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者上钩

　　徐忘川皱眉看向来人。七岁的孩子，脸上是软软的婴儿肥，此刻拦在徐忘川的面前，穿成个小黄鸭的胖乎乎的身姿甚至有一股说不出的舒朗之感，手上的鱼竿，苍翠的颜色仿佛在竿身流动，尾端刻着隽秀的两个字——清云。
　　在他身后，徐忘川的两个手下躺在房门口一动不动，越溪还好好地站着，甚至那只白毛狐狸，造型都没乱。
　　来海市前，陈友强特意要求公司必须选派精英，这两个手下都已经跟了徐忘川五年，绝不是泛泛之辈，没想到，自己判断战斗力较弱的一组，反倒卧虎藏龙。
　　徐忘川沉下身，摆好架势，那厢，清云已经攻了过来。
　　王辛一躺在地上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再看清时，只见清云足尖一点，旋身躲开了徐忘川的攻击，右手钓竿顺势送出，打在徐忘川后腰发出沉闷的一声——他灵活异于常人，徐忘川一时难以适应这样的对手。王辛一的眼中，钓竿的主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飘忽不定，仿若云烟。
　　与清云的快不同，徐忘川的特点是稳。即使一时无法占上风，他阵脚丝毫不乱，每一次攻击和防守虽然并不是什么精深的招数，但却实实在在牵制住了清云。但是，他忽略了一件事情......
　　映衬在一重重绿植中，两层高的小楼四四方方，白身带金，行走在其中，让人产生一种仿佛来到了东南亚的错觉。中间一条十字长廊通往小楼中间的天井，那里，一棵亭亭如华盖的凤凰树影影绰绰。
　　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微风吹过，飒飒作响。树下，画着一个鲜红的阵法，空气中仿佛还能闻到血液特有的味道。陈家父子、诸葛老人和诸葛欣分别站在东西南北四个角上，阵法中间，摆着一张木桌，三把椅子，桌上摆着一束花、一口精致的红木匣子。
　　夏津，穿着一身红裙，头上的白纱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眼神恍惚似乎没有焦距。
　　王辛一冲进来时，陈友强正一脸紧张地望着夏津的方向。突然地闯入让陈友强脸色沉了下来，更何况，王辛一就像是被拔起的第一个萝卜，下面还跟着一串泥：越溪、何伏、清云，还有被绑住的徐忘川。
　　原本正端着一个黑色小鼎往阵法上撒着暗红色液体的诸葛欣也停了下来，她的脸上戴着半边面具遮住了左边脸，一边似恶鬼，一边在人间。
　　陈开阳一脸恼怒，看向徐忘川。
　　“双拳难敌四手 。”坐在地上的徐忘川一脸平静地解释道，示意他问越溪。
　　陈开阳又望向越溪。
　　“这是他先动手的，我们只是自卫反击。”越溪眨眨眼，一脸无辜。
　　徐忘川一直认为，习武者当沉稳大度。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是错了。
　　那边，王辛一已经往阵法里冲，准备解救自己的女神，但是，他必须首先解决一个问题——人间死敌女道长，坟头蹦迪诸葛欣。
　　诸葛欣笑盈盈地望着王辛一，缓缓用沾染成着猩红色的手指在夏津脸颊上又画下一道诡秘的痕迹。王辛一心跳就像是被诸葛欣的手指牵动着，紧张而又无助中彻底放弃了思考，对着挡在面前的诸葛欣喊道，“诸葛欣，陈家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话音落地，眼前一红——诸葛欣把整个黑鼎都盖在了王辛一头上。王辛一一想到这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血液，便觉得喉头难忍，忍不住干呕，“呕......哦？番、番茄酱？？？”
　　好像，味道不对。
　　王辛一顶着小黑鼎和一脸“血”望着站在夏津身旁一脸阴森森讥诮的诸葛欣，迷惑了。
　　“左脸地狱，右脸人间，逝者已矣，生者安心，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安心门的道友。”越溪冲诸葛欣一拱手。
　　诸葛欣终于将快吃人的目光从王辛一身上移开，冲越溪还了一礼。那头，诸葛老人，点点头。
　　“翻译过来就是，心理安慰。”越溪不忘给清云现场教学。
　　“呲，垂钓村的人，说话还是那么讨人厌。”诸葛老人的头点不下去了，哼唧了一声。
　　乱了，一切都乱了。保镖一脸淡定地被人抓了，看着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请来的法师用番茄酱忽悠人，面对着两倍报酬的诱惑互相打招呼，而本来已经用钱打发了的寻人猎犬，似乎正是这一切混乱的起源。陈友强看着眼前脱轨的众人，意识到某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计划范围，冲到阵中，保起红木匣子想往楼外走，被越溪拦住。
　　“陈老板，你该不会真以为世界上有换魂咒、活人偶这种东西吧？”越溪从长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冲陈家父子晃了晃，语带调侃地说道：“更何况，一个人，怎么又当老婆，又当妈呢？你们是要挑战三观极限吗？”
　　当第一只克隆宠物产生时，人类对思念的理解便变质了。
　　例如，在永生无法达成时，用什么来凭吊逝去的亲人？
