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父好奇怪

　　昨晚入夜后，舒研翻找出一支蜡烛点燃，拿着修炼手册研究了很久后，这才了然。
　　天、地、元三窍乃是修炼的根本。
　　元窍位于小腹处，用于吸纳、汇聚灵气；地窍在脚底心，双脚各一，巩固肉身基础；而天窍则在头颅顶端，和精神海提升有很大关系。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虽然每个人无论修炼资质都会有三窍，但是修炼效果却是大同小异。
　　灵根分五行，纯度越高、越偏向于某种属性的灵根修炼效果自然越好。
　　在仙界大陆的历史上那些褒有盛名的修炼天才们，无不是灵根纯净、天赋卓绝之人。
　　这其中自然也包含了荀雰子，但是荀雰子的灵根属性一直不为人知，故而无法针对。
　　手册上收录了魔礼宗的三窍牵引法，又称宝窍法。
　　平时吸收吐纳的灵气汇聚于元窍，一旦运转宝窍法，汇聚的灵气就会从元窍中被牵引而出，先至脚心的地窍，再至头顶的天窍。
　　舒研不觉点点头，有些意动，想要马上尝试。
　　她按照手册上描写的灵气运转路线在自己体内开始勾勒，那一道道藏在元窍内的灵气被口诀激发了出来，在意志的指引下不断游走。
　　几个小循环下来，舒研终于体会到了描述中应有的来自四肢百骸的酥麻感。
　　从盘坐交叠的脚尖传来的感觉，像是一百只蚂蚁在攀爬一样，让人坐立难安。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将这股奇怪的触觉压制了下去。
　　但是这头压下，那头又起。这一次的酥麻感顺着躯干渐渐来到了她的头顶。
　　舒研知道这是灵气开始沟通天地元三窍的表现。
　　她正在兴奋劲儿上，刹那间，这酥麻感却像被风吹灭的火苗一样消失殆尽了。
　　？
　　舒研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啥？我刚刚沟通的灵气呢？我脑袋上刚刚堆着的那么大一团灵气呢？
　　她微微皱眉，然后不死心地又尝试了好几次。
　　结果还是一样，之前一切都好，可是当灵气运转到头顶的天窍时，就像是风吹散了沙、水流向了海一样，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这种平平无奇杂乱灵根，真能修炼我就倒立啊……”白师兄傍晚说的话，突然又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原来他说的修炼，是指这个。自己当时以为吐纳灵气就算是修炼了，果然是想岔了啊。
　　舒研心下一酸。白师兄虽然阴阳怪气的，但是说的话的确都是大实话。
　　难道自己就这样了吗？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自己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和大部分普通人一样，出生、上学、毕业、工作，每天都奋斗在996的岗位上，拿着三千块一个月的工资，操着一个小目标的心。把自己丢到人群里会瞬间被埋没，只有在商场里才会被叫一声“美女进来看看我们的新品啊”。
　　想来自己在之前那个世界应该是已经死了。不过像自己这样这么普通的女生，大概死了也不会有多少人在意吧。
　　最多是明天当地社会新闻上会多出来一条标题“震惊！年轻女员工在公司内做了这样的事后身亡！”，内容她都给小编写好了：“昨天小编收到消息有位女员工在XX公司里做了一件事之后导致了猝死身亡，这件事大家平时都在做，到底是什么事呢，现在由小编来为大家揭秘……”
　　然后各种健康号、养生号、职场号闻着血腥味纷至沓来，一个个对她的生前故后多加揣测，开始机械地洗稿，用文字玩弄一个故者，在她死后消费她的剩余价值。
　　狗日的营销号。
　　就是苦了自己的父母，一把年纪了，突然失去了唯一一个女儿，还要忍受这些吃人血馒头的家伙的荼毒。
　　念及此，她突然攥紧了衣角，有些粗糙的麻布摩挲在她的指纹上，产生了一丝割裂的疼痛。
　　为什么自己活了两世，都是这么普通？
