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阳

　　薛强离开了高二楼，一路上越想越不得劲，方伊那泪水跟河一样，流得贼多，他自认是个强者，只向同样的强者举刀。从小活到大，还没欺负过女生，顶多嘴上骂两句。当然祁念那种不算女生，薛强默默反思，觉得方伊残腿的景象在脑中挥之不去。

　　“萧诗林。”他看着纸上的名，方伊的字很娟秀，据说在家这一年，她天天练字，好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不去想其他。

　　站在三班门口，他喊了一声：“曹光！”

　　曹光身形矮小，满脸都是青春痘，正坐在座位上看漫画，听见自家大哥的叫声，他屁颠屁颠就跑过去了。

　　“强哥，有事儿。”

　　“没事儿还不能找你了！我问你，你班是不是有个叫萧诗林的，把她给我找过来。”

　　“行。”曹光也没问为什么，他这种不能打不能扛的，能当上薛强的小弟，靠的无非就是个腿快话少。

　　有什么吩咐都赶紧去干，从不多问。

　　萧诗林黑色的发丝垂到腰部，一中让留长头发，但留的必须把头发扎起来，不能披散着。可总有些学生，上课的时候把头发扎起，一下课，到了自由活动时间，就把头发散开了。

　　“萧诗林，强哥找你。”曹光说。

　　萧诗林正往嘴上涂可变色唇膏，闻言不太高兴：“他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你快去吧，不然等会强哥要生气了。”

　　“好，这就去。”萧诗林放下小镜子跟唇膏，麻麻赖赖地站起来，走到薛强身前时，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不耐烦。

　　“你找我干什么。”

　　“你跟方伊是朋友吗？”薛强问。

　　萧诗林撇过脸去：“谁跟她是朋友啊，她那种大喇叭。”

　　“我的事是你跟她说的，你不也是大喇叭吗？我告诉你，别跟我这儿撒谎，要不然有的你受。”薛强猛地踢了一脚墙，“把事情交待清楚喽，我就不跟你计较。交待不清楚，我天天堵你！”

　　放下狠话来，萧诗林一听，脸色就变了。她虽然认识的人不少，但没有能和薛强打的，薛强又高又壮，女生里也就一班的祁念敢硬碰他。

　　用手在墙上打着拍子，薛强死死地盯着萧诗林，像是要从她那张脸上挖出事情真相来。

　　“好吧，我承认，是我跟方伊说的，方伊又把它转说给另一个同学，正好让曹光看见了，我也不是有意的，我就是不小心瞅见你挖鼻屎的样子了。”

　　“你瞅见了？你瞎话骗谁呢！”薛强仰着脖子咬着牙，发出从喉咙里挤出的那种恐怖声响。

　　曹光看情况不对，赶紧拉架。

　　“强哥，强哥，咱不跟女人计较。”

　　“滚！我跟她说话呢，没跟你说话！我看就是你小子把我的事抖落出去的，我平时是会抠鼻屎，但不会当着别人面吃它，我又没特殊癖好，少数的几次，还是当着你们这群兄弟的面。曹光，你跟我说，是不是你把话讲出去的！”

　　“不是，不是，真不是我。强哥，你信我啊！”曹光浑身发抖，他看过太多次薛强打人的样子，心里比谁都怕薛强。

　　薛强不听他解释，学着祁驰的样，把曹光提溜起来，他再次问：“是不是你！你故意讲给萧诗林听的吧！”

　　俩人的脸色都彻底变了。

　　薛强再傻也能看出这里边有问题，结果就在他准备进一步逼问时，后背被人拍了下。

　　“干什么呢，曹光干不好的事儿了？班上大家都在看着，等会老师该来了，把手放下吧，别又被老师批。”是王进森，他不知为什么出现在了三班门口。

　　薛强觉得很奇怪，就在他怀疑，准备问王进森他们是不是一伙人时，三班班主任出现了，旁边还跟着余霜洁和几个女生，她们似乎是正问老师问题。

　　薛强无奈，只能放下追问，往路上走去。但他瞧着那一幕，王进森、曹光、余霜洁、萧诗林，王进森喜欢余霜洁，曹光这小子也把余霜洁当女神一样，鞍前马后的。往常兄弟们在一起时，王进森没少拿这事说曹光。萧诗林跟曹光、王进森都不像有关系的样子，不过她跟余霜洁，不可能不认识。

　　这几个人，有问题啊。

　　“嗨，薛强。”沈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高三教学楼内，薛强感到很烦恼，这一个个的，又是王进森，又是沈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了。

　　“干什么。”

　　“有事想和你说说，你不是刚跟我班女生聊完吗，我有别的情报给你，或许对你有帮助。”

　　“你？你虽然比我厉害，但一个高二的，能别掺和我们高三的事儿吗。”

　　沈铮穿着夏季校服，单手插兜：“别不识抬举，我告诉你是为你好。要不是我班同学被欺负了，我可不管这事儿。”

