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耳朵

　　季向空每天与肖尔互相的视频直播，总算把艰苦的集训日熬了下来。
　　这期间肖尔回了一趟老家，把外婆接到重庆市区的大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又带着她去调试助听器，租了一辆面包车和一架轮椅，他带着外婆到各处逛逛吃吃玩玩，去景点打卡。
　　外婆一辈子到重庆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出来，看到什么都一惊一乍，也不敢碰，生怕碰坏了。
　　肖尔就一直鼓励她，有时候还要捉弄她一下，外婆揍起他来力道还挺大，肖尔一边嗷嗷叫，一边哈哈笑。
　　“外婆，你不要生气啰，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
　　“你个倒桶子娃！”外婆一边吃面，一边摇头，“不好吃，没有家里做的好吃。”
　　“那不吃了，走！”
　　“哎！钱都付了，不吃不是浪费了？”
　　肖尔拿起手机给两个人拍合影，外婆扭过头去，“不好看，老得牙都豁开了，不拍。”
　　“好看的，好看的！”肖尔掰她的头，“老美女！外婆是老美女！”
　　“哎哟那个地铁哦，怎么在空中飞的嗦。”
　　肖尔把她吃惊的样子拍下来，接着又去拍地铁外的江景，晚上可以把视频发给季向空看。
　　晚上肖尔选了个能看江景的豪华酒店，他过去几年又穷又忙，实在顾不到家里，养活自己都不错了，现在好不容易有闲暇，也有点儿钱了，带外婆到重庆玩玩算是一个可以实现的愿望。
　　外婆看了一番江景，感叹对面房子都建在山上，那房子好像要耸立到天上去一样。
　　快睡觉的时候，她摘下调试过的助听器仔细端详，又戴上助听器仔细聆听，电视机里播放着古装片，主角们飞来飞去地打斗，外婆一边看一边听，聚精会神地融入到剧情里去了。
　　肖尔到卫生间洗漱，听见房间里电视机一会儿变大声，一会儿又突然没声了，他赶紧走出来，发现外婆若无其事地去翻床头柜上的酒店指南。
　　肖尔走过去一看，电视机不是被按了静音，而是被按了暂停，当然外婆不是故意的。
　　“外婆，我问你，哪一个按钮按了，电视机会爆炸的？”
　　外婆就咧开嘴笑了，“你个砍脑壳的损崽，开我的玩笑是不！”
　　肖尔拿过遥控器按了一下，剧情又发展下去了，“你要调大点声，还是小点声？”
　　“小点声，太晚了，怕吵着别人睡觉了。”
　　肖尔于是调小了音量。
　　“聪聪，你现在在做什么，怎么这么有钱了？”
　　“画画啰。”
　　外婆睁大眼睛，“你出名了啊，画画能挣这么多钱了？”
　　“不多，可是带你来吃吃玩玩的钱还是有的。”
　　“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外婆！”肖尔鼓起了腮帮子，作出生气的样子来，“我现在可能是我们村最有钱的娃儿了，我除了买不起飞机，我什么都有了！”
　　“真的？”
　　“真的啊，我还买了汽车，太远了，开过来不方便，我现在住大房子了，是城里的大房子！”
　　“真的？”
　　“骗你干啥？”肖尔摸出手机，给外婆看他在世贸滨江的照片，照片划过去，是季向空一张大头照。
　　“这个是谁？”外婆问。
　　“这个是我在那边的朋友。”
　　外婆拿着手机，眯起眼睛细看，“这个娃儿长得简直不摆咧！”
　　“乖不乖？”
　　“乖！”
　　肖尔满意极了，比外婆夸他自己还高兴，“做你孙子要不要？”
　　“我有你了，还要他干嗦？”
　　“孙子不嫌多啊！”
　　外婆哈哈大笑，“给人家做孙子，他乐意不？”
　　“你等等，我问问他！”肖尔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给季向空发视频邀请。
