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不逍遥

　　赵瑶很久没有过这么晚还没下床，她却不着急。
　　木窗上糊着泛黄的纸，隐约透出外面灰暗的天色，屋子里灰蒙蒙的，仿佛所有好时光都定格成了老旧的照片，掩盖在尘埃下。
　　她盯着窗子发呆，不知过了多久，猛地往后一倒，呈“大”字型舒展身体。
　　闭上眼，所有数据在脑海里奔腾不休。
　　拜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所赐，她记得多、忘得少，更有条件反射一般的计算能力，让她随时随地都进行信息的筛选、汇总、分析。有人曾经说她是个“行走的计算机”。
　　但人始终是会疲惫的，要是不加以整理，脑力早已枯竭。
　　突如其来的心理崩溃，大概是因为有段时间没有整理大脑了。
　　去他的。
　　赵瑶什么也不想，舒舒服服躺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自己好起来了，这才起身，一丝不苟地、用超乎寻常的专注穿衣洗漱。
　　封闭了自己大部分的计算能力，她也不去吃早饭，打开窗子，点亮油灯，坐在老旧的桌边，从空间戒指里取出巴掌大的笔记本和铅笔，开始用笔记来整理思考。
　　不拘什么笔记方法，事实上，只要人一开始做笔记，就会自然而然调动思路。她常用的是麦肯锡笔记法。这个笔记法是一家顶级的资讯顾问公司创立的，框架为「空-雨-伞」。
　　空，即天空，代表现在的情况（抬头看天空，云朵有异样）；雨，对此情况的解释（要下雨了）；伞，针对此解释而采取的行动（带伞出门）；也就是「情况-解释-行动」。是一个从客观到主观的思考流。
　　赵瑶在纸上进行的笔记大框架如下：
　　空（情况）：穿越时空。
　　雨（解释）：研究停滞。
　　伞（行动）：收集有用信息，保持研究能力，努力返回。
　　根据这三点，再依次展开所有想要厘清的点。奋笔疾书了一上午，她完成了整理。饥肠辘辘，精神却很好。
　　吃过午饭，她才抖擞精神，背上竹剑、提上竹篮，挺直腰板，前往鲁家兵器铺。
　　鲁家兵器铺，连日来“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来店内的客人好奇问：“老鲁这是在打造什么神兵？这都快过年了，也不休息休息，准备准备年货？”
　　龚初文还是不温不火，有问有答，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最近有主顾送图来定制，师父见猎心喜，这几日便都沉迷于此。若有不周，还望海涵。”
　　说话间，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小姑娘。
　　她身材纤弱、肤色微黑、模样周正、唇色浅白、简衣素衫，背着一柄竹剑，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上面包着一块厚厚的布，严严实实的，看不出是什么。
　　这不就是晚上夜市摆摊那个小姑娘么？中年修者吃惊，竟直直盯着，忘记挪开视线。
　　见是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她微微颔首致意，目光一触即分，转而对龚初文道：“初文哥，这些书我看完了，特来归还。”
　　“放回原位便是。”初文熟稔道：“阿瑶一晚上便看完啦？《问剑十三要》也看完啦？”
　　只见名叫阿瑶的小姑娘点点头，“《问剑十三要》只是粗粗看完，尚不能全部理解。”
　　中年修士闻言心里犯了嘀咕：莫非，她还真看完了？
　　却听学徒初文叹道：“世上真有天资卓越之人，我可算是见识了。”语气丝毫不怀疑。
　　不知何时，“叮当”敲击捶打之声已渐渐止歇。
　　“叮——”的一声清吟：
　　似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似梵音佛音菩提音，音音净心。
　　门外，风吹云动，一道金光破开黑云，遍洒暖阳。
　　这正是：
　　剑吟一声，云雾扫开天地憾；
　　斯人独立，波涛洗尽古今愁。*
　　众人皆愣在原地。
　　中年修者如痴如醉：这是什么剑？！以他资质，不可尽知其中浩瀚深意，却也能领略一两分那浑朴中正的剑意。
　　却见那小姑娘瘦弱的肩膀微微起伏，双唇紧抿，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亮得惊人。
　　她在柜上放下提篮，随即撩起帘子，奔向内间。
　　赵瑶奔到工坊，微微喘着气，好像全身的热血都开始沸腾，一向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而有朝气。
　　鲁大师正细细端详着一柄新剑。
　　只见那剑造型古拙而文雅，还未研磨开刃。剑刃长三尺*有余，剑身两指宽，剑格处镶嵌着一枚小竹叶，青翠碧透，似乎蕴含有无限生机。
　　“小友，成啦！”鲁大师难掩激动，把剑递给赵瑶。