　　十三岁的时候，母亲两个字，在陈开阳的眼前，永远地按下了终止键。与伤心欲绝的父亲两人行走在充满一家人回忆的家里，每一个清晨，无言地坐在餐桌前，都是一种折磨。
　　在父子的心照不宣中，陈开阳去了国外求学，除了年节，很少回国。陈友强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公司经营上。家，对他们来说，已经被封存在闻晶去世的那天。
　　直到三年前，陈友强发给他一张照片，那个女人，有和母亲五分相似的眉眼，左眼角一颗泪痣。
　　“那就让我们来养一个人偶吧，小心对待，仔细修剪，有一天，她会有与你母亲相似的样貌，相似的习性，就像你的母亲重生了一样。”
　　蛰伏着、观察着、接近着，直到将猎物一点点收入笼中，不动声色地剔除着眼中的杂质。但是不够，始终不够。吃东西的时候叉子不该那样放着，笑声太大，说话的语速不对，每发现一处细节，都是陈开阳深夜里无法入眠的原因。
　　直到一天，陈友强带回来四张符咒，告诉他这是“换魂咒”，只要按照方法一步步去做，可以让人从灵魂开始，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就像是，一个为逝去的灵魂，制作的“活人偶”。
　　被戳破了秘密，陈开阳反倒镇静了下来，他迈着优雅甚至有些闲适的步伐走向依然静静坐在椅子上的夏津，面对她坐了下来，“越先生，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的正义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是从我父亲开给你的支票里吗？”
　　“这可不是正义感，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这是换魂咒。对一个如此慷慨的金主，我怎么能让他受人欺瞒！换魂咒是不存在的，陈老板如果钱多的没地方花，不如来找我啊，童叟无欺！”
　　“所以，你是来打广告的？在拿了我的钱之后，顺便绑了我的保安，断了我的法事？”陈开阳想了想，“不对，诸葛小姐也有问题。呵，看来，不管越先生今天来不来，我所求的，都不会如愿了。”
　　越溪略带心虚地摸了摸脸，“咳咳，好吧，我承认，对着陈家给的报酬，我当然是有一些些欲望的嘛。清云你看什么看，你在校门口朱阿姨小卖铺欠的零食帐是谁给你结的？”
　　随即，越溪又正色道，“这世上有很多愿望。只是有些愿望很美好，有些却不无辜，甚至会伤害无辜。即使换魂咒是真的，你考虑过夏津的感受吗？她只是一个长得像你母亲的、无辜的人而已。”
　　“她会嫁给我，是人人谈起都会羡慕不已的陈太太。”
　　“只是她将不再是她，在你的豢养下，不断地变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一生也找不到自己的价值，浑浑噩噩过完一生。如果没有陈家，夏津只会半死不活地挣扎在行业里，虚耗年华，直到放弃一切变成一个普通人。这样的她，即使保持着自我，对这个社会、对她自己，又有什么意义和贡献呢？因为我，她有了更好的未来、更多的价值，不是吗？”
　　陈友强轻抚红木匣子，坐在了第三把椅子上，“夏津应该感谢她的父母，让她长得和晶晶如此相似。而你，我的孩子，你与我是如此相似。如果有一天，我也要离你而去。此后的每一天的清晨，当你望向镜子里微笑的两张脸，那是我和你母亲与你永远相伴的证据。”
　　就像我们两人的生命和爱情，在你们身上延续下去了一样。我们一家人，会用这种方式，永远在一起。
　　“是的，父亲，生命如果真的有一种传承，我想这是最好的方式。”
　　“那，我的意见呢？你们，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是夏津。她似乎突然就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诸葛欣站在她的身后，收起一根银针。
　　房间里，越溪对夏津说：“如果只是带你走，我有很多种办法。但是你说，你希望他们放过你。让执念至深的人放过你，最好的办法，或许就是揪住他们的秘密，然后告诉他们‘啊，被我发现了’。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那时，她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迷迷糊糊中见到的这一切，依然让她觉得离谱地就像一场戏。
　　是啊，可不就是一场戏呢。
　　“你们期待的未来里，没有我的幸福。”夏津的眼中溢满泪光。过去的这些天，她时常流泪，为了曾经的美好原来不过是虚妄，为了曾经的温柔不过是假装，这一刻，她的眼泪不是为了任何与其他人有关的原因，而是为她自己，为了差点就在一场以爱情为名的戏中被她弄丢的，她的自我。
　　“就像陈先生说的，我只是个过气的十八线，未来，我或许会是一个小店的老板，又或许只是一家公司的普通员工。但是，我也有我的快乐。努力过着自己的生活的我，会笑、会哭、会闹，我存在着，并不是哪个人的附庸，也不是哪个灵魂的素材，我是我，我的价值，并不由你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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