　　在过去的现代世界，她没有出众的相貌，没有过人的家世，没有天赋没有才华，没有面包也没有爱情。
　　来到这个修仙世界，她以为这会是一个命运中的转机，她会搭上这趟好运的快车一直冲到云霄。她早上还在沾沾自喜，为可以吐纳灵气感到由衷的快乐，以为这就是解脱的开始。
　　但命运的纠缠却不断加紧捆在她的身上，压缩着她胸腔里最后一点呼吸。
　　月如寒霜，而她像是被这个天地遗忘了。
　　于是今天早上晨修结束后，当她从吸纳灵气的状态中醒来时，满脸都写着“死气沉沉”四个大字。
　　荀雰子本来今天在金塔顶上监视着这些弟子们晨修，见他们又把这个捡来的小师妹晾在广场上，心中就已经有些不悦了。当看到舒研吐纳完还坐在地上，许久没有挪窝的意思，以为她是在偷懒，正想下来训斥，就看到她那张毫无生机的脸。
　　“师父……”舒研见到荀雰子飘落在她眼前，双眼空洞地喊了一声道。
　　荀雰子见状，又开始了日常皱眉。也不知道这千年老魔头是怎么保养的，天天皱眉也不见得眉间长了什么皱纹。
　　还不等荀雰子开口，舒研又气若细丝地道：“师父，你说人活这一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她的声音幽幽，连带着这片空间好像都被感染了一样。
　　荀雰子的嘴唇瘪了瘪。只听她继续道：“师父，像我这样资质平平、相貌平平，又无法修炼的人，真的有必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汪（wang）洋中漂泊的一条小舟，我不知道我要去往何方，也不知道我从何方而来。
　　“随便一朵浪花都能把我这条小船打翻，卷进深海的腹中，供海鸟嬉乐、任鱼虾游玩。
　　“这次我觉得我好不容易可以停靠在岸，可以有片刻的歇息，享半时的安宁。但是，但是……”
　　她的话音越来越低沉，胸膛起伏之间，从昨晚开始憋住的泪水，好像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一花一叶，自有它的意义。”荀雰子俯视着坐在地上的徒弟，淡淡道。
　　“师父……”她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一天的师父。他虽然只有一米六，但是眼神平静，此刻像是古井深潭一样，仿佛什么事都没办法惊扰到他的内心。
　　一对比她自己，她的眼眶就不由自主地颤动了起来。她平时的伪装，这一刻像是被某种外力撕碎了。
　　一滴眼泪随着心中“哗啦”的破碎声落了下来。
　　然后就是一连串带着咸味的眼泪争先恐后地蹦出了眼眶，汇聚成线，顺着这张平淡的颜面往她的下颏汇去。
　　荀雰子默默地看着她抽泣。他一生未婚未娶，早年那些和他有过关系的女人都已死于非命。他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安慰一下这个徒弟，但是他不能轻易沾染因果。
　　救下她只是因为受到了老友的嘱托。那日，闭关已久的他接到了一条求救的消息。
　　事情要从几个月前说起。五大正道宗门经过几个月的纠集，终于汇成了一股大军，打着斩妖除魔的旗号一举击破了几个魔道小宗门。
　　他的几个友人宗门惨遭屠戮，数个宗门上千人无一幸免。等他前两日收到消息赶去救人的时候，最后一位舒姓老友的宗门也几近被灭。
　　老友全宗英勇奋战、护卫宗门，但是双拳难敌四手，那时的宗门各处都被围攻、渗透，弟子们血站不下，已经是一片片死亡，颇有颓势。他赶到的时候，元婴八重的老友在和大军将领的对阵中支撑不下，动用了秘术，以激发生机的代价硬提一个小等级，爆发出了全力，最终和敌军将领同归于尽。
　　而这位老友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宗门也不是仙器法宝，却是亡妻托付给他的小女儿。
　　是日，老友将小女儿托付给了他。凡事嫌麻烦的他，那一次却是一口应了下来。
　　小女儿单字一个颜，年芳十八，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他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人击晕了过去，气息微弱濒死，一个不知道哪来的衣冠禽兽正趴在她身上要那行苟且之事。