　　“行，那你说吧，我听听。”沈铮的台阶给得差不多了，薛强对这一切真的挺好奇，也就不再顾着自己面子什么的了。

　　“刚你让曹光找萧诗林时，余霜洁看见情况不对，从三班出来去了一班，但只是在门口站了会儿，什么话都没说，紧接着就去老师的办公室了。我躲在暗处看见的，你不觉得这一切有关联吗？”

　　薛强跟沈铮站在楼道拐角处，沈铮从小被父母耳濡目染的，侦查及反侦查意识很强，薛强早就听说过，如果沈铮想跟踪人，那没人能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

　　同理，沈铮说秘密时，选择的地点也是安全地点。

　　“你是说余霜洁给王进森通风报信，让他救曹光跟萧诗林？为了保险，又紧接着去了办公室找老师？”

　　“不然呢，你前脚刚到门口，还没见到萧诗林，余霜洁就出发去一班了，她在一班有什么朋友吗？没有吧，特意去门口转转，什么话都不说，就返回了，奇不奇怪。这是做了亏心事，生怕被人知道吧。”

　　“泄露我隐私，不至于那么怕吧。还找两拨人，上双重保险。”

　　“泄露你隐私当然不用怕，就怕这件事被揭露了，其他事紧跟着被揭露。”沈铮不看薛强，而是巡视周围有没有可疑人物。

　　一中的夏季校服整体是白色的，不像秋季校服那样，能轻松看出年级。沈铮特意穿这身，也是怕引人耳目。

　　薛强脑子想了半天，说：“难道王进森跟我不是真兄弟，他们拿我的隐私说事，引导校园霸凌。”

　　沈铮打了个响指：“不错嘛，也不算太笨。”

　　“我也是能考上一中的脑子，怎么可能笨。但为什么啊，我看方伊那姑娘柔柔弱弱的，他们为什么针对她？”薛强这次见面，对方伊还是有好感的。

　　沈铮点头：“嗯，这也是我这次找你谈话的原因。你跟王进森不是一个小学的吧。”

　　“不是，即春情况你也清楚，这些年学生越来越少，学校那么多，也没学生填充啊。所以逐渐的取消了很多小学，王进森家附近那小学，一个年级就20来个学生吧，后来他们毕业，学校也就跟其他校合并了。王进森跟我说过，我还打趣他，要是早合并，没准我俩能做几年同学，早点认识呢。”

　　“王进森、余霜洁、方伊都是一个小学的，余霜洁那会儿跟现在不太一样，她亲爸因为连环杀人案，被警方当场击毙了，她妈那会儿还没给她找后爸，所以母女俩过得很艰辛，吃饭都只能捡早市里卖不出去或别人剥下的剩菜叶。学校里老师虽然看她可怜，帮她隐瞒着父亲的事儿，但周围家长都知道，连带着孩子们也听说了，在学校骂她是杀人犯的女儿。”

　　“不是，这事是真的吗？”薛强跟王进森关系那么好，都没听说过。

　　沈铮扬起头来看薛强：“怎么，你还不相信？我一个高二的学生，没必要拿这种事骗你吧，你们高三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我不是怀疑你，是余霜洁，她看着挺大家闺秀的，虽然有时候的眼神透着一种阴阴的感觉，但在跟我们这帮人玩得好的女生里，那算是温柔的了。她爸是杀人犯？还连环杀人，这也太……”

　　“余霜洁改过名，本名黄爽，她亲爸叫黄滨，这名你有没有印象。”

　　“我去，她是黄滨的女儿？”薛强呆住了，他这种喜欢当混混，爱看《古惑仔》的，特喜欢听人讲那些大案子，作为即春人，本市十多年前最著名的案子莫过于黄滨杀人案，他手段老残忍了，而且杀人不是为了抢钱什么的，而是因为对方得罪过他，还不是那种大事上的得罪，都是小事，什么下雨天走路上时被开车的人带起水花，把裤子浇湿了。卖菜的商贩缺斤短两，坑了他两分钱。大爷大妈说他工作不好，跟人鬼混，嫌他不能让老婆过上好日子。

　　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有些事都过去好几年，他还记着。要不是警方动作快，不知道他要害多少人。这事还上过新闻报道，专家分析他是反社会人格，天生的罪犯。后来电视台觉得这事影响太恶劣，有损即春形象，就把相关的新闻报道下架了。

　　“没错，余霜洁就是黄滨的女儿，她现在的名字是她妈嫁给她现在的父亲前改的。警方对这种孩子，存在保护心理，认为其还小，不应该被父辈的事连累。所以改名很快，甚至后来在她母亲的要求下帮她转了学。一般换了名字，转了学，就没多少人能认出了。更何况，她小时候因为营养不良，长得黑黑瘦瘦小小的，我问了那所学校的老师，评价都是她经常低着头不说话，同班同学甚至都有记不住她长相的。把余霜洁现在的照片给他们看，他们完全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都说我在开玩笑。”沈铮说了很多话。