　　果不其然，季向空的脸立刻出现在手机里，肖尔问他吃过了没有，“我外婆要跟你说话呢，方便吗？”
　　“方便啊！”季向空对着老人家的时候特别乖，简直笑成了小可爱，满屏幕都甜丝丝的，“外婆好！我叫空空！”
　　外婆扭头问肖尔，“他说他叫什么？聪聪？他也叫聪聪？”
　　肖尔纠正发音，“是空空，不是聪聪，他叫空空，天空的空。”
　　外婆跟着念了一声，“好时髦的名字啊，一看就是城里娃儿！”
　　季向空道：“不是的外婆，我也是乡下来的。”
　　肖尔道：“我外婆问你，要不要当她的孙子？”
　　“要啊！奶奶好！”季向空赶紧回答。
　　外婆笑道：“你还是跟着聪聪一起叫我外婆好了。”
　　季向空摇头，“不要，孙子更亲一点，外婆是聪聪的外婆，奶奶是空空的奶奶！”
　　外婆指着手机里的季向空对肖尔道：“你看看人家嘴巴多甜？！空空啊，你们在那边都要好好的，我们聪聪耳朵不方便，但他是个老实孩子，你不要欺负他。”
　　季向空道：“他老实啊？我怎么不知道？这个哥哥仗着年纪比我大，总是欺负我，奶奶你要给我做主！”
　　肖尔脸色一沉，“别蹬鼻子上脸的啊？我哪儿欺负你了？”
　　季向空道：“奶奶你看，他又凶我，他不仅天天凶我，他还经常打我。”
　　外婆脸色跟着一沉，“人家那么小的娃儿，你当哥哥的要多照顾人家一点儿，怎么还欺负他？”
　　肖尔没折了，只能让他们两个一唱一和。
　　“奶奶你放心，我们在这边互相扶持，都会好好的。聪聪是我最重要的人！以后他要是没钱给你养老，我掏钱。”
　　肖尔又骂了他一顿，“外婆还没老呢，什么养老养老的？”
　　外婆推开肖尔，“哎哟，这个孙子好，我要我要，孙子果然是比外孙还要亲一点。外孙不肯给外婆养老！”
　　肖尔也推外婆，“好了，你个老太婆，我不要了，送给别人了。”
　　外婆道：“我知道你心里早就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肖尔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被这话刺激到了似的，眼睛里涌上泪光，季向空还继续着刚刚的话题，装模作样地开着玩笑，只是玩笑已经很尴尬了。肖尔扯着嗓门道：“你个老太婆，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我怎么舍得不要你！”
　　外婆道：“好了好了，开个玩笑，是你先说不要我了，你还给我急了。你想不到吧，老太婆我俏得很，你这边不要我了，那边我就有个亲孙子了。”
　　季向空看见肖尔走到了镜头外，他有点儿担心，但是外婆整张脸占据了画面。
　　“瓜娃子，在抹眼泪了，丢面子不哦？这么大个人了！算了，我们不要跟他讲话，让他哭去。”外婆眯着眼睛看手机里的季向空，“空空啊，你多大了？”
　　“外婆，我二十了！”
　　“才二十哦！你还上学不？”
　　季向空撅起嘴，哭丧着脸，“家里太穷，上不起学了。”
　　“苦命娃儿，跟我家聪聪苦到一块儿去了。他高三那年，他妈妈非要他去艺术大学，他自己不要读，吵来吵去的，还是我给拿的主意。就为这，一直说我呢，说读艺术大学没的钱赚，我看现在很好了吗？”
　　季向空赶紧点头，“就是啊，哥哥现在是大画家了，一幅画卖好多钱，他说要给我学费让我去读书。奶奶，我现在要去读书了，就不能去打工挣钱了，还要靠他养着。”
　　外婆瞪大了眼睛，纠结于要不要肖尔养着季向空。
　　肖尔翻了个白眼，“你听他瞎说！他家里很有钱，我能有工作都是托他的福，要没他，我现在也不能画画，还在东奔西跑送外卖呢。”
　　外婆放心了，“我就说呢，这个娃儿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大少爷的命，大富大贵的相。”