　　赵瑶接过剑，刹那间，青竹剑发出一声清吟，一种亲近之感油然而生。
　　“哦？”赵瑶轻轻抚摸着剑身，嘴角噙着淡淡笑意，“还是个小调皮。”
　　“这剑有灵性啊。说不准，还会生出剑灵呢！”鲁大师亦是满面笑容。
　　这灵元大陆所有修仙相关的，大都粗略划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其中会再细分为上中下三品。
　　这把青竹剑所用材料大部分为黄级，造价不超过三千来枚下品灵石，却是实实在在的玄级宝贝。这不是光靠那片竹叶就能提升的，靠的是对材料的极致利用和趋于完美的设计。
　　至于究竟是哪个品级，他这边说了不算，得拿到各个宗门去鉴定。鉴定需要费用，大宗门的权威，也贵点；小宗门的相对更便宜些。若是对宝贝有信心，出的鉴定越权威，越方便买卖。
　　玄级开始，各物件有很低的几率可以生出器灵。一旦生出器灵，就可以被评为“地”级。以他之见，这剑是极有可能生出剑灵，只是话不能说满，以免小友失望。
　　赵瑶倒不在意它能不能生出剑灵，自家孩子越看越好，只觉得这半成品的剑已经很趁手合心，心里满是喜悦。
　　依依不舍把玩一阵，她将剑交回给鲁大师，从储物袋中取出昨晚收到的水阳木。
　　鲁大师接过水阳木，验看一番，随即乐呵呵道：“小友，这老料水阳木品质不错。你放心，我定细细将剑鞘和剑柄做好。到时你再看，就更好了！”
　　赵瑶点头，“您做事，我再没有不放心的。”
　　打发走了中年修者，初文进来问，“师父、阿瑶，饭菜到了。”
　　赵瑶早几天已经到附近酒楼订了饭菜，让每天按时送来。
　　吃过饭菜，碗筷都不用收拾，初文小哥乐滋滋地道：“阿瑶，那么好看的剑，得配个上好的剑穗。你来看看，想要什么样式的？”
　　据初文小哥介绍，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家传的编织手艺，无论什么剑穗，他都能编。
　　半年的时间，足够赵瑶将细节完善了，面对着库房琳琅满目的剑穗样式和丝线品种，她很快做出了搭配。
　　就这么，一个下午，趁着阳光正好，三人都忙碌着。
　　剑柄是竹节模样，碧绿的剑鞘已有雏形，随着鲁大师的雕刻打磨，淡香逸散，简洁灵动的竹叶等花纹慢慢浮现。
　　赵瑶亲自为青竹剑开刃。磨刀石上加了一次又一次水，从粗目磨至细目，轻灵澄澈的剑光渐次显露。
　　初文小哥守在柜台前，修长带薄茧的手指翻飞，丝线顺服地成经成纬：清新淡雅的青白色流苏，泛着微微珠光，搭配乳白色的菩提珠子，样式简洁。
　　到了傍晚，基本收尾。
　　刚刚涂上的清漆还等着慢慢晾干。霞光漫天，夕阳挥洒着温暖的橘黄色。
　　等着晚饭送来的空闲，赵瑶拿出一个埙。这个埙倒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就是往日在路边小摊买的，两百文一只。
　　试了下音，赵瑶闲闲吹奏。她音律并不专业，就是打发时间，排遣心情。
　　吹完一曲，龚初文问道：“阿瑶，你这吹得什么曲子？听着不像阳春白雪，可是哪处的民间小调？
　　赵瑶随心而奏，此刻反应过来，自己吹奏了一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歌。
　　“哦，这是柳拜的曲子。叫《轻轻地呼唤我的名字》。”
　　夕阳下，小姑娘停顿了一下，也没有多加解释，简单地说明。
　　听见是不熟悉的名字，初文小哥也没追问，只是轻轻哼着那旋律。
　　柳拜乐队（Lube）曲子中的朴素和真挚是她喜欢的，有人这样评价道：“他们的音乐不是传唱一天两天的流行小调，而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国民歌，可以永远传唱下去。”
　　不拘于一时一地，人类的某些感情应该是共通的吧？关于生命、关于思念。
　　赵瑶怔怔地思考着。
　　吃过晚饭，依然勤勤恳恳地去夜市摆两枚下品灵石一晚的摊。
　　今晚来卖东西的人显著增多，大概是因为看到她昨天晚上主持公道，觉得有安全感。
　　赵瑶看着合适就都收了。
　　正做完一笔生意，昨天的老爷子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戴着斗笠的人，不高，身材偏瘦。赵瑶看着莫名眼熟。
　　她记性虽好，可信息少了，一时也对不上号。
　　还不等她仔细想好，老爷子就道：“小仙姑，久等了。”
　　“没有的事。”赵瑶没在意，随手放下帘子，招呼道，“您请坐。”
　　老爷子没动，那位戴斗笠的人，已经按捺不住激动，将斗笠取下，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脸。
　　“小妹！”洛小少女露出微笑，更是动人。
　　不料，赵瑶脸色却一变，捞起斗笠，反手盖回。
　　帘外一阵喧嚣，随后门帘被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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