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

　　一分钟，六十秒。

　　一闭眼就过去的时间，根本不够何七来做这决定。

　　或者说，这是一道无解的题，给他一辈子想都不会有答案的。

　　简直是要让他死。

　　这根本选不出来。

　　就像胡云汉早前对他说过的一样，生命这种没法具象化的东西，要怎么去衡量它的价值呢。

　　两边对他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人。

　　他也没资格去做这决定。不论失去了哪一边，剩下的一边都会用尽余生活在亏欠的阴影里。

　　何七盯着那电子屏幕心急如焚，麦尔离的小腿在地上一晃一晃，悠哉得仿佛身上绑的不是炸弹。

　　十秒、九秒、八秒...

　　“我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大费周章对待。”何七突然说，“许多人看见我还避之不及。”

　　姜章絮揶揄似的看着何七，“哟，你现在终于肯聊了啊？”

　　她点了下手里的遥控器，“行，满足你。”

　　计时器停在了五秒。

　　“在陶源那会儿，我那时候年纪不大，却常常听说陶源有个叫乌苏的人。

　　年少有为，游历四方，又长相英俊。

　　我开始时不时会关注关于你的流言，听说了很多你的故事。

　　于是我去看过你，却发现我曾经见过你。在陶北的某条河里，你那时逆流而上，令我印象深刻。

　　我干这行，因为我们家世世代代做得就是这生意，所以我也必须接手。

　　我做的事很无聊，但去关注这么个叫‘乌苏’的人，确实让我得以喘了口气。

　　你当我打一开始就喜欢这些吗？

　　如果他们不逼我，我在陶源呆着不好吗？

　　但不久后我来了这里，确实发现这城市跟陶源是有天壤之别。

　　在这里生活，见到形形色色的人，眼界也开阔。

　　我觉得确实比陶源要好得多。

　　我想，你也该看看，所以我邀请你来。

　　但你连拒绝都没有亲口对我说，还是麦尔离那小子跳出来冲我嚷嚷。

　　那时你们三个站在一起，让我感觉我像是个傻子。

　　怎么能这样呢？你们连看都不看就来否认我。

　　愚昧至极。

　　可我怎么会就这样认输呢？

　　‘双九年的草原上必出一匹狼王，从陶源带着众狼东进。’

　　耳熟吗？

　　不错，那谣言是我放的，因为你说你绝对不会来东边。那我倒要看看，你的“绝对”到底有多绝对。

　　因为我最讨厌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小团体。

　　而你的意志也和我想的一样薄弱，轻而易举就上钩了。”

　　何七不语，姜章絮继续说：

　　“我看着你一路走来，直到今天这样子，并不觉得大多数人会做出更好的选择。”

　　“你希望保护别人，而你这十几年做的每一件事都守住了你的信念。”

　　“还会有人做得比你更好吗？”

　　所以这就是她特别关照他的原因么？

　　所以她才想拉拢他，和他共事么？

　　何七自始至终都没看过姜章絮一眼，像是在盯着手里的平板发呆。

　　姜章絮有理有据说了这么多，其实不就是希望那个叫乌苏的少年，可以时时刻刻在她身边么。

　　何七没有给予回应，但他能一字一句听完这么大段的自白，这对姜章絮来说，也实属奇迹了。

　　她似是有些动容，又有点心软，给他铺了往下走的台阶。

　　“我再给你个机会。

　　现在你跟我走，之前一切一笔勾销，我放过剩下的所有人。

　　胡云汉做的违法勾当我也帮他全部抹干净。

　　怎么样？”

　　何七仍在看着那平板，这回终于抬了头，“我觉得你这个提议听上去是不错。”

　　“但是很可惜。”

　　他缓缓道。

　　“我的心上人不允许。”

　　“法律也不允许。”

　　姜章絮终于自嘲似的笑笑，像是被耗尽最后一点耐心和期望。她重新拿起手里的遥控笔，“那抱歉了。”

　　时间又开始走。

　　五秒、四秒...

　　“不，”何七摇头，“该是我说抱歉。”

　　说罢他突然把平板往地上一丢，一个健步往方易骨被吊着的那道栏杆冲过去。

　　三秒、两秒。

　　一秒——

　　何七听见了那电子锁扣打开的声音。

　　来不及了！

　　何七拉出腰侧的绳索勾在栏杆上，同时跳起来翻过那栏杆，往地上扑过去。手臂被地上的凸起物拉出一长道破口，何七才终于拉住了那要滑走的绳子。

　　但他收不住力，虽然把绳子拉回来了一大段，可整个人也掉出了那楼顶的边沿。脚下一空，失重感顿时袭来。何七左手扒着那台面，右手拉住了方易骨的手，两人才堪堪静止在那天台外。

