给自己捶背，冯小怜今天心情格外好，连走神脸上都带着笑。“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穆皇后问。

　　冯小怜道：“不是为曹昭仪的事吗？奴婢觉得啊，曹昭仪是恶人有恶报。她人那么坏，活该遭报应。不过，主上怎么为她这样子的人难过呢？还来向皇后问罪。”

　　穆皇后沉吟片刻：“主上是个善良多情的人。斛律废后虽然不得他欢心，是他自己下诏废黜，但主上还时常忆起，关照她的生活。主上便是这么个人，就算是路边不相干的什么人死了，他也会怜悯一番。”他算是个好人，穆皇后说着这番话，心里下了个定论，同时又愚蠢无知，他居然把自己的宠物，那些狗儿、马儿甚至鸡，都封一个郡君县君，它们陪伴他、侍奉他劳苦功高，高纬用封赏它们来使它们免于遭受人类的歧视。不过，比起封赏别的女人，穆皇后倒乐意他把全天下的鸡鸭牛羊都封赏了。

　　“主上怎么来了又走了呢？”冯小怜感到迷惑。她来到穆皇后身边的时间虽然不太久，但其间高纬只在穆皇后处留宿过一次，未免少得可怜。今天明明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居然还要离开。

　　穆皇后并不是太在意这个问题，但被冯小怜问起，免不了也有些许伤感：“他是主上，不是我一个人的主上。”

　　回答虽然是莫名其妙，冯小怜不敢再问。永巷里的夫人，得宠失宠，她见得也多了，穆皇后的情况，她也能看得透，只是为穆皇后惋惜，在她眼里，穆皇后端庄、贤惠，高纬却不懂得好好珍惜这样一个妻子。

　　美丽的女子在高纬目光中从地上站起，婀娜窈窕。李昭仪看着高纬的侧脸，他专注地似乎无法把眼神从李绛华身上拔出来。李昭仪顺势道：“绛华妹妹，向陛下祝酒。”李绛华是她的从妹，高纬体谅她情绪低落，答应让她家人密友进宫陪伴，她便将在家中时的密友从妹李绛华接来。

　　对高纬来说，一个陌生的美女，确实比她们这些见惯了的老面孔有吸引力得多。李绛华向高纬敬酒：“皇帝陛下永享安康。”声音清亮，举止略显拘束。

　　“绛华更好读书。”李昭仪对高纬这么说。李绛华的父亲叫李孝贞，是有名的才子。受到父亲熏陶，李绛华爱好读书，擅撰诗文。李昭仪嗔怒问高纬道：“陛下在妾身边，尽问妾的妹妹吗？”

　　高纬急忙道歉：“是我错，是我错。”但确确实实，整个脑子里都是李绛华的影子，没有办法逃离了。虽然怀有歉意，高纬还是忍不住问：“她懂音律吗？”

　　“不知道。”李昭仪一想：“孝贞叔父的女儿，没有不通音律的道理。陛下可明日试她一试。”高纬看上了李绛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成全了他也没有什么不好，高纬对自己的眷顾未必能一直维持下去，李绛华是自己一家人，往后在宫里能够相互扶持。

　　明日，琴也好笛也好，琵琶也好，一定让她为自己演奏一曲。高纬怀着这样的想法入梦，迫不及待地与李绛华相会。梦中她坐在高阁上，怀抱琵琶对着秋风咏叹高歌，琵琶声和着她清亮的声音，袅袅不绝。

　　宫人搬上一张琴放置案上，李绛华微微撩起衣袖，露出两段洁白的手腕，十指摁弦，左手食指一划，一串音符颤然跃出。她不擅琵琶，真是有些遗憾。但她和初入宫来的废后胡氏一样，擅长弹琴。

　　高纬看着她洁白纤细的手指，比胡皇后的手指长多了而且更瘦，关节凸出。手指的灵巧与对乐曲的把握，丝毫不输胡皇后。胡皇后弹琴的模样又浮现眼前，胡皇后杏目斜睇，高纬一阵心慌，是自己的节奏错了吗？

　　“陛下？”

　　高纬别过头掩面：“继续弹。”李昭仪向李绛华使了个眼色，李绛华忐忑地挥手指。高纬流泪了，李昭仪看得分明。李昭仪想得出，他一定是在想胡皇后。虽然没有得过高纬盛情宠爱，李昭仪是相伴高纬最长的人，自信也是最了解高纬的人。高纬宠爱过的女人无数，但对胡皇后却异常长情。胡皇后离宫前，只要离开了胡皇后身边，他经常发呆；胡皇后离宫后，高纬发呆的时间更长。而高纬宠过的那些女人里，恰好只有胡皇后和李绛华一样，擅长弹琴。

　　李绛华会不会变成第二个胡皇后？李昭仪惶恐地想。不会，李绛华不是高纬喜欢的那一类型，凭李昭仪对她的了解。不过，谁能武断地说，李绛华不会因为高纬的意愿而改变自己呢？胡皇后不懂琵琶，也是为了高纬，去学习琵琶。

　　高纬一边流泪一边聆听李绛华的琴声。他感觉得到。李绛华的恐惧和不安。李绛华在弹琴的同时注意着他的反应，她太紧张，让她适应一下，也许会好一些：“李姑娘，可以再弹一曲吗？”

　　弹完这一曲，高纬会让她再弹一曲，会让她一直一直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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