　　肖尔瞪着季向空，“嗯，他不读书才不是因为穷，明明是自己不肯好好读书，成天就晓得打游戏！”
　　外婆又操心上了，“打游戏啊？新闻里说很多瓜娃子偷爹娘的银行卡去给游戏充钱，空空你可不能这样啊。”
　　季向空憋着笑，“奶奶，我不会的，我都玩免费的那种，不乱充钱。”
　　肖尔呲牙，“你不是大少爷人设吗，给我立住了！”
　　季向空一本正经：“我打游戏，我爸妈会给我充钱的！”
　　外婆道：“少打游戏啊，伤眼睛！”
　　季向空赶紧点头。
　　“好了好了！”肖尔打发季向空，“不早了，你去睡觉吧，我这边也要洗洗睡了。”
　　季向空对着屏幕“嘬”了一口，飞了个吻。
　　肖尔赶紧掐掉，生怕外婆看见了。
　　。
　　在重庆住了一晚，第二天外婆说什么都要回家去。
　　肖尔知道她心疼他的钱，虽然她其实很喜欢来重庆玩，但是真让她继续留在重庆玩下去，她能急哭了。
　　肖尔只能还了租车，带着外婆重新回乡下。上大巴前，他拐去手机店买了两个新手机，打算一个给外婆用，一个送给李叔，他自己用或者孝敬给老婆，送给女儿，都行。
　　现在的村子里，年轻人都出去了，已经没什么人留在乡下，肖尔走过那些记忆中的山头，风景都和小时候不一样了。路宽了，房子都翻新了，还有不少民宿，山间的雾慢慢升腾起来，在远山中，绕过那个拗口是一片墓地，那里埋葬着生养他的人。
　　很多年过去了，当他重新经过这里时，已经不会泪流满面。
　　想想季向空，他的心变得无比柔软，哪怕他明天就不爱自己了，他也感激他带给自己的希望和快乐，不，他真的害怕明天他就不再爱自己了。
　　肖尔在乡下又住了几天，有些百无聊赖。
　　他反反复复教外婆如何使用微信和他视频通话，然而外婆年纪大了，今天刚刚教会，不用明天，转身喝口水又忘了。肖尔有些气馁了，“你下次要跟我说话，就找李叔帮忙。”
　　“老是找他帮忙，都不好意思了。他婆娘还以为他看上我咧！”
　　肖尔大吃一惊，哭笑不得，“没事，我往他家里送了不少礼，看在这个面子上，帮点小忙总可以的。”
　　外婆瞪大眼睛，“你不要乱花钱了。”
　　“你知道我的，我不会乱花钱。”
　　“你会！”
　　肖尔扣住她的肩膀，郑重其事，“外婆，等我有钱了，在上海给你买大房子！”
　　“还上海咧，重庆的我都不要，我习惯住乡下了，大城市跟迷宫一样，住着心都慌。外婆老了，把你养这么大，可不是图你给我养老！年轻人都去城里了，现在是你们的天下，好好回城里过日子，啊？”
　　“外婆，我舍不得离开你！”肖尔紧紧抱住她。
　　外婆揉着他的头发，笑呵呵道：“瓜娃子！你那么年轻，在乡下守着我这个老太婆过日子？没出息！你啰，逢年过节来看看我，让我在老李他婆娘，还有山前几个婆娘跟前吹吹牛皮，外婆就心满意足了！儿孙几个里头，外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你是我亲手带大的，我最疼你咧，你过得好好的，外婆比什么都放心，都开心。”
　　“我知道。”肖尔想抱着她大哭一场，他抹掉脸上的眼泪，“外婆，我有喜欢的人了。”
　　“真的？怎么不带来给外婆看看？”外婆昏黄的眼睛都发亮了。
　　“他是个运动员，要集训，要比赛，没有时间来，下次，下次我带他来。”
　　“好！好的！”外婆想了想，“有照片吗，让我看看。”
　　肖尔道：“你个老太婆，眼睛都花了，给你照片也看不清。”
　　“谁说的，空空的脸我就看得很清楚么。”
　　“他跟空空一样好看。”
　　“是空空的姐姐？”
　　肖尔为难了，“哎呀，反正下次带来你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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