　　幸亏他发现的及时，一刀将那渣人劈成了两半，救下了她。但他的动作太大，却是引来了周围大批正道大军的援军。
　　为了躲避集结而来的修者援军，他在黑夜中提着她加速逃离。他越过了一片片废墟和尸骸，背后是熊熊燃烧的滔天焰火，还有他千载生命里最后一位友人。
　　血影老祖，也不过如此。没办法逆转死亡的他，那天竟然也产生了自己为何而修道的诘问。
　　此刻，他看着她啜泣，想到的是同样的问题。
　　修道……修何道？何以修道？为何修道？他不知道有没有大能回答过这些问题。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近千年来他在修道路上受到过的种种折磨，种种纠结，最后化为了一股叹息从他的口中溢出。
　　他眼睛微微眯起，又缓缓张开，睫毛在活动之间扑闪了一下。
　　片刻，只见他开口道：“要喝热水吗？”
　　太阳刚爬升到金塔的顶端，照得整座青冥山都在闪闪发亮。
　　塔后小路的尽头，熟悉的小木屋外溪水潺潺，流动的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舒研坐在熟悉的坐台上，觉得自己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明明是凡人流废柴流的开头，就差了一个退婚的帅气小哥哥或者跳出来要踩死自己的小人，怎么突然自己就坐在这里端起了一杯热水？
　　是热水，50摄氏度的中高温，采用魔礼宗青冥山宗主居所旁的溪水制作，使用了宗主化神境千年功力的万分之一层加热蕴养而成。集天地灵气为一杯，化日月分毫于无形。
　　千年大魔头小矮子老直男好师父安慰人的套路老旧但有效。说给她喝热水，就给她拎过来递上一杯热水，毫不做作、绝无半点含糊。
　　真是和外面那些虚假的妖艳贱货不一样啊……舒研心里感叹，小口啜饮着这杯珍贵的82年的热水，咳，不，这杯蕴含了师父浓浓的爱徒之情的热水，心情渐渐平缓了下来。
　　世间无大事，只要不是生死，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她在心里默念着，又开始小强精神地给自己洗脑打气。甚至想喊上一声“奥利给！”
　　荀雰子站在窗前，看起来似乎是在望着窗外的景色，却是一直在斜眼偷瞧这边。
　　看到这个捡来的徒弟心情恢复能力之快，甚至现在还有点雀跃起来，他刚刚一直在紧皱的眉头这才开始舒展下来。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荀雰子暗自嘀咕道。然后转头背着手，平视着坐在一米高的坐台上的舒研。
　　舒研看到荀雰子的目光，拿着热水杯的手不觉微微颤抖。
　　两人这时候都没开口说话。舒研是因为刚刚在他面前崩溃过，有些不好意思；而荀雰子则是因为纠结于该用什么语气开口。
　　两人对视的地方仿佛有电流划过，空气中几颗微小的尘粒像是看热闹一样地开始胡乱飞舞，做起了布朗运动。
　　舒研只觉得此刻的尴尬可以让她用双脚抓出来一座地上城堡了，于是率先打破沉默，试探性地道：“师父啊……”
　　荀雰子点了点头，接下了话：“嗯。热水，好喝吗？”
　　？
　　舒研此时只想给自己来一巴掌，让自己清醒点。
　　师父的钢铁直男病果然是根深蒂固！治不了，等死吧，告辞！
　　然后荀雰子就眼睁睁看着刚刚还在雀跃的徒弟突然变脸，也不知道在生什么闷气。
　　恍惚间，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是捡了个很有趣的小家伙啊！心下一定，又冷着脸，维护着自己的一贯面目，开口道：“走吧，既然已经恢复了，那就一起去干点事。”
　　舒研见他神色严肃，也不由得正色起来。她放下了热水杯，问道：“何事？”
　　“带你去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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