　　薛强默默听着，也没问沈铮为什么要提余霜洁的过往。在黄滨那个名字被吐出后，他已经不想相信王进森跟余霜洁了。

　　“回到最初的话题上，我是为了方伊的事来的，方伊跟余霜洁是同一所小学的，她在高一时也没把余霜洁的名字跟黄爽联系在一起，而且她们不是一个班的。直到方伊的朋友介绍余霜洁给她认识，她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才意识到那是她小学同学。这件事让方伊很震惊，于是她把余霜洁的事跟朋友说了。”

　　薛强突然觉得从楼道里刮来了冷风，这时沈铮将耳机塞进了他耳中，左直有关余霜洁的话转来。

　　“听听吧，我偷录的。左直、左立跟余霜洁是同一所小学的人。”

　　这段录音有些模糊，不过经过耳机音量的调整后，已经变大了，薛强听着听着，就看向了沈铮。

　　“她跟她亲爸一样，报复心很强吗？”

　　“看样子是的。而且她比她亲爸会伪装，不过也不一定，她爸在事情发生前，也是老实男人形象，三十多岁时才爆发。”

　　“那她知道方伊把她的秘密跟别人讲后，决定报复方伊？栽赃陷害？”

　　“曹光虽然是你的小弟，但你平时对他吆五喝六的，而余霜洁女神，平时经常冲他笑吧，女神吩咐了事，他当然要做了，不就是出卖你一点隐私吗，你又不会知道是他说的，而且那点隐私也不叫事，哪怕被你发现了，他也可以说是嘴上不牢，不小心跟人讲了。先在年级内制造舆论，让每个人的糗事都满天飞，激起人们的怀疑心理，再把事情告诉萧诗林，让萧诗林转跟方伊讲，曹光再抓方伊个现行，把所有事都扣到方伊头上。”

　　沈铮突然觉得烟瘾犯了，不过想想祁念，他还是停止了自己的冲动。

　　“方伊被人欺负，被逼到跳楼自杀时，余霜洁应该很开心吧，终于没人讲她的秘密了。”

　　“萧诗林，她是不是就是把余霜洁介绍给方伊的那个所谓朋友，她为什么要帮曹光害方伊，被余霜洁和王进森威胁了。”

　　“不错嘛，薛强学长，今天你的脑子十分在线。”沈铮夸奖道，“萧诗林，你也看出来了，这女孩很爱美，本来爱美没什么，就是个普通女孩的普通追求。但在有些人心中，这可就是能利用的事了。”

　　自从祁念被造谣，沈铮的眼就在盯着高三了，他发现了很多事，不光是现在的，更有从前的。

　　“余霜洁在某段时间很喜欢和萧诗林分享化妆品，而且言语间充斥着大家都是同班同学，每个女生都会和人分享化妆品什么的，把萧诗林养的，经常不问，就拿起别人的化妆品用。三班的女生们跟我吐槽过，说萧诗林那段时间好讨厌。行为跟偷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后来班上更是接二连三的有女生的护肤品、化妆品失窃，丢了一两天后又被还了回来，不过瓶子已经空了，她们怀疑萧诗林，那阵子就更是有人说过萧诗林偷东西，是小偷，但萧诗林没承认。”

　　“余霜洁这种没事分享化妆品的行为，还能把一个人的心养贪？会不会太扯了。”薛强倒不怀疑萧诗林可能偷东西的事，他对那女的没什么好印象。

　　“坏人的嗅觉总是敏锐的，余霜洁敢选择萧诗林，肯定知道她容易被蛊惑，到时候揪着别人的错一威胁，事情就好办了。不过萧诗林到底偷没偷，也不一定，她不需要真偷，只需要别人口中的——她是个小偷。罪名一旦冠上，又没有监控，谁能为她作证，说她没偷。偷的可能不是萧诗林，而是余霜洁，不过人们不会怀疑余霜洁的，萧诗林这种嫌疑人的怀疑也没有用处。”

　　“靠，这女的真阴险。是，萧诗林就算没偷，大家怀疑她偷了，那她就是小偷了啊。”薛强攥着沈铮的耳机，说完才想起耳机还没还，于是把耳机递了回去。

　　沈铮接过：“作为知道了秘密的人，余霜洁不放过方伊，又怎么会放过萧诗林呢。她需要抓住萧诗林的把柄，不是这事，也会是别的事。萧诗林还好，一被威胁就乖乖的了，外加她毕竟不是余霜洁的小学同学，就算说余霜洁小学的事，也没什么可信度。方伊就不一样了，我隐约觉得，余霜洁对她的那些小学同学们，本就是充满怨恨的，恨不得他们全消失，这样就没人知道她的过往了。所以方伊，她没有给她选择是否闭嘴的机会，而是直接让方伊在学校没有立足之地。”

　　沈铮的话讲完了，他冲薛强挥挥手，又走到三班的后门，从门上方的玻璃那儿看了看好学生余霜洁上课的背影。

　　“行了学长，好好去上课吧。记得以后要离危险分子远些，别被人当枪，还傻呵呵地帮人说好话。以及鼻屎的事，最开始就不该认的，那是别人瞎编，怎么能是你做的呢。无凭无据，是不是身边人的反应坐实了这件事是真的，进而让你潜意识里就觉得没法狡辩呢？学长，你身边的坏人可真是变着法地坑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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