　　何七眼眶有些发红。

　　要命的真的把方易骨吊在这里了。

　　疯子。

　　六楼，摔下去不死也残。

　　方易骨眉头动了动，这时候才因为那失重感悠悠转醒。

　　何七低头看了眼脚下。

　　方易骨没力气低头，脖子酸的要命。但她看着拉住她的何七，也差不多了然了。

　　她要从楼顶掉下去了，何七在拉着她。

　　她看见何七那扒拉着天台的手在不断滴血，顺着那白色墙壁流淌下来。方易骨能感觉到何七在逐渐体力不支。

　　何七掉在太外面了，救不了她的。

　　这样两个人都活不了。

　　方易骨平日里会扭捏，但在正事上绝对是个果断的人。因此她也根本没有给何七思考的机会，立刻咬牙要把何七的手给挣脱开。

　　何七本就快要拉不住了，方易骨虽然现在使不上劲，但两人手里都是汗，于是方易骨成功了，失去最后一点力。

　　何七那一瞬间都要气炸了。

　　他立刻松了扒着楼沿的那只手，双手去拉绑方易骨的那截绳子。

　　终于拉住了，于是方易骨又悬在半空中。

　　何七没有掉下去，他那勾在栏杆上的绳子拉住了他。本来他带着那玩意儿也只是碰碰运气，没有想到姜章絮这趟没有搜他身。

　　“你是觉得我救不了你吗，方易骨？”何七一点一点把方易骨拉上来，咬牙切齿道。

　　他本想掉下去算了，但现在他是拼了命也要爬上去了。

　　后来两人终于慢慢重新爬上了天台。

　　姜章絮仍在原处站着，好像刚才一直在发呆。在她看来，何七舍弃了麦尔离他们，又和方易骨一起从楼上摔下去。

　　确实像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没人活着留下自责。

　　但她没想到他们竟然没摔下去。

　　何七先把方易骨抛了上来，自己又慢慢爬上来。他上来之后就抱着方易骨说话，姜章絮只觉得那画面异常刺眼。她眯眯眼，看见何七身上绑着的绳索。

　　方易骨不知道姜章絮给她扎的那一针是什么，但她希望那只是麻醉药。

　　她大概庆幸她跟何七都没有死，但方易骨摸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形势，毕竟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花园里饭桌上。她记得有人给姜章絮递了个ipad，那上面是何七。

　　“你怎么...还是来了。”方易骨轻声问。

　　何七贴着她的脸轻声道：“我来继续完成你的任务。”

　　方易骨现在脑子不大灵光，便等他说完。

　　“你不是说她的目标可能就只是我吗？”何七帮方易骨把头发别到耳朵后头，继而说，“我来了，她一定会留在这宅子里。”

　　方易骨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发出来，何七却突然把食指抵在她嘴唇上，就像前不久方易骨在他家做了噩梦的那次一样。

　　下一秒他拉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这让方易骨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们是真的...再也不会分开了。

　　“放心。”何七轻轻说。

　　好，何七让她放心，那她就放心吧。

　　方易骨拉着何七的手试图要站起来，但她没力气，起来得有些艰难。但方易骨想要起来，何七便依她，任由她借着自己的力道支撑身体。

　　两人站在冷风里。

　　“怕吗？”何七问。

　　他笑了，像冬天走了。于是方易骨也笑了：“怕什么，你不是牵着我吗？”

　　何七又轻笑，然后抬头看姜章絮。

　　姜章絮远远站着，问：“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

　　何七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解开身上的锁扣，慢慢说：“你确实计划得不错。”

　　“甚至连徐睨也算进去了。”

　　“但你还是漏算了一点。”

　　姜章絮笃定何七他们没有力量跟她抗衡。

　　因此她可以握着绝对优势，悠然自得地跟他们玩游戏。

　　把他们一个个抓起来，慢慢折磨。

　　但方易骨在接了她那通电话后，立即点破了重要的一点。他们得知姜章絮就是那神秘人，是基于胡云汉他们给的消息。

　　但他们要实际证据来调动警力。

　　现在不是缺少证据么。

　　于是何七和胡云汉成为证人。

　　凶杀那件案子，足够把姜章絮关进去了。到时候这些年剩下的，再一件一件来。

　　姜章絮不明所以，于是何七给了她一点提示，点头示意她去看那之前被他丢在地上的ipad，“你没有发现他们俩过于安静了么？”

　　之前姜章絮在那儿长篇大论的时候，何七就发现了，那视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卡在一个画面不动了。

　　他猜想他们该是被救出来了。

　　他几乎是忍着耐性听她讲了这么长时间的废话。

　　姜章絮捡起那地上的ipad，脸色微变。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何七，而后四个字随着流动的空气传进她的耳朵，又消散在这顶楼的风声里。

　　“我自首了。”何七淡淡道。

　　这句话就同他说出“我是何七”那样如出一辙的寡淡。

　　方易骨却觉得他有如放下千斤担，现在才终于得了一身轻。

　　此刻在高处狂风劲起，天边厚重的云层后照射出第一道金光，在屋顶上拉出两道斜长的淡影。

　　该是天亮了。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