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于你

　　民房前的一条土水泥路，坑坑洼洼的小水塘里，有着各种形状的石头陷在里面，脚在上方踏过，激起小小的水花，夹着泥水，染黄鞋面。
　　狭小昏暗的房间里，两块捡来的木板钉上钉子，用铁丝固定在梁柱上隔成两间简易的隔断。一间是许岩奶奶的，还有一间是他和他那赌鬼老爸的，尽管，夜晚总是见不着他的身影，要么喝个烂醉。
　　许岩低头踏进，就看见老人弓着已成弯的腰，端着塑料盆放在砖头地上，水迹斑斑，汇聚在一起。
　　男孩立刻伸手将老人手上的盆拿起，放在不断滴着水的漏洞下，这上头的瓦块前几个星期刚刚换过，只是，换上的也是有着细小裂缝。许岩本就没打算它能撑多久，只是没想到，坏的这么快！
　　“我的乖孙儿回来啦！”老人回过头，身体迟缓的走到许岩跟前，两人双手相握，谁的温度都没高过谁，摸得冰冷。
　　“奶奶，下次这些等我回来弄。”许岩走进隔间，木板床上是老人穿了好些年的外套，有的地方起毛被老鼠咬成了洞，又被她用块碎布缝补起来，洗的干干净净的。
　　许岩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块四四方方的布面，紧紧捏住。
　　男孩将衣服披在老人身上，又拖出一张板凳，擦去水渍，请她坐下。
　　已下九月底，比起往常的傍晚，温度确实下降好些。
　　“灯又坏了吗？”屋里已见黑，老人拉了两下绑在木柱上的尼龙绳，本该亮起的小灯泡半点反应也没有，她抽出歪斜的抽屉，点起蜡烛。
　　“等会我去前面的小店里买。”许岩蹲在老人身边，看着屋檐外已停下的雨势，偶偶，顺着瓦块，滴在泥土里。
　　旁边中年夫妻那家的灯光这时候亮起，一样的低瓦，一样的喘着气，拼了命的发光，却看着昏黄。
　　呲~
　　热油里好像混着水，霹雳巴拉的往一旁迸溅，没多久，只有炒菜时铲子刮着铁锅的哗哗声。
　　香味穿过隔墙，许岩饿了一天的五脏都被唤醒，咕噜咕噜打着颤。
　　“小馋猫，饿了？”老人听到后笑了出来，粗糙的手指点了下男孩的鼻尖，她刚要起身，被许岩拦住。
　　“我来吧，厨房那边太暗，您会跌跤！”许岩脱掉身上潮湿的外套，他现在很累，想洗把热水澡，可他，还有事情要做，一顿热饭，一个新的灯泡，还有清理地砖的水，以防老人滑倒。
　　许岩将昨天的剩饭从老式的冰箱里拿出来，这冰箱是他从隔壁的隔壁大叔那低价接手的二手冰箱，只是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转手，才会让它每每运作时，发动机就像缺了齿轮般咯咯作响！剩饭很少，这量不够他和奶奶的，或许，往里面再加点蔬菜碎，应该可以填饱。
　　胡萝卜洗干净切丁，土豆削皮，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又从一旁的货架上拿出两枚鸡蛋，搁碗边磕开小口，打在白碗里筷子搅匀。
　　很快，两人份的蛋炒饭出锅，许岩看了眼脚下种着的绿葱，他盛饭时犹豫过，需不需要切点撒锅里，老人说过，出锅前的炒饭加些香葱，会更美味！
　　可他随了他那母亲，受不了半点葱味。
　　“奶奶，吃饭了！”许岩轻声叫醒打瞌睡的老人。
　　她迷糊着，努力打起精神，人老了，一切都不中用了。
　　“又没放葱花啊？”老人看了眼碗面，无奈道。
　　“下次炒饭放！吃饭吧!”许岩抽出筷子，迅速的扒拉，他实在是太饿了，饿的酸水捣上喉咙处了。
　　“每次都这样说！”老人宠溺的笑了笑，说实在话，葱花与她这大孙子，当然选孙子了，岩儿不爱吃，放不放也就无所谓了！
　　吃完饭的许岩拖好地砖，拾起干净的外套，就往外走，他要去前面一条巷子里买灯泡，再晚，就要关门了。
　　晚上八点半，晕红的长管灯透过玻璃框里闪着光，穿着暴露的小姐们涂抹艳丽的妆容在小屋里不断的挥着手，诱惑着，像个妖精，进去的男人们被吸个精光，扶着腰，脸色惨暗的走出来，他们深知是浑水，却经不住的走进，走出，又走进！
　　小姐与嫖客之间，又能处出何等深情？只不过活这一遭，不得已，无可奈何，还有那藏在背后满腹的甜言蜜语交错在一起的谎言！
　　“帅哥，需要人陪吗？”站在街边的小姐像是发现财路，拦住了许岩。
　　女人搔首弄姿。看过太多的肥头猪耳的胖男人，她还是第一见到这么好看的男人，就像电视里走出来般，浑身散着光。
　　“瞧瞧这身板！”女人继续玩火，红唇勾起，拼命散发魅力。
　　“你或许，可以试试后面这位大哥！”许岩勾掉交缠在身上的这根手指，靠近女人，咬耳朵说道，低沉的嗓音，听得女人发颤。
　　她媚眼看去，男人靠在宝马车旁边，手指敲着车身，女人看到男人戴着的金戒指，娇俏的抬着高跟鞋跑去。
　　许岩没人拦住去路，手朝着裤口袋，继续往家方向走去。
　　身后，一男一女没了踪迹，只剩下影在黑幕下的车身不断上下晃动。
　　家里刚亮起昏黄，许岩的父亲抓着酒瓶出现在家门口，东倒西歪，嘴里骂骂咧咧。
　　不用想，看来今天的又是输钱。许岩以前不清楚没了生源的他，钱是从哪里来的？可直到放贷的人出现在家门口，才明白，原来他借了高利贷。
　　利滚利，利滚利，许岩早就算不清，自己还了多少钱，还欠多少！
　　只有在每个月特定的一天，才被告知，欠的又比之前多了！
　　可笑的是，这天，就是许岩她妈妈连夜逃走的那天。
　　“哎哟哎哟，你这个败家的玩意！你还想拖累你儿子到什么时候啊！哎哟，不争气的东西啊，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愿啊！”老人捶着胸口，流下眼泪，“别活了，你和我都别活了，都去死吧！”她拖着醉酒的男人就往外走，男人没站稳，脸朝下倒在污泥水里，水面冒出泡泡。
　　许岩赶紧将他拖起来。
　　男人紧闭双眼，磨牙说荤话，“你给老子死远点！我不要你管，不要你管！”说完又喝下一口，挥了挥手手，倚在木门上。
　　许岩被推的往后退一步，寒着心，却也无能为力，他的亲人，就剩这两人。
　　安置好男人，许岩站在一旁静静没说话，倒是老人，一遍一遍的抹着眼泪，她想不通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这辈子生出这样的玩意来，她不怕拖累，就是可怜了自己的乖孙子。
　　这么好的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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